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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神雕侠侣\ 二}
\author{金庸}
\date{\to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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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TEXsetup[name={第,回}]{chapter}

\maketitle

\setcounter{chapter}{10}

\chapter{风尘困顿}

杨过只奔出两步，突然间头顶一阵劲风过去，一个人从
他头顶窜过，站在他与五丑之间，笑道：“这一觉睡得好痛快！”

正是九指神丐洪七公。

这一下杨过大喜过望，五丑惊骇失色。原来洪七公初时
是在雪中真睡，待得被五丑在身上踏了一脚，自然醒了。他
存心试探，瞧这少年能否守得三日之约，每当杨过来探他鼻
息，便闭气装死。直到此刻，才神威凛凛的站在窄道路口。他
左手划个半圆，右手一掌推出，正是生平得意之作“降龙十
八掌”中的“亢龙有悔”。大丑不及逃避，明知这一招不能硬
接，却也只得双掌一并，奋力抵挡。

洪七公掌力收发自如，当下只使了一成力，但大丑已感
双臂发麻，胸口疼痛。二丑见他势危，生怕被洪七公掌力震
入深谷，忙伸双手推他背心，洪七公掌力加强，二丑向后一
仰，险些摔倒。四丑站在其后，伸臂相扶。洪七公的掌力跟
着传将过来，接着四丑传三丑，三丑又传到最后的五丑身上。

这五人逃无可逃，避无可避，转瞬之间，就要被洪七公运单
掌之力，一鼓击毙。

洪七公笑道：“你们五个家伙作恶多端，今日给老叫化一
掌震死，想来死也瞑目。”五人扎定马步，鼓气怒目，合力与
他单掌相抗，只觉压力越来越重，胸口烦恶，渐渐每喘一口
气都感艰难。

洪七公突然“咦”的一声，显得十分诧异，将掌力收回
了八成，说道：“你们的内功很有些儿门道，你们的师父是谁？”

大丑双掌仍是和他相抵，气喘吁吁的道：“我们……是
……是达尔巴师父……的……的门下。”洪七公摇头道：“达
尔巴？没听见过。嗯，你们内力能互相传接，这门功夫很了
不起哪。”

杨过心想：“能得洪老前辈说一句‘很了不起’，那是当
真了不起了。可是我看这五个家伙也平平无奇，没一个打得
过我。”

只听洪七公又道：“你们是甚么门派的？”大丑道：“我们
的师父，是……是西藏圣……圣僧……金轮法王门下二……
二弟子……”洪七公又摇摇头，说道：“西藏圣僧、金轮法王？
没听见过。西藏有个和尚，叫甚么灵智上人，倒见过的，他
武功强过你们，但所学的不是上乘功夫。你们学得功夫很好，
嗯，大有道理。你去叫你们祖师爷来，跟我比划比划。”

大丑道：“我们祖师爷是圣僧……活菩萨，蒙古第一国师，
神通广大、天下无敌，怎……怎能……”二丑听得洪七公语
气中有饶他们性命之意，但大丑这般说，正是自断活路，忙
道：“是，是。我们去请祖师爷来，跟洪老前辈切磋……切……
切……也只有我们祖师爷，才能跟洪七前辈动手。我们小辈
……跟你提……提……酒……酒葫芦儿……也……也……不
……”

站在这当口，只听铎、铎、铎几声响处，山角后转出来
一人，身子颠倒，双手各持石块，撑地而行，正是西毒欧阳
锋。杨过失声大叫：“爸爸！”欧阳锋恍若未闻，跃到五丑背
后，伸出右足在他背心上一撑，一股大力通过五人身子一路
传将过去。

洪七公见欧阳锋斗然出现，也是大吃一惊，听杨过叫他
“爸爸”，心想原来这小子是他儿子，难怪如此了得，只觉手
上一沉，对方力道涌来，忙加劲反击。

自华山二次论剑之后，十余年来洪七公与欧阳锋从未会
面。欧阳锋神智虽然胡涂，但逆练九阴真经，武功愈练愈怪，
愈怪愈强。洪七公曾听郭靖、黄蓉背诵真经中的一小部分，与
自己原来武功一加印证，也是大有进境，毕竟正胜于逆，虽
然所知不多，却也不输于西毒。两人数十年前武功难分轩轾，
此后各有际遇，今日在华山第三度相逢，一拚功力，居然仍
是不分上下。就可怜藏边五丑夹在当世两大高手之间，作了
试招的垫子、练拳的沙包，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呼吸紧一
阵、缓一阵，周身骨骼格格作响，比经受任何酷刑更要惨上
百倍。

欧阳锋忽问：“这五个家伙学的内功很好。是甚么门派？”

杨过心想：“连我义父也说他们学的内功很好，这五丑果然不
是寻常之辈。”只听洪七公道：“他们说是甚么西藏圣僧金轮
法王的徒孙。”欧阳锋道：“这个金轮法王跟你相比，谁厉害
些？”洪七公道：“不知道，或许差不多罢。”欧阳锋道：“比
我呢？”洪七公道：“比你厉害些。”欧阳锋一怔，叫道：“不
信！”

两人说话之际，手足仍是继续较劲。洪七公连发几次不
同掌力，均被欧阳锋在彼端以足力化解，接着他足上加劲，却
也难使洪七公退让半寸。二人一番交手，各自佩服，同时哈
哈大笑，向后跃开。

藏边五丑身上的压力骤失，不由得摇摇晃晃，就如喝醉
了酒一般。五人给这两大高手的内力前后来回交逼，五脏六
腑均受重伤，筋酥骨软，已成废人，便是七八岁的小儿也敌
不过了。洪七公喝道：“五名奸贼，总算你们大限未到，反正
今后再也不能害人，快给我滚罢。记得回去跟你们祖师爷金
轮法王说，叫他快到中原来，跟我较量较量。”欧阳锋道：
“跟我也较量较量。”藏边五丑连声答应，脚步蹒跚，相携相
扶的狼狈下峰。

欧阳锋翻身正立，斜眼望着洪七公，依稀相识，喝道：
“喂，你武功很好啊，你叫甚么名字？”洪七公一听，又见他
脸上神色迷茫，知他十余年前发疯之后，始终未曾痊愈，于
是说道：“我叫欧阳锋，你叫甚么名字？”欧阳锋心头一震，觉
得“欧阳锋”这三字果然好熟，但自己叫甚么名字，实在想
不起来，摇头道：“我不知道。喂，我叫甚么名字？”洪七公
哈哈笑道：“你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快回家想想罢。”欧阳
锋怒道：“你一定知道，你跟我说。”洪七公道：“好罢，你名
叫臭蛤蟆。”“蛤蟆”两字，欧阳锋是十分熟悉的，听来有些
相似，但细细想却又不是。

他与洪七公是数十年的死仇，憎恶之意深印于脑，此时
虽不明所以，但自然而然的见到他就生气。洪七公见他呆呆
站立，目中忽露凶光，暗自戒备，果然听他大吼一声，恶狠
狠的扑将上来，当下不敢怠慢，出手就是降龙十八掌的掌法。

两人襟带朔风，足踏寒冰，在这宽仅尺许的窄道上各逞平生
绝技，倾力以搏。一边是万丈深渊，只要稍有差失，便是粉
身碎骨之祸，比之平地相斗，倍增凶险。二人此时年事已高，
精力虽已衰退，武学上的修为却俱臻炉火纯青之境，招数精
奥，深得醇厚稳实之妙诣，只拆得十余招，两人不由得都是
心下钦佩。欧阳锋叫道：“老家伙厉害得很啊。”洪七公笑道：
“臭蛤蟆也了不起。”

杨过见地势险恶，生怕欧阳锋掉下山谷，但有时见洪七
公遇窘，不知不觉竟也盼他转危为安。欧阳锋是他义父，情
谊自深，然洪七公慷慨豪迈，这随身以俱的当世大侠风度，令
他一见便为之心折。他在饥寒交迫之中，甘冒大险为洪七公
苦熬三日三夜，三昼夜中两人虽不交一言片语，在杨过心中，
却便如已与他共历了千百次生死患难一般。

拆了数十招后，杨过见二人虽在对方凌厉无伦的攻击之
下总是能化险为夷，便不再挂虑双方安危，只潜心细看奇妙
武功。九阴真经乃天下武术总纲，他所知者虽只零碎片断，但
时见二人所使招数与真经要义暗合，不由得惊喜无已，心想：
“真经中平平常常一句话，原来能有这许多推衍变化。”

堪堪拆到千余招，二人武功未尽，但年纪老了，都感气
喘心跳，手脚不免迟缓。杨过叫道：“两位打了半日，想必肚
子饿了，大家来饱吃一顿再比如何？”洪七公听到一个“吃”

字，立即退后，连叫：“妙极，妙极！”杨过早见五丑用竹篮
携来大批冷食，放在一旁，于是奔去提了过来，打开篮盖，但
见冻鸡冻肉、白酒冷饭，一应俱全。洪七公大喜，抢过一只
冻鸡，忙不迭的大口咬落，吃得格格直响。

杨过拿了一块冻肉递给欧阳锋，柔声道：“爸爸，这些日
子你在哪儿？”欧阳锋瞪着眼睛道：“我在找你。”杨过胸口一
酸，心想：“世上毕竟也有如此真心爱我的人。”拉着他的手
臂，说道：“爸爸，你就是欧阳锋。这位洪老前辈是好人，你
别跟他打架了。”

欧阳锋指着洪七公，道：“他是欧阳锋，欧阳锋是坏人。”

杨过见他神智错乱，心下难过。洪七公笑道：“不错，欧阳锋
是坏人，欧阳锋该死。”欧阳锋望望洪七公，望望杨过，双眼
发直，竭力回忆思索，但脑海中始终乱成一团。

杨过服侍欧阳锋吃了些食物，站起身来，向洪七公道：
“洪老前辈，他是我的义父。你怜他身患重病，神智胡涂，别
跟他为难了罢。”洪七公听他这么说，连连点头，道：“好小
子，原来他是你义父。”

哪知欧阳锋突然跃起，叫道：“欧阳锋，咱们拳脚比不出
胜败，再比兵器。”洪七公摇摇头道：“不比啦，算你胜就是。”

欧阳锋道：“甚么胜不胜的？我非杀了你不可。”回手折了一
根树枝，拉去枝叶，成为一条棍棒，向洪七公兜头击落。他
的蛇杖当年纵横天下，厉害无比，现下杖头虽然无蛇，但这
一杖击将下来，杖头未至，一股风已将杨过逼得难以喘气。杨
过急忙跃开躲避，看洪七公时，只见他拾起地下一根树枝，当
作短棒，二人已斗在一起。洪七公的打狗棒法世间无双，但
轻易不肯施展，除此之外尚有不少精妙棒法，此时便逐一使
将出来。

这场拚斗，与适才比拚拳脚又是另一番光景，但见杖去
神龙夭矫，棒来灵蛇盘舞，或似长虹经天，或若流星追月，只
把杨过瞧得惊心动魄，如醉如痴。

二人杖去棒来，直斗到傍晚，兀自难分胜败。杨过见地
势险恶，满山冰雪极是滑溜，二人年事已高，再斗下去必有
失闪，大声呼喝，劝二人罢斗。但洪七公与欧阳锋斗得兴起，
哪肯停手？杨过见洪七公吃食时的馋相，心想若以美味引动，
或可收效，于是在山野间挖了好些山药、木薯，生火烤得喷
香。

洪七公闻到香气，叫道：“臭蛤蟆，不跟你打啦，咱们吃
东西要紧。”奔到杨过身旁，抓起两枚山药便吃，虽然烫得满
嘴生疼，还是含糊着连声称赞。欧阳锋跟着赶到，举木杖往
他头顶劈下。洪七公却不避让，拾起一枚山药往他抛去，叫
道：“吃罢！”欧阳锋一呆，顺手接过便吃，浑忘了适才的恶
斗。

当晚三人就在岩洞中睡觉。杨过想帮义父回复记忆，向
他提及种种旧事。欧阳锋总是呆呆不答，有时伸拳用力敲打
自己脑袋，显是在竭力思索，但茫无头绪，十分苦恼。杨过
生怕他反而更加疯了，当下劝他安睡，自己却翻来覆去的睡
不着，思索二人的拳法掌法，越想越兴奋，忍不住起身悄悄
比拟，但觉奥妙无穷，练了半夜，直到倦极才睡。

次晨一早，杨过尚未睡醒，只听得洞外呼呼风响，夹着
吆喝纵跃之声，急忙奔出，只见洪七公又与欧阳锋斗得难分
难解。他叹了口气，心想：“这两位老人家返老还童，这种架
又有甚么好打？”只得坐在一旁观看，但见洪七公每一招每一
式都是条理分明，欧阳锋的招数却难以捉摸，每每洪七公已
占得上风，可是被他倏使怪招，重又拉成平手。

二人日斗晚睡，接连斗了四日，均已神困力倦，几欲虚
脱，但始终不肯容让半招。

杨过寻思：“明天说甚么也不能让他们再打了。”这晚待
欧阳锋睡着了，悄声向洪七公道：“老前辈请借洞外一步说
话。”洪七公跟着他出外。离洞十余丈后，杨过突然跪倒，连
连磕头，却一句话也不说。洪七公一怔之间，登时明白，知
他要自己可怜欧阳锋身上有病，认输退让，仰天哈哈一笑，说
道：“就是这么着。”倒曳木棒，往山下便走。

只走出数丈，突闻衣襟带风，欧阳锋从洞中窜出，挥杖
横扫，怒喝：“老家伙，想逃么？”洪七公让了三招，欲待夺
路而走，却被他杖风四方八面拦住了，脱身不得。高手比武
差不得半分，洪七公存了个相让之心，登时落在下风，狼狈
不堪，数次险些命丧于他杖下，眼见他挺杖疾进，击向自己
小腹，知他这一杖尚有厉害后着，避让不得，当即横棒挡格，
忽觉他杖上传来一股凌厉之极的内力，不禁一惊：“你要和我
比拚内力？”心念甫动，敌人内力已逼将过来，除了以内力招
架，更无他策，当下急运功劲抗御。

以二人如此修为，若是偶一疏神中了对方一杖一掌，立
时内力随生，防护相抗，纵然受伤，也不致有甚大碍，此时
比拚内力，却已到了无可容让、不死不休的境地。二人以前
数次比武，都是忌惮对方了得，自己并无胜算，不敢轻易行
此险着，生怕求荣反辱，枉自送了性命。哪知欧阳锋浑浑噩
噩，数日比武不胜，突运内力相攻。

十余年前洪七公固恨西毒入骨，但此时年纪老了，火性
已减，既见他疯疯癫癫，杨过又一再求情，实已无杀他之意，
当下气运丹田，只守不攻，静待欧阳锋内力衰竭。哪知对方
内力犹如长江浪涛，源源不绝的涌来，过了一浪又是一浪，非
但无丝毫消减之象，反而越来越是凶猛。洪七公自信内力深
厚，数十年来勇猛精进，就算胜不了西毒，但若全力守御，无
论如何不致落败，岂知拚了几次，欧阳锋的内力竟然越来越
强。洪七公想起与他隔着藏边五丑比力之际，他足上连运三
次劲，竟是一次大似一次，此刻回想，似乎当时他第一次进
攻的力道未消，第二次攻力已至；二次劲力犹存，第三次跟
着上来。若是只持守势，由得他连连摧逼，定然难以抵挡，只
有乘隙回冲，令他非守不可，来势方不能累积加强，心念动
处，立即运劲反击，二人以硬碰硬，全身都是一震。

杨过见二人比拚内力，不禁大为担忧，他若出手袭击洪
七公后心，自可相助义父得胜，然见洪七公白发满头，神威
凛然中兼有慈祥亲厚，刚正侠烈中伴以随和洒脱，实是不自
禁的为之倾倒，何况他已应己求恳而甘愿退让，又怎忍出手
加害？

二人又僵持一会，欧阳锋头顶透出一缕缕的白气，渐渐
越来越浓，就如蒸笼一般。洪七公也是全力抵御，此时已无
法顾到是否要伤对方性命，若得自保，已属万幸。

从清晨直拚到辰时，又从辰时拚到中午，洪七公渐感内
力消竭，但对方的劲力仍似狂涛怒潮般涌来，暗叫：“老毒物
原来越疯越厉害，老叫化今日性命休矣。”料得此番拚斗定然
要输，苦在无法退避，只得竭力撑持，却不知欧阳锋也已气
衰力竭，支撑维艰。

又拚了两个时辰，已至申刻。杨过眼见二人脸色大变，心
想再拚得一时三刻，非同归于尽不可，若是上前拆解，自己
功力与他们相差太远，多半分解不开，反而赔上自己一条性
命，迟疑良久，眼见欧阳锋神色愁苦，洪七公呼呼喘气，心
道：“纵冒大险，也得救他们性命。”于是折了一根树干，走
到二人之间盘膝坐下，运功护住全身，一咬牙，伸树干往二
人杖棒之间挑去。

岂知这一挑居然毫不费力，二人的内力从树干上传来，被
他运内力一挡，立即卸去。原来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北丐
西毒虽然俱是当世之雄，但互耗多日，均已精力垂尽，二人
给他内力反激，同时委顿在地，脸如死灰，难以动弹。杨过
惊叫：“爸爸，洪老前辈，你们没事么么？”二人呼吸艰难，均
不回答。

杨过要扶他们进山洞去休息，洪七公轻轻摇头。杨过才
知二人受伤极重，移动不得，当晚就睡在二人之间，只怕他
们半夜里又起来拚命。其实二人欲运内功疗伤已不可得，哪
里还能互斗？次晨杨过见二人气息奄奄，比昨日更是委靡，心
中惊慌，挖掘山药烤了，服侍他们吃下。直到第三日上，二
人才略见回复了些生气。杨过将他们扶进山洞，分卧两侧，自
己在中间隔开。

如此休养数日，洪七公胃口一开，复元就快。欧阳锋却
镇日价不言不语，神色郁郁，杨过逗他说话，他只是不答。

这日二人相对而卧，洪七公忽然叫道：“臭蛤蟆，你服了
我么？”欧阳锋道：“服甚么？我还有许多武功尚未使出，若
是尽数施展，定要打得你一败涂地。”洪七公大笑，道：“正
巧我也有好多武功未用。你听见过丐帮的打狗棒法没有？”欧
阳锋一凛，心想：“打狗棒法的名字倒好像听见过的，似乎厉
害得紧，难道这老家伙居然会使？但他和我这般拚命恶斗，怎
么又不用？或许早已使过了。要不，他就压根儿不会。”便道：
“打狗棒法有甚么了不起？”

洪七公早已颇为后悔，日前与他拚斗，只消使出打狗棒
法，定能压服了他，只是觉得他神智不清，自己本已占了不
少便宜，再以丐帮至宝打狗棒法对付，未免胜之不武，不是
英雄好汉的行径，岂知他人虽疯癫，武功却绝不因而稍减，到
头来竟闹了个两败俱伤，眼下要待再使这路棒法，已没了力
气，听他这么说，心中甚不服气，灵机一动，向杨过招招手，
叫他俯耳过来，说道：“我是丐帮的前任帮主，你知道么？”杨
过点点头，他在全真教重阳宫中曾听师兄们谈论当世人物，都
说丐帮前任帮主九指神丐洪七公武功盖世，肝胆照人，乃是
大大的英雄好汉。

洪七公道：“现下我有一套武功传给你。这武功向来只传
本帮帮主，不传旁人，只是你义父出言小觑于我，我却要你
演给他瞧瞧。”杨过道：“老前辈这武功既然不传外人，晚辈
以不学为是。我义父神智未复，老前辈不用跟他一般见识。”

洪七公摇头道：“你虽学了架式，不知运劲诀窍，临敌之际全
然无用。我又不是要你去打你义父，只消摆几个姿式，他一
看就明白了。因此也不能说是传你功夫。”杨过心想：“这套
武功既是丐帮镇帮之宝，我义父未必抵挡得了，我又何必帮
你赢我义父？”当下只是推托，说不敢学他丐帮秘传。

洪七公窥破了他的心意，高声道：“臭蛤蟆，你义儿知道
你敌不过我的打狗棒法，不肯摆式子给你瞧。”欧阳锋大怒，
叫道：“孩儿，我还有好些神奇武功未曾使用，怕他怎地？快
摆出来我瞧。”

两人一股劲儿的相逼，杨过无奈，只得走到洪七公身旁。

洪七公叫他取过树枝，将打狗棒法中一招“棒打双犬”细细
说给了他听。杨过一学即会，当即照式演出。

欧阳锋见棒招神奇，果然厉害，一时难以化解，想了良
久，将一式杖法说给杨过听了。杨过依言演出。洪七公微微
一笑，赞了声：“好！”又说了一招棒法。

两人如此大费唇舌的比武，比到傍晚，也不过拆了十来
招，杨过却已累得满身大汗。次晨又比，直过了三天，三十
六路棒法方始说完。棒法虽只三十六路，其中精微变化却是
奥妙无穷，越到后来，欧阳锋思索的时刻越长，但他所回击
的招数，可也尽是攻守兼备、威力凌厉的佳作，洪七公看了
也不禁叹服。

到这日傍晚，洪七公将第三十六路棒法“天下无狗”的
第六变说了，这是打狗棒法最后一招最后一变的绝招，这一
招使将出来，四面八方是棒，劲力所至，便有几十条恶犬也
一齐打死了，所谓“天下无狗”便是此义，棒法之精妙，已
臻武学中的绝诣。欧阳锋自是难有对策。当晚他翻来覆去，折
腾了一夜。

次晨杨过尚未起身，欧阳锋忽然大叫：“有了，有了。孩
儿，你便以这杖法破他。”叫声又是兴奋，又是紧迫。杨过听
他呼声有异，向他瞧去，不禁大吃一惊，原来欧阳锋虽然年
老，但因内功精湛，须发也只略现灰白，这晚用心过度，一
夜之间竟然须眉尽白，似乎忽然老了十多岁。

杨过心中难过，欲待开言求洪七公休要再比，欧阳锋却
一叠连声的相催，只得听他指拨。这一招十分繁复，欧阳锋
反复解说，杨过方行领悟，于是依式演了出来。

洪七公一见，脸色大变，本来瘫痪在地，难以动弹，此
时不知如何忽生神力，一跃而起，大叫：“老毒物，欧阳锋！
老叫化今日服了你啦。”说着扑上前去，紧紧抱住了他。

杨过大惊，只道他要伤害义父，急忙拉他背心，可是他
抱得甚紧，竟然拉之不动。只听洪七公哈哈大笑，叫道：“老
毒物欧阳锋，亏你想得出这一着绝招，当真了得！好欧阳锋，
好欧阳锋。”

欧阳锋数日恶斗，一宵苦思，已是神衰力竭，听他连叫
三声“欧阳锋”，突然间回光反照，心中斗然如一片明镜，数
十年来往事历历，尽数如在目前，也是哈哈大笑，叫道：“我
是欧阳锋！我是欧阳锋！我是欧阳锋！你是老叫化洪七公！”

两个白发老头抱在一起，哈哈大笑。笑了一会，声音越
来越低，突然间笑声顿歇，两人一动也不动了。

杨过大惊，连叫：“爸爸，老前辈！”竟无一人答应。他
伸手去拉洪七公的手臂，一拉而倒，竟已死去。杨过惊骇不
已，俯身看欧阳锋时，也已没了气息。二人笑声虽歇，脸上
却犹带笑容，山谷间兀自隐隐传来二人大笑的回声。

北丐西毒数十年来反复恶斗，互不相下，岂知竟同时在
华山绝顶归天。两人毕生怨愤纠结，临死之际却相抱大笑。数
十年的深仇大恨，一笑而罢！

杨过霎时间又惊又悲，没了主意，心想洪七公曾假死三
日三夜，莫非二老又是假死？但瞧这情形却实在不像，心想：
“或许他们死了一会，又会复活。两位老人家武功这样高，不
会就死的。或许他们又在比赛，瞧谁假死得久些。”

他在两人尸身旁直守了七日七夜，每过一日，指望便少
了一分，但见两尸脸上变色，才知当真死去，当下大哭一场，
在洞侧并排挖了两个坑，将两位武林奇人葬了。洪七公的酒
葫芦，以及两人用以比武的棍棒也都一起埋入。只见二老当
日恶斗时在雪中踏出的足印都已结成了坚冰，足印犹在，躯
体却已没入黄土。杨过踏在足印之中，回思当日情景，不禁
又伤心起来。又想如二老这般惊世骇俗的武功，到头来却要
我这不齿于人的小子掩埋，甚么荣名，甚么威风，也不过是
大梦一场罢了。

他在二老墓前恭恭敬敬的磕了八个头，心想：“义父虽然
了得，终究是逊于洪老前辈一筹。那打狗棒法使出之时，义
父苦思半晌方能拆解，若是当真对敌，哪容他有细细凝思琢
磨的余裕？”叹息了一阵，觅路往山下而去。

这番下山，仍是信步而行，也不辨东西南北，心想大地
茫茫，就只我孤身一人，任得我四海飘零，待得寿数尽了，随
处躺下也就死了。在这华山顶上不满一月，他却似已度过了
好几年一般。上山时自伤遭人轻贱，满腔怒愤。下山时却觉
世事只如浮云，别人看重也好，轻视也好，于我又有甚么干
系。小小年纪，竟然愤世嫉俗、玩世不恭起来。

不一日来到陕南一处荒野之地，放眼望去，尽是枯树败
草，朔风肃杀，吹得长草起伏不定，突然间西边蹄声隐隐，烟
雾扬起，过不多时，数十匹野马狂奔而东，在里许之外掠过。

眼见众野马纵驰荒原，自由自在，杨过不自禁的也感心旷神
怡，纵目平野，奔马远去，只觉天地正宽，无拘无碍，正得
意间，忽听身后有马发声悲嘶。

转过身来，只见一匹黄毛瘦马拖着一车山柴，沿大路缓
缓走来，想是那马眼见同类有驰骋山野之乐，自己却劳神苦
役，致发悲鸣。那马只瘦得胸口肋骨高高凸起，四条长腿肌
肉尽消，宛似枯柴，毛皮零零落落，生满了癞子，满身泥污
杂着无数血渍斑斑的鞭伤。一个莽汉坐在车上，嫌那马走得
慢，不住手的挥鞭抽打。

杨过受人欺侮多了，见这瘦马如此苦楚，这一鞭鞭犹如
打在自己身上一般，胸口一酸，泪水几乎欲夺目而出，双手
叉腰，站在路中，怒喝：“兀那汉子，你鞭打这马干么？”

那莽汉见一个衣衫褴褛、化子模样的少年拦路，举起马
鞭喝道：“快让路，不要小命了么？”说着鞭子挥落，又重重
打在马背上。杨过大怒，叫道：“你再打马，我杀了你。”那
莽汉哈哈大笑，挥鞭往杨过头上抽来。

杨过夹手夺过，倒转马鞭，吧的一声，挥鞭在空中打了
个圈子，卷住了莽汉头颈，一把拉下马来，夹头夹脸的抽打
了他一顿。

那瘦马模样虽丑，却似甚有灵性，见莽汉被打，纵声欢
嘶，伸头过来在杨过腿上挨挨擦擦，显得甚是亲热。杨过拉
断了它拉车的挽索，拍拍马背，指着远处马群奔过后所留下
的烟尘，说道：“你自己去罢，再也没人欺侮你了。”

那马前足人立，长嘶一声，向前直奔。哪知这马身子虚
弱，突然疾驰，无力支持，只奔出十余丈，前腿一软，跪倒
在地。杨过见着不忍，跑过去托住马腹，喝一声：“起！”将
马托了起来。那莽汉见他如此神力，只吓得连大车山柴也不
敢要了，爬起身来，撒腿就跑，直奔到半里之外，这才大叫：
“有强人哪！抢马哪！抢柴哪！”

杨过觉得好笑，扯了些青草喂那瘦马。眼见此马遭逢坎
坷，不禁大起同病相怜之心，抚着马背说：“马啊，马啊，以
后你随着我便了。”牵着缰绳慢慢走到市镇，买些料豆麦子喂
马吃了个饱。第二日见瘦马精神健旺，这才骑了缓缓而行。

这匹癞马初时脚步蹒跚，不是失蹄，就是打蹶，哪知却
是越走越好，七八日后食料充足、精力充沛，竟是步履如飞。

杨过说不出的喜欢，更是加意喂养。

这一日他在一家小酒店中打尖，那癞马忽然走到桌旁，望
着邻座的一碗酒不住鸣嘶，竟似意欲喝酒。杨过好奇心起，叫
酒保取过一大碗酒来，放在桌上，在马头上抚摸几下。那马
一口就将一碗酒喝干了，扬尾踏足，甚是喜悦。杨过觉得有
趣，又叫取酒，那马一连喝了十余碗，兴犹未尽。杨过再叫
取酒时，酒保见他衣衫破烂，怕他无钱会钞，却推说没酒了。

饭后上马，癞马乘着酒意，洒开大步，驰得犹如癫了一
般，道旁树木纷纷倒退，委实是迅捷无比。只是寻常骏马奔
驰时又稳又快，这癞马快是快了，身躯却是忽高忽低，颠簸
起伏，若非杨过一身极高的轻功，却也骑它不得。这马更有
一般怪处，只要见到道上有牲口在前，非发足超越不可，不
论牛马骡驴，总是要赶过了头方肯罢休，这一副逞强好胜的
脾气，似因生平受尽欺辱而来。杨过心想这匹千里良驹屈于
村夫之手，风尘困顿，郁郁半生，此时忽得一展骏足，自是
要飞扬奔腾了。

这一副劣脾气倒与他甚是相投，一人一马，居然便成了
好友一般。他本来情怀郁闷，途中调马为乐，究是少年心性，
没几日便开心起来。自此一路向南，来到汉水之畔。沿路想
起调笑陆无双、戏弄李莫愁师徒之事，在马上不自禁的好笑。

想起小龙女不知身在何处，何日再得和她相会，却又愁思难
遣。

这一日行到正午，一路上不断遇见化子，瞧那些人的模
样，不少都是身负武功，心下琢磨：“难道媳妇儿和丐帮的纠
葛尚未了结？又莫非丐帮大集人众，要和李莫愁一决雌雄？这
热闹倒是不可不看。”他对丐帮本来无甚好感，但因钦佩洪七
公，不自禁的对丐帮有了亲近之意，心想这些叫化子只要不
是跟陆无双为难，就告知他们洪七公逝世的讯息。又行一阵，
见路上化子越来越多。众化子见了杨过，都是微感诧异，他
衣衫打扮和化子无异，但丐帮帮众若非当真事在紧急，决不
骑马。杨过也不理会，按辔徐行。

行到申牌时分，忽听空中雕鸣啾啾，两头白雕飞掠而过，
向前扑了下去。只听得一个化子说道：“黄帮主到啦，今晚九
成要聚会。”又一个化子道：“不知郭大侠来是不来？”第一个
化子道：“他夫妇俩秤不离锤，锤不离秤……”瞥眼见杨过勒
定了马听他们说话，向他瞪了一眼，便住口不说了。

杨过听到郭靖与黄蓉的名字，微微一惊，随即心下冷笑：
“从前我在你家吃闲饭，给你们轻贱戏弄，那时我年幼无能，
吃了不少苦头。此刻我以天下为家，还倚靠你们甚么？”心念
一转：“我不如装作潦倒不堪，前去投靠，且瞧他们如何待我。”

于是寻了一个僻静所在，将头发扯得稀乱，在左眼上重
重打了一拳，面颊上抓了几把，左眼登时青肿，脸上多了几
条血痕。他本就衣衫不整，这时更把衣裤再撕得七零八落，在
泥尘中打了几个滚，配上这匹满身癞疮的丑马，果然是一副
穷途末路、奄奄欲毙的模样。装扮已毕，一跷一拐的回到大
路，马也不骑了，随着众化子而行。他不牵马缰，那丑马自
行跟在他身后。丐帮中有人打切口问他是否去参与大宴，杨
过瞪目不答，只是混在化子群中，忽前忽后的走着。

一行人迤逦而行，天色将暮，来到一座破旧的大庙前。只
见两头白雕栖息在庙前一株松树上。武氏兄弟一个手托盘子，
另一个在盘中抓起肉块，抛上去喂雕。日前他哥儿俩与郭芙
合斗李莫愁，杨过也曾在旁打量，只是当时一直凝神瞧着郭
芙，对二人不十分在意，此时斜目而观，但见武敦儒神色剽
悍，举手投足之间精神十足，武修文则轻捷灵动，东奔西走，
没一刻安静。武敦儒身穿紫酱色茧绸袍子，武修文身穿宝蓝
色山东大绸袍子，腰间都束着绣花锦缎英雄绦，果然是英雄
年少，人才出众。

杨过上前打了一个躬，结结巴巴的道：“两……两位武兄
请了，别来……别来安好。”这时庙前庙后都聚满了乞丐，个
个鹑衣百结，杨过虽然灰尘扑面，混在众丐之中也并不显得
刺眼。武敦儒还了一礼，向杨过上下一瞧，却认他不出，说
道：“恕小弟眼拙，尊兄是谁？”杨过道：“贱名不足挂齿，小
弟……小弟想求见黄帮主。”

武敦儒听他的声音有些熟悉，正要查问，忽听得庙门口
一个银铃似的声音叫道：“大武哥哥，我叫你给我买根软些儿
的马鞭，可买到了没有？”武敦儒急忙撇下杨过，迎了上去，
说道：“早买到了，你试试，可趁不趁手？”说着从怀中掏出
一根马鞭。

杨过转过头来，只见一个少女穿着淡绿衫子，从庙里快
步而出，但见她双眉弯弯，小小的鼻子微微上翘，脸如白玉，
颜若朝华，正是郭芙。她服饰打扮也不如何华贵，只项颈中
挂了一串明珠，发出淡淡光晕，映得她更是粉装玉琢一般。杨
过只向她瞧了一眼，不由得自惭形秽，便转过了头不看。武
修文也即抢上，哥儿俩同时尽力巴结。

武敦儒跟郭芙说了一会话，记起了杨过，转头道：“你是
来赴英雄宴的罢？”杨过也不知英雄宴是甚么，顺口应了一声。

武敦儒向一名化子招招手，道：“你接待这位朋友，明儿招呼
他上大胜关去。”说着自顾和郭芙说话，再也不去理他。

那化子答应了，过来招呼，请教姓名。杨过照实说了。他
原是无名之辈，那化子自然没听见过他的姓名，也不在意。那
化子自称姓王行十三，是丐帮中的二袋弟子，问道：“杨兄从
何处来？”杨过道：“从陕西来。”王十三道：“咦，杨兄是全
真派门下的了？”杨过听到“全真派”三字就头痛，忙摇头道：
“不是。”王十三道：“杨兄的英雄帖定是带在身边了？”

杨过一怔，道：“小弟落拓江湖，怎称得上是甚么英雄？
只是先前跟贵帮黄帮主见过一面，特来求见，想告借些盘缠
还乡。”王十三眉头一皱，沉吟半晌，道：“黄帮主正在接待
天下英雄，只怕没空见你。”杨过此次原是特意要装得寒酸，
对方愈是轻视，他心中愈是得意，当下更加可怜巴巴的求恳。

丐帮帮众皆是出身贫苦，向来扶危解困，决不轻贱穷人。

王十三听他说得哀苦，道：“杨兄弟，你先饱餐一顿，明日咱
们一齐上大胜关去。做哥哥的给你回禀长老，转禀帮主，瞧
她老人家怎么吩咐，好不好？”王十三本来叫他杨兄，现下听
他说不是英雄宴上之人，自己年纪比他大得多，就改口称杨
兄弟了。杨过连声称谢。王十三邀他走进破庙，捧出饭菜飨
客。丐帮帮规，本帮弟子即使逢到喜庆大典，也先要把鸡鱼
牛羊弄得稀烂，好似残羹剩肴一般才吃，以示永不忘本，但
招待客人却是完整的酒饭。

杨过正吃之间，眼前斗然一亮，只见郭芙笑语盈盈，飘
然进殿，武氏兄弟分侍左右。只听武修文道：“好，咱们今晚
夜行，连夜赶到大胜关。我去把你红马牵出来。”三人自顾说
话，对坐在地下吃饭的杨过眼角也没瞥上一眼。三人走进后
院取了包裹兵刃，出了破庙，但听得蹄声杂沓，已上马去了。

杨过的一双筷子插在饭碗之中，听着蹄声隐隐远去，心中百
感交集，也不知是愁是恨？是怒是悲？

次日王十三招呼他一同上道。沿途除了丐帮帮众，另有
不少武林人物，或乘马，或步行，想来都是赴英雄宴去的。杨
过不知那英雄宴、英雄帖是甚么东西，料想王十三也不肯说，
当下假痴假呆，只是扮苦装傻。

傍晚时分来到大胜关。那大胜关是豫鄂之间的要隘，地
占形势，市肆却不繁盛，自此以北便是蒙古兵所占之地了。王
十三引着杨过越过市镇，又行了七八里地，只见前面数百株
古槐围绕着一座大庄院，各路英雄都向庄院走去。庄内房屋
接着房屋，重重叠叠，一时也瞧不清那许多，看来便接待数
千宾客也是绰绰有余。

王十三在丐帮只是个低辈弟子，知道帮主此时正有要务
忙碌，哪敢去禀告借盘缠这等小事？安排了杨过的住处，自
和朋友说话去了。

杨过见这庄子气派甚大，众庄丁来去待客，川流不息，心
下暗暗纳罕，不知主人是谁，何以有这等声势？忽听得砰砰
砰放了三声号铳，鼓乐手奏起乐来。有人说道：“庄主夫妇亲
自迎客，咱们瞧瞧去，不知是哪一位英雄到了？”但见知客、
庄丁两行排开。众人都让在两旁。大厅屏风后并肩走出一男
一女，都是四十上下年纪，男的身穿锦袍，颏留微须，气宇
轩昂，颇见威严；女的皮肤白皙，却斯斯文文的似是个贵妇。

众宾客悄悄议论：“陆庄主和陆夫人亲自出去迎接大宾。”

两人之后又是一对夫妇，杨过眼见之下心中一凛，不禁
脸上发热，那正是郭靖、黄蓉夫妇。数年不见，郭靖气度更
是沉着，黄蓉脸露微笑，浑不减昔日端丽。杨过心想：“原来
郭伯母竟是这般美貌，小时候我却不觉得。”郭靖身穿粗布长
袍，黄蓉却是淡紫的绸衫，但她是丐帮帮主，只得在衫上不
当眼处打上几个补钉了事。靖蓉身后是郭芙与武氏兄弟。此
时大厅上点起无数明晃晃红烛，烛光照映，但见男的越是英
武，女的越加娇艳。众宾客指指点点：“这位是郭大侠，这位
是郭夫人黄帮主。”“这个花朵般的闺女是谁？”“是郭大侠夫
妇的女儿。”“那两个少年是他们的儿子？”“不是，是徒儿。”

杨过不愿在人众之间与郭靖夫妇会面，缩在一个高大汉
子身后向外观看，鼓乐声中外面进来了四个道人。杨过眼见
之下，不由得怒从心起，当先是个白发白眉的老道，满脸紫
气，正是全真七子之一的广宁子郝大通，其后是个灰白头发
的老道姑，杨过未曾见过。后面并肩而入两个中年道人，一
是赵志敬，一是尹志平。

陆庄主夫妇齐肩拜了下去，向那老道姑口称师父，接着
郭靖夫妇、郭芙、武氏兄弟等一一上前见礼。杨过听得人丛
中一个老者悄悄向人说道：“这位老道姑是全真教的女剑侠，
姓孙名不二。”那人道：“啊，那就是名闻大江南北的清净散
人了。”那老者道：“正是。她是陆夫人的师父。陆庄主的武
艺却非她所传。”

原来陆庄主双名冠英，他父亲陆乘风是黄蓉之父黄药师
的弟子，因此算起来他比郭靖、黄蓉还低着一辈。陆冠英的
夫人程瑶迦是孙不二的弟子。他夫妇俩本居太湖归云庄，后
来庄子给欧阳锋一把火烧成白地，陆乘风一怒之下，叫儿子
也不要再做太湖群盗的头脑了，携家北上，定居在大胜关。此
时陆乘风已然逝世。当年程瑶迦遭遇危难，得郭靖、黄蓉及
丐帮中人相救，是以对丐帮一直感恩。这时丐帮广撒英雄帖
招集天下英雄，陆冠英夫妇一力承担，将英雄宴设在陆家庄
中。

郭靖等敬礼已毕，陪着郝大通、孙不二走向大厅，要与
众英雄引见。郝大通捋着胡须说道：“马刘丘王四位师兄接到
黄帮主的英雄帖，都说该当奉召，只是马师兄近来身子不适，
刘师兄他们助他运功医治，难以分身，只有向黄帮主告罪了。”

黄蓉道：“好说，好说。几位前辈太客气了。”她虽年轻，然
是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郝大通等自是对她极为尊重。郭靖
与尹志平少年时即曾相识，此时重见，俱各欢喜，二人携手
同入。郭靖询问马钰病况，甚是挂念。大厅上筵席开处，人
声鼎沸，烛光映红，一派热闹气象。

尹志平东张西望，似在人丛中寻觅甚么人。赵志敬微微
冷笑，低声道：“尹师弟，龙家那位不知会不会赏光？”尹志
平脸上变色，并不答话。郭靖不知他们说的是个龙女，接口
道：“哪一位姓龙的英雄？是两位师兄的朋友么？”赵志敬道：
“是尹师弟的好友，贫道是不敢相交的。”郭靖见二人神色古
怪，知道另有别情，也就不再追问。

突然之间，尹志平在人丛中见到杨过，全身一震，如中
雷轰电击，他只道杨过既然在此，小龙女也必到了。赵志敬
顺着他眼光瞧去，霎时间脸色大变，怒道：“杨过！是杨过！
这……这小……也来了！”

郭靖听到“杨过”两字，忙转头瞧去。他二人别离数年，
杨过人已长大，郭靖本来未必即能相识，但听了赵志敬的呼
声，登时便认出了，心下又惊又喜，快步抢过去抓住了他手，
欢然道：“过儿，你也来啦？我只怕荒废了你功课，没邀你来。
你师父带了你来，真是再好也没有了。”杨过反出重阳宫，全
真教上下均引为本教之耻，谁也不向外泄漏一句，是以郭靖
在桃花岛上一直未知。

赵志敬此番来参与英雄宴，便是要向郭靖说知此事，不
料竟与杨过相遇。他生怕郭靖听了杨过一面之词，先入为主，
此时听他如此说，知道二人也是初遇，当下脸色铁青，抬头
望天，说道：“贫道何德何能，哪敢做杨爷的师父？”

郭靖大吃一惊，忙问：“赵师兄何出此言？敢是小孩儿不
听教训么？”赵志敬见大厅上诸路英雄毕集，提起此事，势必
与杨过争吵，全真派脸上无光，当下只是嘿嘿冷笑，不再言
语。

郭靖端详杨过，但见他目肿鼻青，脸上丝丝血痕，衣服
破烂，泥污满身，显是吃了不少苦头，心中难受，一把将他
搂在怀里。杨过一被他抱住，立时全身暗运内功，护住要害。

然而郭靖乃是对他爱怜，哪有丝毫相害之意，向黄蓉叫道：
“蓉儿，你瞧是谁来着？”黄蓉见到杨过，也是一怔。她可没
郭靖这般喜欢，只淡淡的道：“好啊，你也来啦。”

杨过从郭靖怀抱中轻轻挣脱，说道：“我身上脏，莫弄污
了你老人家衣服。”这两句话甚是冷淡，语气中颇含讥刺。郭
靖微感难过，随即心想：“这孩子没爹没娘，瞧来他师父也不
疼他。”携着他手，要他和自己坐在一桌。杨过本来给分派在
大厅角落里的偏席上，跟最不相干之人共座，当下冷冷的道：
“我坐在这儿就是，郭伯伯你去陪贵客罢。”郭靖也觉尊客甚
多，不便冷落旁人，于是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回到主宾席上
敬酒。

三巡酒罢，黄蓉站起来朗声说道：“明日是英雄大宴的正
日。尚有好几路的英雄好汉此刻尚未到来。今晚请各位放怀
畅饮，不醉不休，咱们明日再说正事。”众英雄轰然称是。

但见筵席上肉如山积，酒似溪流，群豪或猜枚斗饮，或
说故叙旧。这日陆家庄上也不知放翻了多少头猪羊、斟干了
多少坛美酒。

酒饭已罢，众庄丁接待诸路好汉，分房安息。

赵志敬悄声向郝大通禀告几句，郝大通点点头。赵志敬
站起身来向郭靖一拱手，说道：“郭大侠，贫道有负重托，实
在惭愧得很，今日是负荆请罪来啦。”

郭靖急忙回礼，说道：“赵师兄过谦了。咱们借一步到书
房中说话。小孩儿家得罪赵师兄，小弟定当重重责罚，好教
赵师兄消气。”

他这几句话朗声而说，杨过和他相隔虽远，却也听得清
清楚楚，心下计议早定：“他只要骂我一句，我起身就走，永
不再见他面。他若是打我，我武功虽然不及，也要和他拚命。”

心中有了这番打算，倒也坦然，已不如初见赵志敬之惊惧，见
郭靖向他招手，就过去跟在他身后。

郭芙与武氏兄弟在另一桌喝酒，初时对杨过已不识得，后
来经父母相认，才记起原来是儿时在桃花岛上的游伴。各人
相隔已久，少年人相貌变化最大，数月不见即有不同，何况
一别数年，又何况杨过故意扮成穷困落魄之状，混在数百人
之中，郭芙自然不识了。她见杨过回来，不禁心中怦然而动，
回想当年在桃花岛上争斗吵闹，不知他是否还记昔时之恨？眼
见他这副困顿情状，与武氏兄弟丰神隽朗的形貌实有天渊之
别，不由得隐隐起了怜悯之心，低声向武敦儒道：“爹爹送他
到全真派去学艺，不知学得比咱们如何？”武敦儒还未回答，
武修文接口道：“师父武功天下无敌，他怎能跟咱们比？”郭
芙点了点头，道：“他从前根基不好，想来难有甚么进境，却
怎地又弄成这副狼狈模样？”武修文道：“那几个老道跟他直
瞪眼，便似要吞了他一般。这小子脾气劣得紧，定是又闯了
甚么大祸。”

三人悄悄议论了一会，听得郭靖邀郝大通等到书房说话，
又说要重责杨过，郭芙好奇心起，道：“快，咱们抢先到书房
埋伏，去听他们说些甚么。”武敦儒怕师父责骂，不敢答应。

武修文却连声叫好，已抢在郭芙头里。郭芙右足一顿，微现
怒色，向武敦儒道：“你就是不听我话。”武敦儒见了她这副
口角生嗔、眉目含笑的美态，心中怦的一跳，再也违抗不得，
当即跟她急步而行。

三人刚在书架后面躲好，郭靖、黄蓉已引着郝大通、孙
不二、尹志平、赵志敬四人走进书房，双方分宾主坐下。杨
过跟着进来，站立一旁。

郭靖道：“过儿，你也坐罢！”杨过摇头道：“我不坐。”面
对着武林中的六位高手，他纵然大胆，到这时也不自禁的惴
惴不安。

郭靖向来把杨过当作自己嫡亲子侄一般，对全真七子又
十分敬重，心想也不必问甚么是非曲直，定然做小辈的不是，
当下板起脸向杨过道：“小孩儿这等大胆，竟敢不敬师父。快
向两位师叔祖、师父、师叔磕头请罪。”其时君臣、父子、师
徒之间的名分要紧之极，所谓君要臣死，不敢不死；父要子
亡，不敢不亡；而武林中师徒尊卑之分，亦是不容有半点儿
差池。郭靖如此训斥，实是怜他孤苦，语气已温和到了万分，
换作别人，早已“小畜生、小杂种”的乱骂，拳头板子夹头
夹脸的打下去了。

赵志敬霍地站起，冷笑道：“贫道怎敢妄居杨爷的师尊？
郭大侠，你别出言讥刺。我们全真教并没得罪您郭大侠，何
必当面辱人？杨大爷，小道士给您老人家磕头赔礼，算是我
瞎了眼珠，不识得英雄好汉……”

靖蓉夫妇见他神色大变，越说越怒，都是诧异不已，心
想徒弟犯了过失，师父打骂责罚也是常事，何必如此大失体
统？黄蓉料知杨过所犯之事定然重大异常，见郭靖给他一顿
发作，做声不得，于是缓缓说道：“我们给赵师兄添麻烦，当
真过意不去。赵师兄却也不须发怒，这孩子怎生得罪了师父，
请坐下细谈。”

赵志敬大声道：“我赵志敬这一点点臭把式，怎敢做人家
师父？岂不让天下好汉笑掉了牙齿？那可不是要我的好看吗？”

黄蓉秀眉微蹙，心感不满。她与全真教本没多大交情，当
年全真七子摆天罡北斗阵围攻她父亲黄药师，丘处机又曾坚
欲以穆念慈许配给郭靖，都曾令她大为不快，虽然事过境迁，
早已不介于怀，但此时赵志敬在她面前大声叫嚷，出言挺撞，
未免太过无礼。

郝大通和孙不二虽觉难怪赵志敬生气，然而如此暴躁吵
闹，实非出家人本色。孙不二道：“志敬，好好跟郭大侠和黄
帮主说个明白。你这般暴躁，成甚么样子？咱们修道人修的
是甚么道？”孙不二虽是女流，但性子严峻，众小辈都对她极
为敬畏，她这么缓缓的说了几句，赵志敬当即不敢再嚷，连
称：“是，是。”退回座位。

郭靖道：“过儿，你瞧你师父对长辈多有规矩，你怎不学
个榜样？”赵志敬又待说“我不是他师父”，望了孙不二一眼，
便强行忍住，哪知杨过大声道：“他不是我师父！”

此言一出，郭靖、黄蓉固然大为吃惊，躲在书架后偷听
的郭芙及武氏兄弟也是诧异不已。武林中师徒之分何等严明，
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郭靖自幼由江南七怪抚育
成人，又由洪七公传授武艺，师恩深重，自幼便深信尊师之
道实是天经地义，岂知杨过竟敢公然不认师父，说出这般忤
逆的话来？他霍地立起，指着杨过，颤声道：“你……你……
你说甚么？”他拙于言辞，不会骂人，但脸色铁青，却已怒到
了极点。黄蓉平素极少见他如此气恼，低声劝道：“靖哥哥，
这孩子本性不好，犯不着为他生气。”

杨过本来心感害怕，这时见连本来疼爱自己的郭伯伯也
如此疾言厉色，把心横了，暗想：“除死无大事，最多你们将
我杀了。”于是朗声说道：“我本性原来不好，可也没求你们
传授武艺。你们都是武林中大有来头的人物，何必使诡计损
我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他说到“没爹没娘”四字，自伤身
世，眼圈微微一红，但随即咬住下唇，心道：“今日就是死了，
我也不流半滴眼泪。”

郭靖怒道：“你郭伯母和你师父……好心……好心传你武
艺，都是瞧着我和你过世爹爹的交情份上，谁又使……又使
甚么诡计了？谁……谁……又来损……损你了？”他本就不会
说话，盛怒之下更是结结巴巴。

杨过见他急了，更加慢慢说话：“你郭伯伯待我很好，我
永远不会忘记。”

黄蓉缓缓的道：“郭伯母自然亏待你了。你爱一生记恨，
那也由得你。”

杨过到此地步，索性侃侃而言，说道：“郭伯母没待我好，
可也没亏待我。你说传授武艺，其实是教我读书，武功一分
不传。可是读书也是好事，小侄总是多认得了几个字，听你
讲了许多古人之事。可是这几个老道……”他手指郝大通和
赵志敬，恨恨的道：“总有一日，我要报那血海深仇。”

郭靖大惊，忙问：“甚……甚么？甚么血海……这……这
从何说起？”

杨过道：“这姓赵的道人自称是我师父，不传我丝毫武艺，
那也罢了，他却叫好多小道士来打我。郭伯母既不教我武功，
全真教又不教，我自然只有挨打的份儿。还有这姓郝的，见
到一位婆婆爱怜我，他却把人家活活打死了。姓郝的臭道士，
你说这话是真是假？”想到孙婆婆为自己而死，咬牙切齿，直
要扑上去和郝大通拚命。

郝大通是全真教高士，道学武功，俱已修到甚高境界，易
理精湛，全真教中更是无出其右，只因一个失手误杀了孙婆
婆，数年来一直郁郁不乐，引为生平恨事。全真七子生平杀
人不少，但所杀的尽是奸恶之徒，从来不伤无辜。此时听杨
过当众直斥，不由得脸如死灰，当日一掌打得孙婆婆狂喷鲜
血的情景，又清清楚楚的现在眼前。他身上不带兵刃，当下
伸出左手，从赵志敬腰里拔出长剑。

众人只道他要剑刺杨过，郭靖踏上一步，欲待相护，岂
知他倒转长剑，将剑柄向杨过递去，说道：“不错，我是杀错
了人。你跟孙婆婆报仇罢，我决不还手就是。”

众人见他如此，无不大为惊讶。郭靖生怕杨过接剑伤人，
叫道：“过儿，不得无礼。”

杨过知道在郭靖、黄蓉面前，决计难报此仇，冷冷的道：
“你明知郭伯伯定然不许我动手，却来显这般大方劲儿。你真
要我杀你，干么又不在无人之处递剑给我？”

郝大通是武林前辈，竟给这少年几句话刺得无言可对，手
中拿着长剑，递出又不是，缩回又不是，手上运劲一抖，拍
的一声，长剑断为两截。他将断剑往地下一丢，长叹一声，说
道：“罢了，罢了！”大踏步走出书房。郭靖待要相留，却见
他头也不回的去了。

郭靖看看杨过，又看看孙不二等三人，心想看来这孩子
的说话并非虚假，过了半晌，说道：“怎么全真教的师父们不
教你功夫？这几年你在干甚么了？”问这两句话时，口气已和
缓了许多。

杨过道：“郭伯伯上终南山之时，将重阳宫中数百个道士
打得没还手之力，就算马刘丘王诸位真人不介意，难道旁人
也不记恨么？他们不能欺你郭伯伯，难道不能在我这小小孩
子身上出气么？他们恨不得打死我才痛快，又怎肯传我武功？
这几年来我过的是暗无天日的日子，今日还能活着来见郭伯
伯，当真是老天爷有眼了。”他轻轻几句话，将自己反出全真
教的起因尽数推在郭靖身上。所谓“暗无天日”云云，倒也
不是说谎，他住在古墓之中，自是不见天日，郭靖听来，怜
惜之心不禁大盛。

赵志敬见郭靖倒有九成信了他的说话，着急起来，说道：
“你……你……小杂种胡说八道……你……哼，我们全真教光
明磊落……那……那……”

郭靖只道杨过所言是实。黄蓉却鉴貌辨色，见杨过眼珠
滚动，满脸伶俐机变的神色，心想：“这孩子狡猾得紧，其中
定然有诈。”说道：“这样说来，你一点武功也不会了？你在
全真教门下这几年是白耽的了？”一面问一面慢慢站起，突然
间手臂一长，挥掌往他天灵盖直拍下去。

这一掌手指拍向脑门正中“百会穴”，手掌根拍向额头入
发际一寸的“上星穴”，这两大要穴俱是致命之处，只要被重
手拍中，立时毙命，无可挽救。郭靖大惊，叫得一声：“蓉儿！”

但黄蓉落手奇快，这一掌是她家传的“落英神剑掌”，毫无先
兆，手动掌至，郭靖待要相救，已自不及。

杨过身子微微向后一仰，要待避开，但黄蓉此时何等功
夫，既然出手，哪里还能容他闪避，眼见手掌已拍上他脑门。

杨过大惊之下，急忙伸手格架，脑中念头急转，右手微微一
动，又即垂下。如郭靖这等武功高强而心智迟钝之人，心中
尚未明白，便已出手。杨过却见事快极，心中立时想到：“郭
伯母是试我功夫来着，要是我架了她这一掌，那就是自认撒
谎。”但眼见黄蓉这一招实是极厉害的杀手，倘若她并非假意
相试，自己不加招架，岂非枉自送了性命？在这电光石火般
的一瞬之间，猛地激起了倔强狠烈、肆意妄为的性儿，心道：
“死就死好了！”他此时武功虽然未及黄蓉，但要伸手格开她
这一掌却也并非难事，可是竟甘冒生死大险，垂手不动。

黄蓉这一招果然是试他武功，手掌拍到了他头顶，却不
加劲，只见他脸现惊惶之色，既不伸手招架，更不暗运内功
护住要穴，显是丝毫不会武功的模样，当下微微一笑，说道：
“我不传你武功，那是为了你好。全真派的道爷们想来和我心
意相同。”回身入座，向郭靖低声道：“他确然没学到全真派
的武功。”

一言甫出，心中突然暗叫：“啊哟，不对！险些受了这小
鬼之骗。”想起杨过在桃花岛之时，曾以蛤蟆功震伤武敦儒，
武功已有了些根基，纵使这几年没半点进境，适才自己手掌
拍上他的脑门，无论如何定会招架，心道：“小子啊小子，你
鬼聪明得过了头，若是慌慌张张的格我一招，或许竟能给你
骗过。现下你装作一窍不通，却露出破绽来了。”当下也不说
破，心想且瞧你如何捣鬼再作计较。她向赵志敬望望，又向
杨过瞧瞧，只是微笑。

赵志敬见黄蓉试了一招，杨过并不还手，只道黄蓉已然
被他瞒过，那就更加显得自己理亏，不由得怒火冲天，大声
道：“这小畜生诡计多端，黄帮主你试他不出，我来试试。”走
到杨过面前，指着他鼻子道：“小畜生，你当真不会武功么？
你若不接招，道爷手下可不会容情，是死是活，你自己走着
瞧罢。”他知杨过的武功实在自己之上，但自己猛下杀手，却
要逼得他非显露真相不可，若是仍然装假，索性一招送了他
性命，最多与郭靖夫妇翻脸，拚着受教主及师父重责便是。当
真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心想：“你料定黄帮主不会伤
你的性命，这才大着胆子、鬼模鬼样的装得好像。在我手下，
瞧你敢不敢装假？”袍袖一挥，便要动手。

郭靖叫道：“且慢！”只怕他伤了杨过性命，便要上前干
预。黄蓉一拉他的袖子，低声道：“你别管。”她知赵志敬愤
怒异常，出招必定沉重，杨过无法行险以图侥幸，势须还手，
那时真相便可大白了。郭靖怎知其中有这许多曲折，心下惴
惴，但想妻子素来料事决无差失，也就不再说话，只踏上了
一步，若是当真危险，出手相救也来得及。

赵志敬向孙不二、尹志平二人说道：“孙师叔、尹师弟，
这小畜生假装不会武功，我是逼得无法，这才试他。倘若他
硬挺到底，我一掌击毙了他，请你们在掌教师伯、丘师伯和
我师父面前作个见证。”

杨过反出全真教的原委，孙不二自是一清二楚，见他此
时凭着狡狯伎俩，挤得赵志敬下不了台，明明显得全真教理
亏，也盼望赵志敬逼他现出本相，冷笑道：“这般毁师叛教逆
徒，打杀了便是。”她是有道高人，岂能叫人妄开杀戒？这几
句话的用意实是威吓杨过，要他不敢继续装假作伪。

赵志敬有师叔撑腰，胆子更加大了，提起右足，对准杨
过小腹猛踢过去。这招“天山飞渡”刚中有柔，阳劲蕴蓄阴
劲，着实厉害。但这一脚劲力虽强，却并不深奥，乃是全真
派武功的入门第一课，出招平淡无奇，只要稍会武功，便能
拆解。凡全真教弟子第一天学武，就必先学“天山飞渡”，跟
着就学“退马势”，那是避让“天山飞渡”的一着，一攻一守，
乃是最简易的套子。赵志敬使出这一招，是要使郭靖、黄蓉
明白：“就算我没传他高深武功，难道这入门第一课也不教
么？”

杨过见他飞腿踢来，却不使那“退马势”，叫声：“啊哟！”

左手下垂，挡住了小腹。赵志敬见他竟然大着胆子不闪不让，
这一脚也就不再容情，直踢过去，待得足尖与他小腹相距只
余三寸，灯光下猛见他左手大拇指微微翘起，对准了自己右
足内踝的“大豁穴”。

这一脚若是猛力踢去，足尖尚未及到对方身体，自己先
已被点中穴道，这一来不是对方伸手点穴，却是自己将穴道
凑到他指尖上去给他点了。他是全真教第三代弟子中的第一
高手，危急中立即变招，硬生生转过出脚方向，右足从杨过
身旁擦过，总算避开了这一点之厄，但身子已不免一晃，满
脸涨得通红。

郭靖与黄蓉都在杨过身后，看不到他的手指，还道赵志
敬脚下容情，在最后关头转了去势。孙不二和尹志平却已看
得清楚。尹志平默不作声。孙不二霍地站起来，喝道：“好小
子，这等奸猾！”

赵志敬左掌虚晃，右掌往杨过左颊斜劈下去，这一招
“紫电穿云”却是极精妙的上乘招数，手掌到了中途，去向突
换，明明劈向左颊，掌缘却要斩在敌人右颈之中。岂知杨过
早已将玉女心经练得滚瓜烂熟，这心经正是全真武功的大对
头。王重阳每一招厉害的拳术掌法，当年林朝英无不拟具了
巧妙破法。这时杨过见他左掌晃动，忙伸手抱头，似乎极为
害怕，左手食指却已暗藏右颈，只是右掌在外遮掩，教赵志
敬无法看到，待他掌缘斩至，突然右手微斜，波的一声，左
手食指正好点中他掌缘正中的“后溪穴”。

这一着仍是赵志敬自行将手掌送到他手指上去给他点
穴，杨过只是料敌机先，将手指放在准确的部位而已。赵志
敬掌上穴道被点，登时手臂酸麻，知道中了诡计，狂怒之下，
左足横扫而出，杨过大叫：“不得了！”左臂微曲，将肘尖置
于左腰上二寸五分之处。赵志敬左脚踢到，足踝上“照海”

“太溪”二穴同时撞正杨过肘尖。他这一脚在大怒之中踢出，
力道强劲已极，穴道受到的震荡便也十分厉害，左腿一麻，跪
倒在地。

孙不二见师侄出丑，左臂探处，伸手挽起，在他背后拍
了几下，解开了穴道。

杨过见这老道姑出手既准且快，武功远远胜过赵志敬，心
中也自忌惮，忙退在一边。

孙不二虽然修道多年，性子仍是极为刚强，见杨过的功
夫奇诡无比，似乎正是本门武功的克星，自己出手也未必能
胜，叫道：“走罢！”也不向郭黄二人道别，袍袖一拂，纵身
从书房窗中扑出，径自上了屋顶。

尹志平一直犹似失魂落魄，要待向郭靖和黄蓉解释原委，
赵志敬怒道：“还说甚么？”拉拉他的袍袖，两人先后跃出窗
口，随孙不二而去。

以郭靖黄蓉二人眼力，自然知道赵志敬被人点了穴道，但
杨过明明并未伸手出指，难道旁边有高人暗中相助不成？

郭靖立即探头到窗口一看，哪里有人？他只道赵志敬正
要痛下杀手之际忽然不忍，因而假装穴道被点，借故离去。黄
蓉却看出必是杨过使了诡计，只是一来她在杨过背后，眼光
再好也看不到他手指手肘的动静，二来她不知世上有玉女心
经这样一门武功，竟能料敌机先，将全真派武功克制得没丝
毫还手之力，一时便也猜想不透。她可不会似郭靖这般君子
之心度人，见全真教四道拂袖径去，大缺礼数，心下暗自恚
怒。

她心下沉吟，回过身来，只见书架下露出郭芙墨绿色的
鞋子，当即叫道：“芙儿，在这儿干甚么？”郭芙嘻嘻一笑，出
来扮个鬼脸，道：“我和武家哥哥在这儿找书看呢。”黄蓉知
道他们三人素来不亲书籍，怎能今日忽然用功起来？一看女
儿的脸色，料定他们必是事先躲着偷听。正要斥骂几句，丐
帮弟子禀报有远客到临，黄蓉向杨过望了一眼，自与郭靖出
去迎宾。

郭靖向武氏兄弟道：“杨家哥哥是你们小时同伴，你们好
好招呼他。”

武氏兄弟从前和杨过不睦，此时见他如此潦倒，在全真
教中既没学到半分武功，又被师父“小畜生、小杂种”的乱
骂，自是更加轻视，叫来一名庄丁，命他招呼杨过，安置睡
处。

郭芙对杨过却是大感好奇，问道：“杨大哥，你师父干么
不要你？”杨过道：“那原因可就多啦。我又笨又懒，脾气不
好，又不会装矮人侍候师父的亲人，去给买马鞭子、驴鞭子
甚么的……”

武氏兄弟听得此言刺耳，都变了脸。武修文先就忍耐不
住，喝道：“你说甚么？”杨过道：“我说我不中用，讨不到师
父的欢心。”

郭芙嫣然一笑，说道：“你师父是道爷，难道也有女儿么？”

杨过见她这么一笑，犹似一朵玫瑰花儿忽然开放，明媚娇艳，
心中不觉一动，脸上微微一红，将头转了开去。郭芙自来将
武氏兄弟摆布得团团乱转，早已不当一回事，这时忽见杨过
转头，知他已开始为自己的美貌倾倒，心中暗自得意。

杨过眼望西首，见壁上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是“桃花影
落飞神剑”，下联是“碧海潮生按玉箫”。这副对联他在桃花
岛试剑亭中曾经见过，知是黄药师所书，但此处的对联下面
署名却是“五湖废人病中涂鸭”。他年纪比眼前这三人大不了
几岁，阅历心情，却似老了十多年一般，看到“五湖废人”四
字，想起亲人或死或离，自己东飘西泊，直与废人无异，适
才逼得赵志敬狼狈遁走的得意之情霎时尽消，一股凄苦萧索
之意袭上心来，不禁垂下了头，暗自神伤。

郭芙低声软语：“杨大哥，你这就去安置罢，明儿我再找
你说话。”杨过淡淡的道：“好罢！”随着那庄丁出了书房，隐
约听得郭芙在发作武氏兄弟：“我爱找他说话，你们又管得着
了？他武功不好，我自会求爹爹教他。”

\chapter{英雄大宴}

次日杨过在厅上用过早点，见郭芙在天井中伸手相招，武
氏兄弟却在旁探头探脑。杨过暗暗好笑，向郭芙走去，问道：
“你找我么？”郭芙笑道：“是啊，你陪我到门外走走，我要问
你这些年来在干些甚么。”杨过嘘了一口长气，心想那真是一
言难尽，三日三夜也说不完，而且这些事又怎能跟你说？

二人并肩走出大门，杨过一侧头，见武氏兄弟遥遥跟在
后面。郭芙早已知道，却假装没瞧见，只是向杨过絮絮相询。

杨过拣些没要紧的闲事乱说一通，东拉西扯，惹得郭芙格格
娇笑。她明知杨过瞎说，却听得甚觉有趣。

二人缓步行到柳树之下，忽听得一声长嘶，一匹癞皮瘦
马奔将过来，在杨过身上挨挨擦擦，甚是亲热。武氏兄弟见
了这匹丑马，忍不住哈哈大笑，走到二人身边。武修文笑道：
“杨兄，这匹千里宝马妙得紧啊，亏你好本事觅来？几时你也
给我觅一匹。”武敦儒正色道：“这是大食国来的无价之宝，你
怎买得起？”郭芙望望杨过，望望丑马，见二者一般的肮脏潦
倒，不由得格的一声笑了出来。

杨过笑道：“我人丑马也丑，原本相配。两位武兄的坐骑，
想来神骏得紧了。”武修文道：“咱哥儿俩的坐骑，也不过比
你的癞皮马好些。芙妹的红马才是宝马呢。似前你在桃花岛
上早见过的。”杨过道：“原来郭伯伯将红马给了姑娘。”

四个人边说边走。郭芙忽然指着西首，说道：“瞧，我妈
又传棒法去啦。”杨过转过头来，只见黄蓉和一个年老乞丐正
向山坳中并肩走去，两人手中都提着一根杆棒。武修文道：
“鲁长老也真够笨的了，这打狗棒法学了这么久，还是没学
会。”杨过听到“打狗棒法”四字，心中一凛，却丝毫不动声
色，转过头来望着别处，假装观赏风景。

只听郭芙道：“打狗棒法是丐帮的镇帮之宝，我妈说这棒
法神妙无比，乃是天下兵刃中最厉害的招数，自不是十天半
月就学得会的。你说他笨，你好聪明么？”武敦儒叹了口气，
道：“可惜除了丐帮的帮主，这棒法不传外人。”郭芙道：“将
来若是你做丐帮帮主，鲁帮主自会传你。这棒法连我爹爹也
不会，你不用眼热。”武敦儒道：“凭我这块料儿，怎能做丐
帮帮主？芙妹，你说师母怎会选中鲁长老接替？”郭芙道：
“这些年来，我妈也只挂个名儿。丐帮大大小小的事儿，一直
就交给鲁有脚长老办着。我妈听见丐帮中这许多噜哩噜唆的
事儿就头痛，她说何必老是这样有名无实，不如叫鲁长老做
了帮主是正经。等到鲁长老学会打狗棒法，我妈就正式传位
给他啦。”

武修文道：“芙妹，这打狗棒法到底是怎样打的？你见过
没有？”郭芙道：“我没见过。咦，我见过的！”从地下检起一
根树枝，在他肩头轻击一下，笑道：“就是这样！”武修文大
叫：“好，你当我是狗儿，你瞧我饶不饶你？”伸手作势要去
抓她。郭芙笑着逃开，武修文追了过去。两人兜了个圈子又
回到原地。

郭芙笑道：“小武哥哥，你别再闹，我倒有个主意。”武
修文道：“好，你说。”郭芙道：“咱们去偷着瞧瞧，看那打狗
棒法究竟是个甚么宝贝模样。”武修文拍手叫好。武敦儒却摇
头道：“要是给师母知觉咱们偷学棒法，定讨一顿好骂。”郭
芙愠道：“咱们只瞧个样儿，又不是偷学。再说，这般神妙的
武功，你瞧几下就会了么？大武哥哥，你可真算了不起。”武
敦儒给她一顿抢白，只微微一笑。郭芙又道：“昨儿咱们躲在
书房里偷听，我妈骂了人没有？你就是一股劲儿胆小。小武
哥哥，咱们两个去。”武敦儒道：“好好，算你的道理对，我
跟你去就是。”郭芙道：“这天下第一等的武功，难道你就不
想瞧瞧？你不去也成，我学会了回来用这棒法打你。”说着举
起手中树枝向他一扬。

他三人对打狗棒法早就甚是神往，耳闻其名已久，但到
底是怎么个样儿，却从来没见过。郭靖曾跟他们讲述，当年
黄蓉在君山丐帮大会之中如何以打狗棒法力折群雄、夺得帮
主之位，三个孩子听得欣慕无已。此刻郭芙倡议去见识见识，
武敦儒嘴上反对，心中早就一百廿个的愿意，只是装作勉为
其难，不过听从郭芙的主意，万一事发，师母须怪不到他。

郭芙道：“杨大哥，你也跟我们去罢。”杨过眺望远山，似
乎正涉遐思，全没听到他们的话。郭芙又叫了一遍，杨过才
回过头来，满脸迷惘之色，问道：“好好，跟你去，到哪里啊？”

郭芙道：“你别问，跟我来便是。”武敦儒道：“芙妹，要他去
干么，他又看不懂，笨头笨脑的弄出些声音来，岂不教师母
知觉了？”郭芙道：“你放心，我照顾着他就是了。你们两个
先去，我和杨大哥随后再来。四个人一起走脚步声太大。”

武氏兄弟老大不愿，但素知郭芙的言语违拗不得。兄弟
俩当下怏怏先行。郭芙叫道：“咱们绕近路先到那棵大树上躲
着，大家小心些别出声，我妈不会知觉的。”武氏兄弟遥遥答
应，加快脚步去了。

郭芙瞧瞧杨过，见他身上衣服实在破烂得厉害，说道：
“回头我要妈给你做几件新衣，你打扮起来，就不会这般难看
了。”杨过摇头道：“我生来难看，打扮也没用的。”

郭芙说过便算，也没再将这事放在心上，瞧着武氏兄弟
的背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杨过道：“你为甚么叹气？”郭
芙道：“我心里烦得很，你不懂的。”

杨过见她脸色娇红，禾眉微蹙，确是个绝美的姑娘，比
之陆无双、完颜萍、耶律燕等还都美上三分，心中微微一动，
说道：“我知道你为甚么烦心。”郭芙笑道：“这又奇了，你怎
会知道？真是胡说八道。”杨过道：“好，我若是猜中了，你
可不许抵赖。”

郭芙伸出一根白白嫩嫩的小手指抵着右颊，星眸闪动，嘴
角蕴笑，道：“好，你猜。”杨过道：“那还不容易。武家哥儿
俩都喜欢你，都讨你好，你心中就难以取舍。”

郭芙给他说破心事，一颗心登时怦怦乱跳。这件事她知
道、武氏兄弟知道、她父母知道，甚至师公柯镇恶也知道，可
是大家都觉得此事难以启齿，每个人心里常常想着，口中却
从来没提过一句。此时斗然间给杨过说了出来，不由得她满
脸通红，又是高兴，又是难过，又想嘻笑，又想哭泣，泪珠
儿在眼眶中滚来滚去。

杨过道：“大武哥哥斯文稳重，小武哥哥却能陪我解闷。
两个儿都是年少英俊，武功了得，又都千依百顺，向我大献
殷勤，当真是哥哥有哥哥的好，弟弟有弟弟的强，可是我一
个人，又怎能嫁两个郎？”郭芙怔怔的听他说着，听到最后一
句，啐了一口，说道：“你满嘴胡说，谁理你啦？”杨过瞧她
神色，早知已全盘猜中，口中轻轻哼着小调儿：“可是我一个
人啊，又怎能嫁两个郎？”

他连哼几句，郭芙始终心不在焉，似乎并没听见，过了
一会，才道：“杨大哥，你说是大武哥哥好呢，还是小武哥哥
好？”这句话问得甚是突兀。她与杨过虽是儿时游伴，但当时
便有嫌隙，又是多年未见，现下两人都已长大，这般女儿家
的心事怎能向他吐露？可是杨过生性活泼，只要不得罪他，他
跟你嘻嘻哈哈，有说有笑，片刻间令人如坐春风，似饮美酒。

况且郭芙心中不知已千百遍的想过此事，确是觉得二人各有
好处，日常玩耍说笑，和武修文较为投机相得，但要办甚么
正事，却又是武敦儒妥当得多。女孩儿情窦初开，平时对二
人或嗔或怒，或喜或愁，将兄弟俩摆弄得神魂颠倒，在她内
心，却是好生为难，不知该对谁更好些才是，这时和杨过谈
起，竟不自禁的问出了口。

杨过笑道：“我瞧两个都不好。”郭芙一怔，问道：“为甚
么？”杨过笑道：“若是他二人好了，我杨过还有指望么？”他
一路上对陆无双嬉皮笑脸的胡闹惯了，其实并非当真有甚么
邪念，这时和郭芙说笑，竟又脱口而出。

郭芙一呆，她是个娇生惯养的姑娘，从来没人敢对她说
半句轻薄之言，当下不知该发怒还是不该，板起了脸，道：
“你不说也就罢了，谁跟你说笑？咱们快走罢。”说着展开轻
功，绕小路向山坳后奔去。

杨过碰了一个钉子，觉得老大不是意思，心想：“我挤在
他们三人中间干么？自己走得远远的罢！”转过身来，缓缓而
行，心想：“武家兄弟把这姑娘当作天仙一般，唯恐她不嫁自
己。其实当真娶到了，整天陪着这般娇纵横蛮的一个女子，定
是苦头多过乐趣，嘿，这般痴人，也真好笑。”

郭芙奔了一阵，只道杨过定会跟来求告赔罪，不料立定
稍候，竟没他的人影。她心念一转，暗道：“这人不会轻功，
自然追我不上。”当即向来路赶回，只见他反而走远，心中好
生奇怪，奔到他面前，问道：“你怎么不来？”杨过道：“郭姑
娘，请你转告你爹爹妈妈，说我走啦。”郭芙一惊，道：“好
端端的干么走了？”杨过淡淡一笑，道：“也没甚么，我本来
不为甚么而来，既然来过了，也就该去了。”

郭芙素来喜欢热闹，虽然心中全然瞧不起杨过，只觉得
听他说笑，比之跟武氏兄弟说话另有一股新鲜味儿，实是一
百个盼望他别走，说道：“杨大哥，咱们这么久没见，我有好
多话要问你呢。再说，今晚开英雄大宴，东南西北、各家各
派的英雄好汉都来聚会，你怎不见识见识呢？”

杨过笑道：“我又不是英雄，若是也来与会，岂不教那些
大英雄们笑话？”郭芙道：“那也说得是。”微一沉吟，道：
“反正陆家庄不会武功之人也很多，你跟那些帐房先生、管家
们一起喝酒吃饭，也就是了。”杨过一听大怒，心想：“好哇，
你将我当作低三下四之人看待了。”脸上却丝毫不露气恼之
色，笑道：“那可不错。”他本想一走了之，此时却将心一横，
决意要做些事情出来羞辱她一番。

郭芙自小娇生惯养，不懂人情世故，她这几句话其实并
非有意相损，却不知无意中已大大得罪了人。她见杨过回心
转意，笑道：“快走罢，别去得迟了，给妈先到，就偷看不到
了。”她在前快步而行，杨过气喘吁吁的跟着，落脚沉重，显
得十分的迟钝笨拙。

好容易奔近黄蓉平时传授鲁有脚棒法之处，只见武氏兄
弟已爬在树梢，四下张望。郭芙跃上树枝，伸下手来拉杨过
上去。杨过握着她温软如绵的小手，不由得心中一荡，但随
即想起：“你就是再美十倍，也怎及得上我姑姑半分？”

郭芙悄声问道：“我妈还没来么？”武修文指着西首，低
声道：“鲁长老在那里舞棒，师母和师父走开说话去了。”郭
芙生平就只怕父亲一人，听说他也来了，觉得有些不妥，但
见鲁有脚拿着一根竹棒，东边一指，西边一搅，毫无惊人之
处，低声道：“这就是打狗棒法么？”武敦儒道：“多半是了。
师母正在指点，师父过来有事和师母商量，请她到一旁说话
去了，鲁长老就独个儿这么练着。”

郭芙又看了几招，但觉呆滞，不见奥妙，说道：“鲁长老
还没学会，没甚么好看，咱们走罢。”杨过见鲁长老所使的棒
法，与洪七公当日在华山绝顶所传果然分毫不错，心中冷笑：
“小女孩儿甚么也不懂，偏会口出大言。”

武氏兄弟对郭芙奉命唯谨，听说她要走，正要跃下树来，
忽听树下脚步声响，郭靖夫妇并肩走近。只听郭靖说道：“芙
儿的终身大事，自然不能轻忽。但过儿年纪还小，少年人顽
皮胡闹总免不了的。在全真教闹的事，看来也不全是他错。”

黄蓉道：“他在全真教捣蛋，我才不在乎呢。你顾念郭杨两家
祖上累世的交情，原本是该的。但杨过这小子狡狯得紧，我
越是瞧他，越觉得像他父亲，我怎放心将芙儿许他？”

杨过、郭芙、武氏兄弟四人听了这几句话，无不大惊。四
人虽知郭杨两家本有瓜葛牵连，却不知上代原来渊源极深，更
万想不到郭靖有意把女儿许配给杨过。这几句话与各人都有
莫大干系，四人自是都凝神倾听，四颗心一齐怦怦乱跳。

只听郭靖道：“杨康兄弟不幸流落金国王府，误交匪人，
才落得如此悲惨下场，到头来竟致尸骨不全。若他自小就由
杨铁心叔父教养，决不至此。”黄蓉叹了口气，想到嘉兴王铁
枪庙中那晚惊心动魄之事，兀自寒心，低低的道：“那也说得
是。”

杨过对自己身世从来不明，只知父亲早亡，死于他人之
手，至于怎样死法，仇人是谁，即是自己生母也不肯明言。此
时听郭靖提到他父亲，说甚么“流落王府，误交匪人”，又是
甚么“尸骨不全”，登时如遭雷轰电掣，全身发颤，脸如死灰。

郭芙斜眼瞧了他一眼，见他如此神色，不由得心中害怕，担
心他突然摔下，就此死去。

郭靖与黄蓉背向大树，并肩坐在一块岩石之上。郭靖轻
抚黄蓉手背，温言道：“自从你怀了这第二个孩子，最近身子
大不如前，快些将丐帮的大小事务一古脑儿的交了给鲁有脚，
须得好好补养才是。”郭芙大喜，心道：“原来妈妈有了孩子，
我多个弟弟，那可有多好。妈怎么又不跟我说？”

黄蓉道：“丐帮之事，我本来就没多操心。倒是芙儿的终
身，好教我放心不下。”郭靖道：“全真教既不肯收容过儿，让
我自己好好教他罢。我瞧他人是极聪明的，将来我把功夫尽
数传与他，也不枉了我与他爹爹结义一场。”

杨过此时才知郭靖原来与自己生父是金兰兄弟，“郭伯
伯”这三个字，中间实有重大含义，听郭靖言语中对自己情
重，心中感动，几欲流下泪来。

黄蓉叹道：“我就是怕他聪明反被聪明误，因此只教他读
书，不传武功。盼他将来成为一个深明大义、正正派派的好
男儿，纵使不会半点武功，咱们将芙儿许他，也是心满意足
的了。”郭靖道：“你事事想得周全，用心本来很好，可是芙
儿是这样的一个脾气，这样的一身武功，要她终身守着一个
文弱书生，你说不委屈她么？你说她会尊重过儿么？我瞧啊，
这样的夫妻定然难以和顺。”黄蓉笑道：“也不怕羞！原来咱
俩夫妻和顺，只因为你武功胜过我了。郭大侠，来来来，咱
俩比划比划。”郭靖笑道：“好，黄帮主，你划下道儿来罢。”

只听啪的一声，黄蓉在郭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过了一会，黄蓉道：“唉，这件事说来好生为难，就算过
儿的事暂且搁在一旁，武家哥儿俩又怎生分解？你瞧大武好
些呢，还是小武好些？”郭芙和武氏兄弟三人之心自然大跳特
跳。杨过事不关己，却也急欲知道郭靖对二人的评语。

只听郭靖“嗯”了一声，隔了好久始终没有下文，最后
才道：“小事情上是瞧不出的。一个人要面临大事，真正的品
性才显得出来。”他声调转柔，说道：“好，芙儿年纪还小，过
几年再说也不算迟，说不定到那时一切自有妥善安排，全不
用做父母的操心。你教导鲁长老棒法，可别太费神了，这几
日我总觉你气息纷乱，有些担心。我找过儿去，跟他谈谈。”

说着站起身来，向来路回去。

黄蓉坐在石上调匀一会呼吸，才招呼鲁有脚过来试演棒
法。这时鲁有脚已将三十六路打狗棒法尽数学全，只是如何
使用却未领会诀窍。黄蓉耐着性子，一路路的详加解释。

那打狗棒法的招数固然奥妙，而诀窍心法尤其神妙无比，
否则小小一根青竹棒儿怎能成为丐帮镇帮之宝？以欧阳锋如
此厉害的武功，竟要苦苦思索，方能拆解得一招半式？黄蓉
已花了将近一个月工夫，才将招数传授了鲁有脚，此时再把
口诀和变化心法念了几遍，叫他牢牢记住，说到融会贯通，那
是要瞧各人的资质与悟性了，却不是师父所能传授得了的。

郭芙与武氏兄弟不懂棒法，只听得索然无味，甚么
“封”字诀如何如何，“缠”字诀又怎样怎样，第十八变怎样
转为第十九变，而第十九变又如何演为第二十变。三人几次
要想溜下树去，却又怕给黄蓉发觉，只盼她尽快说完口诀，与
鲁有脚一齐走开。哪知黄蓉预定今日在英雄大宴之前将帮主
之位传给鲁有脚，预定此时将棒法口诀一齐传完，倘若他无
法领会，宁可日后慢慢再教，总之是遵依帮规，使他在接任
帮主之时已然学会打狗棒法，因之说了将近一个时辰还没说
完。偏生鲁有脚天资不佳，兼之年纪已老，记心减退，一时
之间哪里记得了这许多？黄蓉反来复去说了一遍又一遍，他
总是难以记得周全。

黄蓉自十五岁上与郭靖相识，对资质迟钝之人相处已惯，
鲁有脚记心不好，她倒也并不着恼。苦在帮规所限，这口诀
心法必须以口相传，决不能录之于笔墨，否则写将出来让他
慢慢读熟，倒可省却不少心力了。

当日洪七公在华山绝顶与欧阳锋比武，损耗内力后将这
棒法每一招每一变都教了杨过，叫他演给欧阳锋观看，但临
敌使用的口诀心法却一句不传。他想杨过虽听了招数，不明
心法，实无半点用处，这样便不算犯了帮规，而当时并非真
的与欧阳锋过招，使棒的心法自也不必传授。哪知杨过竟会
在此处原原本本的尽数听到。他天资高出鲁有脚百倍，只听
到第三遍，早已一字不漏的记住，鲁有脚却兀自颠三倒四、缠
七夹八的背不清楚。

黄蓉第二次怀孕之后，某日修习内功时偶一不慎，伤了
胎气，因是大感虚弱。这日教了半天，颇感疲累，倚在石上
休息，合眼养了一会神，叫道：“芙儿、儒儿、文儿、过儿，
一起都给我滚下来罢！”

郭芙等四人大吃一惊，都想：“怎么她不动生色，原来早
知道了！”郭芙笑道：“妈，你真有本事，甚么都瞒不过你。”

说着使一招“乳燕投林”，轻轻跃在她面前。武氏兄弟跟着跃
下，杨过却慢慢爬下树来。

黄蓉哼了声道：“凭你们这点功夫，也想偷看来着？若是
连你们几个小贼也知觉不了，到江湖上行走，只怕过不了半
天就中歹人埋伏。”郭芙讪讪的有些不好意思，但自恃母亲素
来宽纵，也不怕她责骂，笑道：“妈，我拉了他们三个来，想
要瞧瞧威霸天下的打狗棒法，哪知道鲁长老使的一点也不好
看。妈，你使给我瞧瞧。”

黄蓉一笑，从鲁有脚手中接过竹棒，道：“好，你小心着，
我要绊小狗儿一交。”郭芙全神留心下盘，只待竹棒伸来，立
即上跃，教她绊之不着。黄蓉竹棒一晃，郭芙急忙跃起，双
足离地半尺，刚好棒儿一绊，轻轻巧巧的便将她绊倒了。郭
芙跳起身来，大叫：“我不来，我不来。那是我自己不好。”黄
蓉笑道：“好罢，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郭芙摆个马步，稳稳站着，转念一想，说道：“大武哥哥，
小武哥哥，你两个在我旁边，也摆马步。”武氏兄弟依言站稳。

郭芙伸出手臂与二人手臂相勾，合三人之力，当真是稳若泰
山，说道：“妈，不怕你啦。除非是爹爹的降龙十八掌，那才
推得动我们。”黄蓉微微一笑，挥棒往三人脸上横扫过去，势
挟劲风，甚是峻急。三人连忙仰后相避，这么一来，下盘扎
的马步自然松了。黄蓉竹棒回带，使个“转”字诀，往三人
脚下掠去，三人立足不稳，同时扑地跌倒。总算三人武功已
颇有根基，上身微一沾地，立即跃起。

郭芙叫道：“妈，你这个仍是骗人的玩意儿，我不来。”黄
蓉笑道：“适才我传授鲁长老那绊、劈、缠、戳、挑、引、封、
转八诀，哪一诀是用蛮力的？你说我这是个骗人的玩意儿，那
不错，武功之中，十成中九成是骗人的玩意儿，只要能把高
手骗倒，那就是胜了。只有你爹爹的降龙十八掌这等武功，那
才是真功夫的硬拚，用不着使巧劲诈着。可是要练到这一步，
天下能有几人能够？”

这几句话只把杨过听得暗暗点头，凝思黄蓉所述的打狗
棒心法，与洪七公所说的招数一加印证，当真是奥妙无穷。郭
芙等三人虽然懂了黄蓉这几句话，却未悟到其中妙旨。

黄蓉又道：“这打狗棒法是武林中最特异的功夫，卓然自
成一家，与各门派的功夫均无牵涉。单学招数，若是不明口
诀，那是一点无用。凭你绝顶聪明，只怕也难以自创一句口
诀，以之与招数相配。但若知道了口诀，非我亲传招数，也
只记得甚么‘绊、劈、缠、戳、挑、引、封、转’八个字而
已，因此不怕你们四个小鬼偷听。若是我传授别种武功，未
得我的允准，以后可万万不能偷听偷学，知道了么？”郭芙连
声答应，笑道：“妈，你的功夫我何必偷学？难道你还有不肯
教我的么？”

黄蓉用竹棒在她臀上轻轻一拍，笑道：“跟两位武家哥哥
玩去。过儿，我有几句话跟你说。鲁长老，你慢慢去想罢，一
时记不全，日后再教你。”鲁有脚、郭芙等四人别了黄蓉，自
回陆家庄去，只留下杨过站着。

杨过心中怦怦而跳，生怕黄蓉知道他偷学打狗棒法，要
施辣手取他性命。

黄蓉见他神色惊疑不定，拉着他手，叫他坐在身边，柔
声道：“过儿，你有很多事，我都不明白，若是问你，料你也
不肯说。不过这个我也不怪你。我年幼之时，性儿也是极其
怪僻，全亏得你郭伯伯处处容让。”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嘴角边现出微笑，想起了自己少年时淘气之事，又道：“我不
传你武功，本意是为你好，哪知反累你吃了许多苦头。你郭
伯伯爱我惜我，这份恩情，我自然要尽力报答，他对你有个
极大的心愿，望你将来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我定当
尽力助你学好，以成全他的心愿。过儿，你也千万别让他灰
心，好不好？”

杨过从未听黄蓉如此温柔诚恳的对自己说话，只见她眼
中充满着怜爱之情，不由得大是感动，胸口热血上涌，不禁
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黄蓉抚着他的头发，柔声说道：“过儿，我甚么也不用瞒
你。我以前不喜欢你爹爹，因此一直也不喜欢你。但从今后，
我一定好好待你，等我身子复了原，我便把全身武功都传给
你。郭伯伯也说过要传你武功。”

杨过更是难过，越哭越响，抽抽噎噎的道：“郭伯母，很
多事我瞒着你，我……我……我都跟你说。”黄蓉抚着他头发，
说道：“今日我很倦，过心想洪七公逝世这等大事，自须在大
会中明言，擦着眼泪不住点头。
二人在大树下这一席话，都是真情流露，将从前相互不
满之情，豁然消解。说到后来，杨过竟然破涕为笑，又想到
郭靖言语中对自己的期望与厚意，自与小龙女分别以来，首
次感到这般温暖。
黄蓉说了一会话，觉得腹中隐隐有些疼痛，慢慢站起，说
道：“咱们回去罢。”携着他手，缓步而行。杨过心想该把洪
七公的死讯先行禀明，道：“郭伯母，我有一件很要紧的事跟
你说。”黄蓉只感丹田中气息越来越不顺畅，皱着眉头道：
“明儿再说，我……我不舒服。”

杨过见她脸色灰白，不禁担心，只觉她手掌有些阴凉，大
着胆子暗自运气，将一股热力从手掌上传了过去。当他与小
龙女在终南山同练玉女心经之时，这门掌心传功的法门已练
得极是纯熟，但他怕黄蓉的内功与他所学互有冲撞抵触，初
时只微微传了些过去，后来觉得通行无阻，这才增加内力。

黄蓉感到他传来的内力绵绵密密，与全真派内功全然不
同，但柔和浑厚，实不在全真高手之下，体内大为受用，片
刻之间，她逆转的气血已归顺畅，双颊现出晕红，心中惊异：
“这孩子却在哪里学到了这上乘内功？”向他一笑，意甚嘉许。

正要出言询问，郭芙远远奔来，叫道：“妈，妈，你猜是
谁来了？”黄蓉笑道：“今儿天下英雄聚会，我怎知是谁来了？”

突然心念一动，欢然道：“啊，是武家哥哥的师伯、师叔们，
这可多年不见了。”郭芙道：“妈你真聪明，怎么一猜就中？”

黄蓉笑道：“这有何难？武家哥儿俩寸步也不离开你，忽然不
跟着你，定是他们亲人到了。”杨过向来自恃聪明机变，但见
黄蓉料事如神，远在自己之上，不禁骇服。

黄蓉又道：“芙儿，恭喜你又得能多学一门上乘武功，就
只怕你学不会。”郭芙问道：“甚么武功？”杨过冲口而出：
“一阳指！”郭芙不去理他，随口道：“你懂甚么？妈，是甚么
武功？”黄蓉笑道：“杨大哥不已说了？”郭芙道：“啊，原来
是妈跟你说的。”

黄蓉和杨过都微笑不语。黄蓉心想：“过儿聪明智慧，胜
于武家兄弟十倍。芙儿是个草包，更加不用提。他知一阳指
是一灯大师的本门功夫，武氏兄弟的师叔伯们到来，怜他兄
弟孤苦，定会传授，而他哥儿俩要讨好芙儿，自是学到甚么
就转送给她甚么了。”郭芙却好生奇怪，妈妈干么要将此事先
告诉了杨过，难道真要将我终身许给这小叫化吗？想到此处，
不由得向杨过白了一眼，做个鬼脸。

大理国一灯大师座下有渔樵耕读四大弟子。武氏兄弟的
父亲武三通即是位列第三的农夫。他自与李莫愁一战受伤，迄
今影踪不见，存亡未卜。此次来赴英雄宴的是渔人泗水渔隐
与书生朱子柳二人。

朱子柳与黄蓉一见就要斗口，此番阕别已十余年，两人
相见，又是各逞机辩。欢叙之后，泗水渔隐与朱子柳二人果
然找了间静室，将一阳指的入门功夫传于武氏兄弟。

这日上午，陆家庄上又到了无数英雄好汉。陆家庄虽大，
却也已到处挤满了人。

中午饭罢，丐帮帮众在陆家庄外林中聚会。新旧帮主交
替是丐帮最隆重的庆典，东南西北各路高辈弟子尽皆与会，来
到陆家庄参与英雄宴的群豪也均受邀观礼。

十余年来，鲁有脚一直代替黄蓉处理帮务，公平正直，敢
作敢为，丐帮中的污衣、净衣两派齐都心悦诚服。其时净衣
派的简长老已然逝世，梁长老长年缠绵病榻，彭长老叛去，帮
中并无别人可与之争，是以这次交替乃是顺理成章之事。黄
蓉按着帮规宣布后，将历代帮主相传的打狗棒交给了鲁有脚，
众弟子一齐向他唾吐，只吐得他满头满脸、身前身后都是痰
涎，于是新帮主接任之礼告成。

杨过见帮主交接的礼节甚是奇特，心中暗暗称异，正要
起身禀报洪七公逝世的讯息，忽见一个老年乞丐跃上大石，大
声说道：“洪老帮主有令，命我传达。”帮众听了，登时齐声
欢呼。他们十多年未得老帮主信息，常自挂念，忽闻他有号
令到来，个个欣喜若狂。人丛中一个乞丐大声叫道：“恭祝洪
老帮主安好！”众丐一齐呼叫，当真是声振天地。呼声此伏彼
起，良久方止。

杨过见群丐人人激动，有的甚至泪流满面，心想：“大丈
夫得能如此，方不枉在这世上走一遭。只是众人这等欢欣，我
又何忍将洪老帮主逝世的讯息说了出来？何况我人微言轻，述
说这等大事，他们未必肯信。会中七嘴八舌，势必乱成一团，
这又不是好事，何必扫他们的兴？”再想：“他们问到洪老帮
主的死因，我自不能隐瞒义父跟他比武之事。武氏兄弟知道
我跟义父学过‘蛤蟆功’，他们焉有不说出来之理？会中这许
多化子难免要疑心我从旁相助义父，一起下手，因而害死了
洪老帮主，那当真是百口莫辩了。待得大会散后，我详详细
细的告知郭伯母，让她转告便了。”暗自庆幸亏得这老丐抢先
出来，否则自己未加深思，径自直言，势必要惹起重大麻烦。

只听那老丐说道：“半年之前，我在广南东路韶州始兴郡
遇见洪老帮主，陪着他老人家喝了一顿酒。他老人家身子健
旺，胃口极好，酒量跟先前亦是一般无二。”群丐又是大声欢
叫，夹杂着不少笑声。那老丐接着道：“老帮主这些年来，杀
了不少祸国殃民的狗官恶霸，他说刚听到消息，有五个大坏
蛋叫作甚么‘藏边五丑’，奉了蒙古鞑子之命，在川东、湖广
一带作了不少坏事，他老人家就要赶去查察，要是的确如此，
自然要取了这五条狗命。”

一名中年乞丐站起身来，说道：“‘藏边五丑’前一阵好
生猖獗，只是行踪飘忽，我们川东众兄弟始终找他们不到。近
来却突然不知去向，定然是给老帮主出手除了。”丐帮弟子与
观礼的群豪纷纷鼓掌。杨过心下黯然：“你们怎知洪老帮主和
我义父将‘藏边五丑’打成废人之后，他二位不久便离开了
人世。”

那老丐又道：“洪老帮主言道：方今天下大乱，蒙古鞑子
日渐南侵，蚕食我大宋天下，凡我帮众，务须心存忠义，誓
死杀敌，力御外侮。”群丐齐声答应，神情极是激昂。那老丐
道：“朝廷政事紊乱，奸臣当道，要那些臭官儿们来保国护民，
那是办不到的。眼下外患日深，人人都要存着个捐躯报国之
心，洪老帮主命我勉励众位好兄弟，要牢牢记住‘忠义’二
字。”群丐轰然而应，齐声高呼：“誓死遵从洪老帮主的教训。”

杨过自幼失教，不知“忠义”两字有何等重大干系，只
是见群丐正义凛然，不禁大有所感，觉得前时戏弄丐帮弟子，
倒是自己的不是了。

丐帮大会以后办的都是些本帮赏罚升黜等事，帮外宾客
不便与闻，纷纷告辞退出。

到得晚间，陆家庄内内外外挂灯结彩，华烛辉煌。正厅、
前厅、后厅、厢厅、花厅各处一共开了二百余席，天下成名
的英雄豪杰倒有一大半赴宴。这英雄大宴是数十年中难得一
次的盛举，若非主人交游广阔，众所钦服，决计难以邀到这
许多武林英豪。

郭靖、黄蓉夫妇陪伴主宾，位于正厅。黄蓉替杨过安排
席次，便在她坐席之旁。郭芙与武氏兄弟反而坐得甚远。

郭芙初时有些奇怪，心想：“这人不会武功，妈怎么让他
坐这好位？”突然转念一想，不由得心中一凉：“啊哟不好，爹
爹说要将我许配于他，莫非妈竟依从了爹爹？”她越想越怕，
想到刚才眼见妈妈拉住了杨过之手而行，神情亲热，又想爹
妈互敬互重，爹爹要是执意如此，妈妈自也不会不允。她斜
眼望着杨过，又是担心，又是气愤，心想：“我怎能嫁给这小
叫化？”忍不住要哭了出来。武修文恰好在此时说道：“芙妹，
你瞧那姓杨的小子也坐在这儿，他算是哪一门子的英雄？”郭
芙气鼓鼓的道：“你有本事就赶他走啊！”

武氏兄弟对杨过原本只是心存轻视，但在树上听到郭靖
说要将女儿许配于他，已然大生敌意。武修文听了郭芙之言，
心想：“我何不羞辱他一番？教他在众英雄之前大大出一番丑。
师母向来极其要强好胜，这姓杨的当众栽个大筋斗，师母便
决不能再要他做女婿。”他适才跟师伯学了一阳指功夫，正好
一试，说道：“他既要冒充英雄，那就让他摆摆架子，大大的
露一下脸。”站起身来，满满斟了两杯酒，走到杨过身旁，说
道：“杨大哥，这些年来你定是挺得意罢？我敬你一杯。”

杨过见武修文走近之时，眼光不住转过去瞧郭芙，脸上
神色狡狯，显是不怀好意，心想：“他过来敬酒，定有鬼花样。
但说在酒中下毒，料他也是不敢。”于是站起接过酒来，说道：
“多谢。”一饮而尽。就在此时，武修文突然伸出右手食指，往
他腰间点去。他将身子挡住了旁人眼光，这一指对准了杨过
的“笑腰穴”，听师伯言道，以一阳指法点中了敌人的“笑腰
穴”，对方便要大笑大叫，穴道不解，始终大笑不止。

杨过早就在全神提防，岂能中此暗算？其实即是对方出
其不意的突施偷袭，以他此时武功，也决不能着了道儿。若
依杨过平时半点不肯吃亏的脾气，定要狠狠反击，不是摔武
修文一交，便是反点他“笑腰穴”，但今日与黄蓉说了一番话
后，心中愉乐，和平舒畅，暗想：“你虽和我过不去，但总是
郭伯伯、郭伯母的徒弟，我也不来跟你一般见识。”当下暗运
欧阳锋所授内功，全身经脉霎时之间尽皆逆转，所有穴道即
行变位，只是他此时并非头下脚上的倒立，而于这功夫也是
修为甚浅，经脉只能逆转片刻，一呼一吸之后便即回顺，必
须再运内功，方得二次逆转片时。但就只这么短短一刻，已
足令武修文这一指全无效用。

武修文一指点后，见杨过只是微微一笑，坐回原位，竟
是半点不动声色，心中好生奇怪，回到自己席上，低声道：
“哥哥，怎么师伯教的功夫不管使？”武敦儒道：“甚么不管使？”

武修文将适才之事说了。武敦儒冷笑道：“定是你出指不对，
又或是认穴歪了。”武修文急道：“怎么不对？你瞧。”手指一
起，作势往兄长腰中点去，姿式劲道，与师伯所传丝毫不差。

郭芙小嘴一撅，道：“我还道一阳指是甚么了不起的玩意，
哼！瞧来也没甚么用。”她得知武氏兄弟学了一阳指而自己不
会，虽说二人日后必定传她，心中却已不甚乐意。

武敦儒霍地站起身来，也斟了两杯酒，走到杨过身前，说
道：“杨大哥，咱哥儿俩数年不见，此番重逢，小弟也敬你一
杯。”杨过心中暗笑：“你弟弟已显过身手，瞧你做哥哥的又
有甚么高招？”筷上夹了一大块牛肉，也不放下，左手接过酒
杯，笑道：“多谢。”

武敦儒更不遮掩，右臂倏出，袍袖带风，出指疾往杨过
腰间戳去。杨过见他来指势狠，自己于这逆运经脉的功夫所
习有限，只怕抵挡不住，当下不再运气逆脉，手臂下垂，将
一大块牛肉挡在自己“笑腰穴”上。他这一下后发而先至，武
敦儒全然不觉，食指戳去，正好刺中牛肉。杨过放下筷子，笑
道：“喝了酒吃块牛肉最好。”武敦儒提起手来，只见五只手
指抓着好大一块牛肉，汁水淋漓，拿着又不是，抛去又不好，
甚是狼狈，狠狠向杨过瞪了一眼，回入座中。

郭芙见他手中抓着一大块牛肉，很是奇怪，问道：“那是
甚么？”武敦儒涨红了脸，难以答语。正狼狈间，只见丐帮新
任帮主鲁有脚举着酒杯，站了起来。

他举杯向群雄敬了一杯酒，朗声说道：“敝帮洪老帮主传
来号令，言道蒙古南侵日急，命敝帮帮众各出死力，抵御外
侮。现下天下英雄会集于此，人人心怀忠义，咱们须得商量
一个妙策，使得蒙古鞑子不敢再犯我大宋江山。”他说了这几
句话后，群雄纷纷起立，你一言我一语，都是赞同之意。此
日来赴英雄宴之人多数都是血性汉子，眼见国事日非，大祸
迫在眉睫，早就深自忧心，有人提起此事，忠义豪杰自是如
响斯应。

一个银髯老者站起身来，声若洪钟，说道：“常言道蛇无
头不行，咱们空有忠义之志，若无一个领头的，大事难成。今
日群雄在此，大伙儿便推举一位德高望重、人人心服的豪杰
出来，由他领头，众人齐奉号令。”群雄一齐喝彩，早有人叫
了起来：“就由你老人家领头好啦！”“不用推举旁人啦！”

那老者哈哈笑道：“我这臭老儿又算得哪一门子货色？武
林高手，自来以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为首。中
神通重阳真人仙去多年，东邪黄岛主独来独往，西毒非我辈
中之人，南帝远在大理，不是我大宋百姓。群雄盟主，自是
非北丐洪老前辈莫属。”

洪七公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当真是众望所归，群雄一
齐鼓掌，再无异议。

人丛中一人说道：“洪老帮主自然做得群雄盟主，除他老
人家之外，又有哪一个艺能服众，德能胜人，担当得了这个
大任？”他话声响亮，众人齐往发声之处瞧去，却看不到人，
原来说话的人身材甚矮，给旁边之人遮没了。有人问道：“是
哪一位说话？”

那矮子跃起身来，站到了桌上，但见他身高不满三尺，年
逾四旬，满脸透着精悍之气。有人识得他是江西好汉“矮
狮”雷猛。众人欲待要笑，见了他左顾右盼的威猛眼光，都
把笑声吞下了肚里。只听他道：“可是洪老帮主行事神出鬼没，
十年之中难得露一次脸，要是遇上了抗敌御侮的大事，恰好
无法向他老人家请示，那便如何？”群雄心想：“这话倒也说
得是。”雷猛又道：“咱们今日所作所为，全是尽忠报国的事，
实无半点私心。咱们推举一位副盟主，洪老盟主云游四方之
时，大伙儿就对他唯命是从。”

喝彩鼓掌声中，有人叫道：“郭靖郭大侠！”有人叫道：
“鲁帮主最好。”有人道：“丐帮前黄帮主足智多谋，又是洪老
帮主的弟子，我推举黄帮主。”又有人道：“就是此间陆庄主。”

更有人叫：“全真教马教主。长春子丘真人。”一时众论纷纭。

正乱间，厅口快步进来四个道人，却是郝大通、孙不二、
赵志敬、尹志平四人。杨过见他们去而复回，心道：“哼，要
跟我再干一场吗？”郭靖和陆冠英大喜，忙离席相迎。全真派
号称天下武术正宗，今日英雄大宴中若无全真派高手参与，自
然大为逊色。

郝大通在郭靖耳边低声道：“有敌人前来捣乱，须得小心
提防。我们特地赶回报讯。”郭靖心想，广宁子郝大通是全真
教中有数高手，江湖上武功胜过他的没有几人，他说这几句
话的声音微微发颤，对头自必是极厉害的人物，低声问道：
“欧阳锋？”郝大通道：“不，是我曾折在他手下的那个蒙古人。”

郭靖心中一宽，点头道：“是霍都王子？”

郝大通还未回答，只听得大门外号角之声呜呜吹起，接
着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击磬之声。陆冠英叫道：“迎接贵宾！”语
声甫歇，厅前已高高矮矮的站了数十个人。

堂上群雄都在欢呼畅饮，突然见这许多人闯进厅来，都
是微感诧异，但均想此辈定是来赴英雄宴的人物，眼见内中
并无相识之人，也就不以为意。

郭靖低声向黄蓉转述了郝大通的说话，便即站起身来，夫
妻俩与陆冠英夫妇一起迎了出去。郭靖识得那容貌清雅、贵
公子模样的是蒙古霍都王子；那脸削身瘦的藏僧是霍都的师
兄达尔巴。这二人曾在终南山重阳宫中会过，虽是一流高手，
但武功比自己为逊，也不去惧他。只见这二人分站两旁，中
间站着一个身披红袍、极高极瘦、身形犹似竹竿一般的藏僧，
脑门微陷，便似一只碟子一般。

郭靖与黄蓉互望了一眼，他们曾听黄药师说起过西藏密
宗的奇异武功，练到极高境界之时，顶门微微凹下，此人顶
心深陷，难道武功当真高深之极？怎么江湖上从不曾听说西
藏有这么一个高手？两人暗中提防，同时躬身施礼。郭靖说
道：“各位远道到来，就请入座喝上几杯。”他既知来者是敌，
也不说甚么“光临、欢迎”之类口是心非的言语。陆冠英吩
咐庄丁另开新席，重整杯盘。

武氏兄弟一直帮着师父师母料理事务，武修文快手快脚，
尤是第一等的精明干练人物。两兄弟指挥庄丁，在最尊贵处
安排席次，一面不住道歉，请众宾挪动座位。郭芙见杨过安
安稳稳的坐着，全不动弹，瞧着十分的不顺眼，心道：“你也
算得甚么英雄？天下英雄死光光了，也轮不到你。”向武修文
使个眼色，又向杨过一努嘴。武修文会意，走到杨过身前，说
道：“杨大哥，你的座位儿挪一挪。”也不等他示意可否，已
指挥庄丁将他杯筷搬到了屋角落里最僻的一席。杨过心中怒
火渐盛，当下也不说话，只是暗暗冷笑。

这边厢霍都王子向那高瘦藏僧说道：“师父，我给你老人
家引见中原两位大名鼎鼎的英雄……”郭靖一惊：“原来他是
这蒙古王子的师父。”那藏僧点了点头，双目似开似闭。霍都
王子道：“这位是做过咱们蒙古西征右军元帅的郭靖郭大侠，
这位是郭夫人，也即是丐帮的黄帮主。”那藏僧听到“蒙古西
征右军元帅”八字，双目一张，斗然间精光四射，在郭靖脸
上转了一转，重又半垂半闭，对丐帮的帮主却似不放在心上。

霍都王子朗声说道：“这位是在下的师尊，西藏圣僧，人
人尊称金轮法王，当今大蒙古国皇后封为第一护国大师。”这
几句话说得甚是响亮，满厅英雄都听得清清楚楚。众人愕然
相顾，均想：“我们在这里商议抵御蒙古南侵，却怎地来了个
蒙古的甚么护国大师？”

杨过更是一凛，记得那日在华山绝顶，义父与洪七公都
曾称赞藏边五丑所学功夫“了不起”，要他们带讯去叫师祖金
轮法王来比划比划；此刻金轮法王与藏边五丑的师父达尔巴
同时到来，义父与洪七公却已不在人世了，既感伤心，又知
这高瘦藏僧定是非同小可。

郭靖不知如何对付这几人才好，只淡淡的说道：“各位远
道而来，请多喝几杯。”

酒过三巡，霍都王子站起身来，折扇一挥，张了开来，露
出扇上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朗声说道：“我们师徒今日未接
英雄帖，却来赴英雄大宴，老着脸皮做了不速之客，但想到
得会群贤，却也顾不得许多了。盛会难得，良时不再，天下
英雄尽聚于此，依小王之见，须得推举一位群雄的盟主，领
袖武林，以为天下豪杰之长，各位以为如何？”

“矮狮”雷猛大声道：“这话不错。我们已推举了丐帮洪
老帮主为群雄盟主，现下正在推举副盟主，阁下有何高见？”

霍都冷笑道：“洪七公早就归位了。推一个鬼魂做盟主，
你当我们都是死人么？”此言一出，群雄齐声大哗，丐帮帮众
尤其愤怒异常，纷纷叫嚷。霍都道：“好罢，洪七公若是未死，
就请他出来见见。”

鲁有脚将打狗棒高举两下，说道：“洪老帮主云游天下，
行踪无定。你说要见，就轻易见得着么？”霍都冷笑道：“莫
说洪七公此时死活难知，就算他好端端的坐在此处，凭他的
武功德望，又怎及得上我师父金轮法王？各位英雄请听了，当
今天下武林的盟主，除了金轮法王，再无第二人当得。”

群雄听了这一番话，都已明白这些人的来意，显是得知
英雄大宴将不利于蒙古，是以来争盟主之位。倘若金轮法王
凭武功夺得盟主，中原豪杰虽然决不会听他号令，却也是削
弱了汉人抗拒蒙古的声势。众人素知黄蓉足智多谋，不约而
同的转过头去望她，心想：“这几十个人武功再强，也决不能
是这里数千人的对手，不论单打独斗还是群殴，我们都不致
落了下风，大家只听黄帮主号令行事便了。”

黄蓉知道今日若不动武，决难善罢，群殴自然必胜，只
是难令对方心服，朗声说道：“此间群雄已推举洪老帮主为盟
主，这个蒙古好汉却横来打岔，要推举一个大家从未闻名、素
不相识的甚么金轮法王。若是洪老帮主在此，原可与金轮法
王各显神通，一决雌雄，只是他老人家周游天下，到处诛杀
蒙古鞑子、铲除为虎作伥的汉奸，没料到今日各位自行到来，
未能在此恭候，他老人家日后知道了，定感遗憾。好在洪老
帮主与金轮法王都传下了弟子，就由两家弟子代师父们较量
一下如何？”

中原群雄大半知道郭靖武功惊人，又当盛年，只怕已算
得当世第一，此时纵然是洪七公也未必能强过他去，若与金
轮法王的弟子相较，那是胜券在握，决无败理，当下纷纷叫
好喝彩，声震屋瓦。在偏厅、后厅中饮宴的群雄得到讯息，纷
纷涌来，一时廊下、天井、门边都挤满了人，众人叫好助威。

金轮法王一边人少，声势自是大大不如。

霍都当年在重阳宫与郭靖交手，一招即败，其时还道他
是全真派门人，后来稍加打听，自即知道了他的来历。师兄
达尔巴与自己只伯仲之间，就算师兄弟两人齐上，多半也敌
不过洪七公这位弟子郭大侠，但若不允黄蓉之议，今日这盟
主一席自是夺不到了，这个变故实非始料之所及，不禁徬徨
无计。

金轮法王道：“好，霍都，你就下场去，和洪七公的弟子
比划比划。”他话声极是重浊，这句话一口气说将出来，全然
不须转换呼吸。他一直在西藏住，料想凭着霍都的武功，在
中原定然少有敌手，最多是不敌北丐、东邪、西毒等寥寥几
个前辈而已，却不知他曾折在郭靖手下。霍都答应一声，随
即低声道：“师父，那洪老儿的徒弟十分了得，弟子恐怕难以
取胜，莫要堕了师父的威风。”

金轮法王脸一沉，哼了一声，道：“难道连人家的徒儿也
斗不过？快下去。”霍都甚是尴尬，他输给郭靖之事，一直瞒
着师父，此刻不敢事到临头才来禀明，他只道师父有通天彻
地之能，当世无人能与匹敌，只消法驾来到英雄宴，盟主之
位自是手到拿来，哪知竟会要自己与郭靖比武，正自焦急，一
个身穿蒙古官服的胖大汉子走近身来，凑嘴到他耳边轻轻说
了几句话。霍都一听大喜，站起身来，张开扇子拨了几拨，朗
声说道：“素闻丐帮的镇帮之宝，有一套叫做甚么打狗棒法的，
是洪老帮主生平最厉害的本事。小王不才，要凭这柄扇子破
他一破。若是破得，看来洪七公的本事也不过尔尔了！”

黄蓉初时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并未在意，忽听他提到
打狗棒法，只轻轻几句话，便将武功最强的郭靖撇在一边，却
是谁人献此妙策？向那蒙古人瞧去，当即省悟，认出此人是
丐帮中四大长老之一的彭长老，原来他已投靠蒙古，改穿了
蒙古装束，留了蓬蓬松松的满腮大胡子，帽子低垂，直遮至
眼，若不留神细看，还真认不出，也只有他，才知打狗棒法
非丐帮帮主不传，郭靖武功虽高，却是不会。霍都说这番话，
明是指名向自己与鲁有脚挑战。鲁有脚的棒法新学乍练，领
会有限，使用不得，那是非自己出马不可了。

郭靖知道妻子的打狗棒法妙绝天下，料想可以胜得霍都，
但她这几个月来胎气方动，内息不调，万不能与人动武，于
是步出座位，站在席间，说道：“洪老帮主的打狗棒法向来不
肯轻用，你就来领教领教他老人家的降龙十八掌好了。”

金轮法王双目半张半闭，见郭靖出座这么一站，当真是
有若渊停岳峙，气势非凡，不由得暗暗吃惊：“此人果真了不
起。”

霍都哈哈一笑，说道：“终南山重阳宫中，小王与阁下曾
有一面之缘，当日阁下自称是马钰、丘处机诸道的门人，怎
么又冒充起洪七公的弟子来啦？”郭靖正要回答，霍都抢着又
道：“一人投拜数位师父，本来也是常事。然而今日乃金轮法
王与洪老帮主较量功夫，阁下武功虽强，却是艺兼众门，须
显不出洪老帮主的真实本事。”

这番话倒也甚是有理，郭靖本就拙于言辞，一时难以辩
驳。群雄却大声叫嚷起来：“有种就跟郭大侠较量，没胆子的
就夹着尾巴走罢。”“郭大侠是洪老帮主及门弟子，若他代不
得，谁又代得了？”“你先吃了降龙十八掌的苦头，再试打狗
棒法不迟。”

霍都仰天长笑，发笑时潜运内力，哈哈哈哈，呵呵呵呵，
将群雄七嘴八舌的言语都压了下去，只震得大厅上的烛火摇
晃不定。群雄相顾失色，都想：“瞧不出他年纪轻轻，公子哥
儿般的人物，居然有此厉害内功。”霎时间都静了下来。

霍都向金轮法王朗声道：“师父，咱们让人冤啦。初时只
道今日天下英雄聚会，才千里迢迢的赶来，哪知尽是些贪生
怕死之徒。咱们快走，你若不幸做了这些人的盟主，教天下
好汉说你是天下酒囊饭袋之首，岂非污辱了你老人家的名
头？”

群雄均知他是有意相激，定要挑黄蓉出战，可是他说话
如此狂妄，实是令人难忍。众人喝骂声中，鲁有脚竹棒一摆，
大踏步走到席间，道：“在下是与帮新任帮主鲁有脚，打狗棒
法十成中还学不到一成，原本不该使用。只是你定要尝尝给
打狗棒痛打一顿的滋味，在下就打你几棒罢。”鲁有脚的武功
本已颇为精湛，打狗棒法虽未学全，究已使他原来武功加强
不少威力，眼见霍都年甫三旬，料想他纵得高人传授，功力
也必不深，他知黄蓉身子不适，自己不论是胜是败，总不能
让她涉险。

霍都只求不与郭靖过招，旁人一概不惧，当即抱拳躬身，
说道：“鲁帮主，幸会幸会。跟你讨教，再好也没有了。”黄
蓉暗暗着急，但想鲁有脚新任帮主，他既已出言挑战，自己
便不能再加阻拦，否则既折了鲁有脚的威风，又显得自己的
权势仍在丐帮帮主之上，只有让他先斗上一阵再说。

陆家庄上管家指挥家丁，挪开酒席，在大厅上空出七八
张桌子的地位来，更添红烛，将厅中心照耀得白昼相似。

霍都叫道：“请罢！”两个字刚出口，扇子挥动，一阵劲
风向鲁有脚迎面扑去，风中竟微带幽香。鲁有脚怕风中有毒，
忙侧风避开。霍都一扇挥出，跟着擦的一声，扇子已折成一
条八寸长的点穴笔，径向敌人胁下点去。鲁有脚竹棒扬起，竟
不理会他的点穴，用缠字诀一绊一挑。这打狗棒法当真巧妙
异常，去势全在旁人万难料到之处，霍都轻跃相避，哪知竹
棒猛然翻转，竟已击中他的脚胫。他一个踉跄，跃出三步，这
才不致跌倒。旁观群雄齐声喝采，呼叫：“打中狗儿啦！”“教
你见识见识打狗棒法的威风！”

这一下挫折，霍都登时面红过耳，轻飘飘一个转身，左
手挥掌击了出去。鲁有脚飞起左脚，竹棒横扫，登时棒影飞
舞，变幻无定。霍都暗暗心惊：“打狗棒法果然名不虚传！”打
叠十二分精神，右扇左掌，全力应付。鲁有脚的棒法毕竟未
曾学全，数次已可得手，始终功亏一篑。郭靖、黄蓉在旁看
着，不住暗叫：“可惜！”

再拆得十余招，鲁有脚棒法中的破绽越露越大。杨过每
招看得清楚，不由得暗暗皱眉。幸好打狗棒先声夺人，一出
手就打中了对方脚胫，霍都心有所忌，不敢过分逼近，否则
鲁有脚早已落败。黄蓉见情势不妙，正欲开言叫他下来，鲁
有脚突使一招“斜打狗背”，竹棒一晃，夹头夹脸打在霍都的
左边面颊。可是这一棒使得过重，失了轻妙之致，霍都羞痛
交集之下，伸手急带，已将竹棒抓在手里，当下再没顾虑，腾
的一掌，正中鲁有脚胸口，跟着又横扫一腿，喀喇一声，鲁
有脚脚骨已断，一口鲜血喷出，向前直摔下去，两名七袋弟
子急忙抢上扶下。群雄见霍都出手如此狠辣，都是愤怒异常，
纷纷喝骂。

霍都双手横持那根晶莹碧绿的竹棒，洋洋得意，说道：
“丐帮镇帮之宝的打狗棒，原来也不过如此。”他有意要折辱
这个中原侠义道的大帮会，双手拿住竹棒两端，便要将竹棒
折为两截。

突然间绿影晃动，一个清雅秀丽的少妇已站在面前，说
道：“且慢！”正是黄蓉。霍都见她身法奇快，吃了一惊，只
说得一个：“你……”黄蓉左手轻挥，右手探取他双目。霍都
忙举手相格，黄蓉已将竹棒轻轻巧巧的夺了过来。

这一招夺棒手法叫做“獒口夺杖”，乃是打狗棒法中极高
明的招数。当年丐帮洞庭湖君山大会，黄蓉曾以这招手法在
杨康手中连夺三次竹棒。这一招变幻莫测，夺棒时百发百中，
再强的高手也闪避不及。堂上堂下群雄采声大起，黄蓉回身
入座，将竹棒倚在身旁，留着霍都站在当地，甚是狼狈。

他虽武学精深，但黄蓉到底用何手法夺去竹棒，实是不
解其故，心想：“难道这女子会使幻术？”耳听得众人纷纷讥
嘲，斜眼又见师父脸色铁青，料想这样一个美貌少妇真正本
领自必有限，当即大声道：“黄帮主，我已将棒儿还了给你，
这就请来过过招。你总不会不敢罢？”此言一出，果然有人以
为适才并非黄蓉夺棒，乃是他将竹棒交还，以求比试。只有
武功极高之人，才看出是黄蓉强夺过来。

郭芙听了他这话大是气恼，她一生之中从未见人胆敢对
母亲如此无礼，刷的一声，抽出了佩剑。武修文道：“芙妹，
我去给你出气。”武敦儒也是这个心思，二人不约而同的跃到
厅心。一个道：“我师母是尊贵之体。”另一个接上道：“焉能
跟你这蛮子动手？”那一个又道：“你先领教领教小爷的功夫
再说。”

霍都见二人年纪轻轻，但身法端稳，确是曾得名师指点，
心想：“我们今日来此，原是要耀武扬威，折一折汉人武师的
锐气，多打几场甚好。只是彼众我寡，若是惹成群殴，可就
难弄得很。”于是说道：“天下英雄请了，这两个乳臭小儿要
和我比武，若是小王出手，只怕给人说一声以大欺小，倘若
不比，倒又似怕了两个孩子。这样罢，咱们言明比武三场，哪
一方胜得两场，就取盟主之位。小王与鲁帮主适才的比试不
必计算，大家从头比起。各位请看妥是不妥？”这几句话占尽
身份，显得极为大方。

郭靖、黄蓉与众贵宾低声商量，觉得对方此议实是难以
拒却。今日与会之人，除了黄蓉不能出阵之外，算来以郭靖、
郝大通，和一灯大师的四弟子书生朱子柳三人武功最强。朱
子柳是大理国人，并非宋人，但大理和大宋唇齿相依，近年
来也颇受蒙古的胁迫，算得是同仇敌忾，何况他与靖蓉夫妇
交好，自是义不容辞。当下商定由朱子柳第一阵斗霍都，郝
大通第二阵斗达尔巴，郭靖压阵，挑斗金轮法王。这阵势是
否能胜，殊无把握，要是金轮法王武功当真极高，连郭靖也
抵敌不住，说不定三阵连输，那当真是一败涂地了。

众人议论未决，黄蓉忽道：“我倒有个必胜的法儿。”郭
靖大喜，正要相询，忽听金刃劈风，霍霍生响，众人转过头
来，只见武氏兄弟各使长剑，已和霍都一柄扇子斗在一起。郭
靖、黄蓉夫妇，以及一灯大师门下的点苍渔隐与朱子柳均关
心徒儿安危，凝目观斗。

原来武氏兄弟听霍都王子出言不逊，直斥自己是乳臭小
儿，这话给心上人听在耳中，这面子如何下得去？何况适才
见师母夺他竹棒，手到拿来，心想他虽打败鲁有脚，看来是
鲁有脚功夫实在太过不济，倒非此人了得；又想兄弟俩已得
师父的武功真传，一人即或斗他不过，二人合力，决无败理。

也不管他要比三场比四场，当真是初生犊儿不怕虎，兄弟俩
使个眼色，双剑齐出。

可是郭靖武功虽高，却不大会调教徒儿，自己领会了上
乘武学精义，传授时却总是辞不达意，说不明白。武氏兄弟
资质平平，在短短数年中又学到了多少？只数招之间，二人
的长剑便给霍都逼住了，半点施展不开。

霍都有意欲在群雄之前逞能立威，眼见武修文长剑刺到，
他左手食指往上一托，搭住了平面剑刃，扇子斜里挥去，拦
腰击在剑刃之上，铮的一声，长剑断为两截。武氏兄弟大惊，
武修文急忙跃开，武敦儒怕伤了兄弟，挺剑直刺霍都背心，要
教他不能追击。霍都早已料到此招，头也不回，折扇回转，两
下里一凑合，正好搭在剑背，手指转了两转。他只是手指转
动，武敦儒手中长剑若要顺着扇子而转，肩骨非脱骱不可，只
得松手离剑，向后跃开，但见长剑直飞上去，剑光在半空中
映着烛火闪了几闪，这才跌下。

武氏兄弟又惊又怒，虽然赤手空拳，并不惧怕。武敦儒
左掌横空，摆着降龙十八掌的招式；武修文却是右手下垂，食
指微屈，只要敌人攻来，就使一阳指对付。

霍都见二人姿式凝重，倒也不敢轻视，心道：“赢到此处，
已然够了，莫要见好不收，自讨没趣。”降龙十八掌和一阳指
都是武学中一等一的功夫，武氏兄弟功力虽浅，摆出来的架
子却是分毫不错，常人看了也不觉甚么，在霍都这等行家眼
中却知并非易与，当下哈哈一笑，拱手道：“两位请回罢，咱
们只分胜败，不拚生死。”语意中已客气了许多。

武氏兄弟脸上含羞，料想空手与他相斗，多半只有败得
更惨，二人垂头丧气的退在一旁，却不到郭芙身边。郭芙急
步过去，大声道：“武家哥哥，咱们三人齐上，再跟他斗过。”

众人群相注目。郭芙右手持剑，左手一挥，叫道：“我们师兄
妹三个一齐来。”郭靖喝道：“芙儿，别胡闹！”郭芙最怕父亲，
只得退了几步，气鼓鼓的望住霍都。霍都见她娇艳美貌，笑
吟吟的点了点头。郭芙瞪了他一眼，转过头不理。武氏兄弟
本来深恐被郭芙耻笑，此时见她全心袒护，足见有情，心中
甚感安慰。

霍都打开折扇，搧了几下，说道：“这一场比试，自然也
是不算的了。郭大侠，敝方三人是家师、师兄与区区在下。我
的功夫最差，就打这头阵，贵方哪一位下场指教？谁胜谁败，
那可不是玩耍了。”

郭靖听妻子说有必胜之道，知道她智计百端，虽不知她
使何妙策，却也已有恃无恐，大声说道：“好，咱们就是三场
见高下。”

霍都知道对方武功最强的是郭靖，师父天下无敌，定能
胜他，黄蓉虽施过夺棒怪招，然而瞧她的娇怯怯模样，当真
动手，未必厉害，余人更不足道，于是目光向众人一扫，说
道：“各位如有异议，便请早言。胜负既决，就须唯盟主之命
是从了。”

群雄要待答应，但见他连败鲁有脚与武氏兄弟，都是举
重若轻，行有余力，不知尚有多少本事没施展出来，大家倒
也不敢接口，都转头望着靖蓉夫妇。

黄蓉道：“足下比第一场，令师兄比第二场，尊师比第三
场，那是确定不移的了。是也不是？”霍都道：“正是如此。”

黄蓉向身旁众人低声道：“咱们胜定啦。”郭靖道：“怎么？”

黄蓉低声道：“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她说了这两句，
目视朱子柳。朱子柳笑着接下去，低声道：“取君上驷，与彼
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既驰三辈毕，而田忌一不胜而
再胜，卒得王千金。”郭靖瞠目而视，不懂他们说些甚么。

黄蓉在他耳边悄声道：“你精通兵法，怎忘了兵法老祖宗
孙膑的妙策？”郭靖登时想起少年时读“武穆遗书”，黄蓉曾
跟他说过这个故事：齐国大将田忌与齐王赛马，打赌千金，孙
膑教了田忌一个必胜之法，以下等马与齐王的上等马赛，以
上等马与齐王的中等马赛，以中等马与齐王的下等马赛，结
果二胜一负，赢了千金。现下黄蓉自是师此故智了。

黄蓉道：“朱师兄，以你一阳指功夫，要胜这蒙古王子是
不难的。”朱子柳当年在大理国中过状元，又做过宰相，自是
饱学之士，才智过人。大理段氏一派的武功十分讲究悟性。朱
子柳初列南帝门墙之时，武功居渔樵耕读四大弟子之末，十
年后已升到第二位，此时的武功却已远在三位师兄之上。一
灯大师对四名弟子一视同仁，诸般武功都是倾囊相授，但到
后来却以朱子柳领会的最多，尤其一阳指功夫练得出神入化。

此时他的武功比之郭靖、马钰、丘处机尚有不及，但已胜过
王处一、郝大通等人了。

郭靖听妻子如此说，当即接口道：“请郝道长当那金轮法
王，可就危险得紧。胜负固然无关大局，只怕敌人出手过于
狠辣，难以抵挡。”他心直口快，也不顾忌自己算上驷，而将
郝大通当作下驷未免太不客气。

郝大通深知这一场比武关系国家气运，与武林中寻常的
争名之斗大大不同，若是给蒙古国师抢去了天下英雄盟主之
位，汉人武士不但丢脸，而且人心涣散，只怕难以结盟抗敌，
共赴国难，当下慨然说道：“这个倒不须顾虑，只要利于国家，
老道纵然丧生于藏僧之手，那也算不了甚么。”黄蓉道：“咱
们在三场中只要先胜了两场，这第三场就不用再比。”郭靖大
喜，连声称是。

朱子柳笑道：“在下身负重任，若是胜不了这蒙古王子，
那可要给天下英雄唾骂一世了。”黄蓉道：“不用过谦，就请
出马罢。”

朱子柳走到厅中，向霍都拱了拱手，说道：“这第一场，
由敝人来向阁下讨教。敝人姓朱名子柳，生平爱好吟诗作对，
诵经读易，武功上就粗疏得很，要请阁下多多指教。”说着深
深一揖，从袖里取出一枝笔来，在空中画了几个虚圈儿，全
然是个迂儒模样。

霍都心想：“越是这般人，越有高深武功，实是轻忽不得。”

当下双手抱拳为礼，说道：“小王向前辈讨教，请亮兵刃罢。”

朱子柳道：“蒙古乃蛮夷之邦，未受圣人教化，阁下既然
请教，敝人自当指点指点。”霍都心下恼怒：“你出言辱我蒙
古，须饶你不得。”折扇一张，道：“这就是我的兵刃，你使
刀还是使剑？”朱子柳提笔在空中写了一个“笔”字，笑道：
“敝人一生与笔杆儿为伍，会使甚么兵刃？”霍都凝神看他那
枝笔，但见竹管羊毫，笔锋上沾着半寸墨，实无异处，与武
林中用以点穴的纯钢笔大不相同，正欲相询，只见外面走进
来一个白衣少女。

她在厅口一站，眼光在各人脸上缓缓转动，似乎在找寻
甚么人。

堂上群雄本来一齐注目朱子柳与霍都二人，那白衣少女
一进来，众人不由自主的都向她望去。但见她脸色苍白，若
有病容，虽然烛光如露，照在她脸上仍无半点血色，更显得
清雅绝俗，姿容秀丽无比。世人常以“美若天仙”四字形容
女子之美，但天仙究竟如何美法，谁也不知，此时一见那少
女，各人心头都不自禁的涌出“美若天仙”四字来。她周身
犹如笼罩着一层轻烟薄雾，似真似幻，实非尘世中人。

杨过一见到那少女，大喜若狂，胸口便似猛地给大铁槌
重重一击，当即从屋角里一跃而出，抱住了她，大叫：“姑姑，
姑姑！”

这少女正是小龙女。

她自与杨过别后，在山野间兜了个圈子，重行潜水回进
古墓石室。她十八岁前在古墓中居住，当真是心如止水，不
起半点漪澜，但自与杨过相遇，经过了这一番波折，再要如
旧时一般诸事不萦于怀，却是万万不能的了。每当在寒玉床
上静坐练功，就想起杨过曾在此床睡过；坐在桌边吃饭，便
记起当时饮食曾有杨过相伴。练功不到片刻，便即心中烦躁，
难以为继。如此过了月余，再也忍耐不住，决意去找杨过，但
找到之后如何对待，实是一无所知。她于人情世故一窍不通，
宛若深山野人一般，此时剧变骤生，可真是全然不知所措了。

下得山来，但见事事新鲜，她又怎识得道路，见了路人，
就问：“你见到杨过没有？”肚子饿了，拿起人家的东西便吃，
也不知该当给钱，一路之上闹了不少笑话。但旁人见她天真
美貌，不自禁的都加容让，倒也无人与她为难。一日无意间
在客店中听到两名大汉谈论，说是天下有名的英雄好汉都到
大胜关陆家庄赴英雄宴，她想杨过说不定也在那儿，于是打
听路途，到得陆家庄来。

除了郝大通、尹志平、赵志敬等三人外，大厅上二千余
人均不知小龙女是何来历，只是见她美得出奇，人人心中都
生特异之感。孙不二虽知其人，却从未会过。尹志平脸色惨
白，身子发颤。赵志敬斜眼瞧着他微微冷笑。郭靖、黄蓉见
杨过对她这般举动，也是大感诧异。

小龙女道：“过儿，你果然在此，我终于找到你啦。”杨
过流下泪来，哽咽道：“你……你不再撇下我了罢？”小龙女
摇头道：“我不知道。”杨过道：“你今后到哪里，我便跟你到
哪里。”大厅之上千人拥集，他二人却是旁若无人，自行叙话。

小龙女拉着杨过之手，心中也不知是喜是悲。

霍都见了小龙女的模样，虽然心中一动，却不知就是当
年自己上终南山去向她求婚的那个姑娘，见杨过衣衫褴褛，却
与她神情亲热，登生厌憎之心，说道：“咱们要比试功夫，你
们让点儿地方出来罢！”

杨过也没心思跟他答话，牵着小龙女的手，走到旁边，和
她并肩坐在厅柱的石础上，心里欢喜，有如要炸开来一般。

霍都转过头来，对朱子柳道：“你既不用兵刃，咱们拳脚
上分胜败也好。”朱子柳道：“非也。我中华乃礼义之邦，不
同蒙古蛮夷。君子论文，以笔会友，敝人有笔无刀，何须兵
刃？”霍都道：“既然如此，看招！”折扇张开，向他一搧。朱
子柳斜身侧步，摇头摆脑，左掌在身前轻掠，右手毛笔径向
霍都脸上划去。霍都侧头避开，但见对方身法轻盈，招数奇
特，当下不敢抢攻，要先瞧明他武功家数，再定对策。朱子
柳道：“敝人笔杆儿横扫千军，阁下可要小心了。”说着笔锋
向前疾点。

霍都虽是在西藏学的武艺，但金轮法王胸中渊博，浩若
湖海，于中原名家的武功无一不知。霍都学武时即已决意赴
中原树立威名，因此金轮法王曾将中土著名武学大派的得意
招数一一与他拆解。岂知今日一会朱子柳，他用的兵器既已
古怪，而出招更是匪夷所思，从所未闻，只见他笔锋在空中
横书斜钩，似乎写字一般，然笔锋所指，却处处是人身大穴。

大理段氏本系凉州武威郡人，在大理得国称帝，中华教
化文物广播南疆。朱子柳是天南第一书法名家，虽然学武，却
未弃文，后来武学越练越精，竟自触类旁通，将一阳指与书
法融为一炉。这路功夫是他所独创，旁人武功再强，若是腹
中没有文学根柢，实难抵挡他这一路文中有武、武中有文、文
武俱达高妙境界的功夫。差幸霍都自幼曾跟汉儒读过经书、学
过诗词，尚能招架抵挡。但见对方毛笔摇晃，书法之中有点
穴，点穴之中有书法，当真是银钩铁划，劲峭凌厉，而雄伟
中又蕴有一股秀逸的书卷气。

郭靖不懂文学，看得暗暗称奇。黄蓉却受乃父家传，文
武双全，见了朱子柳这一路奇妙武功，不禁大为赞赏。

郭芙走到母亲身边，问道：“妈，他拿笔划来划去，那是
甚么玩意？”黄蓉全神观斗，随口答道：“房玄龄碑。”郭芙愕
然不解，又问：“甚么房玄龄碑？”黄蓉看得舒畅，不再回答。

原来“房玄龄碑”是唐朝大臣褚遵良所书的碑文，乃是
楷书精品。前人评褚书如“天女散花”，书法刚健婀娜，顾盼
生姿，笔笔凌空，极尽抑扬控纵之妙。朱子柳这一路“一阳
书指”以笔代指，也是招招法度严谨，宛如楷书般的一笔不
苟。霍都虽不懂一阳指的精奥，总算曾临写过“房玄龄碑”，
预计得到他那一横之后会跟着写那一直，倒也守得井井有条，
丝毫不见败象。

朱子柳见他识得这路书法，喝一声彩，叫道：“小心！草
书来了。”突然除下头顶帽子，往地下一掷，长袖飞舞，狂奔
疾走，出招全然不依章法。但见他如疯如痴、如酒醉、如中
邪，笔意淋漓，指走龙蛇。

郭芙骇然笑问：“妈，他发癫了吗？”黄蓉道：“嗯，若再
喝上三杯，笔势更佳。”提起酒壶斟了三杯酒，叫道：“朱大
哥，且喝三杯助兴。”左手执杯，右手中指在杯上一弹，那酒
杯稳稳的平飞过去。朱子柳举笔捺出，将霍都逼开一步，抄
起酒杯一口饮尽。黄蓉第二杯、第三杯接着弹去。霍都见二
人在阵前劝酒，竟不把自己放在眼内，想挥扇将酒杯打落，但
黄蓉凑合朱子柳的笔意，总是乘着空隙弹出酒杯，叫霍都击
打不着。

朱子柳连干三杯，叫道：“多谢，好俊的弹指神通功夫！”

黄蓉笑道：“好锋锐的‘自言帖’！”朱子柳一笑，心想：“朱
某一生自负聪明，总是逊这小姑娘一筹。我苦研十余年的一
路绝技，她一眼就看破了。”原来他这时所书，正是唐代张旭
的“自言帖”。张旭号称“草圣”，乃草书之圣。杜甫“饮中
八仙歌”诗云：“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
纸如云烟。”黄蓉劝他三杯酒，一来切合他使这路功夫的身份，
二来是让他酒意一增，笔法更具锋芒，三来也是挫折霍都的
锐气。

只见朱子柳写到“担夫争道”的那个“道”字，最后一
笔钩将上来，直划上了霍都衣衫。群豪轰笑声中，霍都踉跄
后退。

\chapter{武林盟主}

金轮法王双眼时开时合，似于眼前战局浑不在意，实则
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眼见霍都已处下风，突然说道：“阿古斯
金得儿，咪嘛哈斯登，七儿七儿呼！”众人不知他这几句藏语
说些甚么，霍都却知师父提醒自己，不可一味坚守，须使
“狂风迅雷功”与对方抢攻，当下发声长啸，右扇左袖，鼓起
一阵疾风，急向朱子柳扑去。

劲风力道凌厉，旁观众人不由自主的渐渐退后，只听他
口中不住有似霹雳般吆喝助威，料想这“狂风迅雷功”除了
兵刃拳脚之外，叱咤雷鸣，也是克敌制胜的一门厉害手段。朱
子柳奋袂低昂，高视阔步，和他斗了个旗鼓相当。

两人翻翻滚滚拆了百余招，朱子柳一篇“自言帖”将要
写完，笔意斗变，出手迟缓，用笔又瘦又硬，古意盎然。黄
蓉自言自语：“古人言道：‘瘦硬方通神’，这一路‘褒斜道石
刻’，当真是千古未有之奇观。”

霍都仍以“狂风迅雷功”对敌，只是对方力道既强，他
扇子相应加劲，呼喝也更是猛烈。武功较逊之人竟在大厅中
站立不住，一步步退到了天井之中。

黄蓉见杨过与小龙女并肩坐在柱旁，离恶斗的二人不过
丈余，自行喁喁细谈，对二人相斗固然丝毫不加理会，而霍
都鼓动的劲风却也全然损不到他们。但见小龙女衣带在疾风
中猎猎飘动，她却行若无事，只是脉脉含情的凝视杨过。黄
蓉愈看愈奇，到后来竟是注视他二人多而看霍朱二人少了，心
想：“这小女孩似乎身有上乘武功，过儿和她这般亲密，却不
知她是哪一位高人的门下？”

小龙女此时已过二十岁，只因她自小在古墓中生长，不
见阳光，皮肤特别娇嫩，内功又高，看来倒似只有十六七岁
一般。她在与杨过相遇之前，罕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最能
伤身损颜，她过两年只如常人一年。若她真能遵师父之教而
清心修练，不但百年之寿可期，而且到了百岁，体力容颜与
五十岁之人无异。因此在黄蓉眼中看来，她倒似反较杨过为
幼，而举止稚拙、天真纯朴之处，比郭芙更为显然，无怪以
为她是小女孩了。

这时朱子柳用笔越来越是丑拙，但劲力却也逐步加强，笔
致有似蛛丝络壁，劲而复虚。霍都暗暗心惊，渐感难以捉摸。

金轮法王大声喝道：“马米八米，古斯黑斯。”这八个字不知
是甚么意思，却震得人人耳中嗡嗡发响。朱子柳焦躁起来，心
道：“他若再变招，这场架不知何时方能打完。我以大理国故
相而为大宋打头阵，可千万不能输了，致贻邦国与师门之羞。”

忽然间笔法又变，运笔不似写字，却如拿了斧斤在石头上凿
打一般。

这一节郭芙也瞧出来了，问道：“朱伯伯在刻字么？”黄
蓉笑道：“我的女儿倒也不蠢，他这一路指法是石鼓文。那是
春秋之际用斧凿刻在石鼓上的文字，你认认看，朱伯伯刻的
是甚么字。”郭芙顺着他笔意看去，但见所写的每一字都是盘
绕纠缠，倒像是一幅幅的小画，一个字也不识得。黄蓉笑道：
“这是最古的大篆，无怪你不识，我也认不全。”郭芙拍手笑
道：“这蒙古蠢才自然更加认不出了。妈，你瞧他满头大汗、
手忙脚乱的怪相。”

霍都对这一路古篆果然只识得一两个字。他既不知对方
书写何字，自然猜不到书法间架和笔画走势，登时难以招架。

朱子柳一个字一个字篆将出来，文字固然古奥，而作为书法
之基的一阳指也相应加强劲力。霍都一扇挥出，收回稍迟，朱
子柳毛笔抖动，已在他扇上题了一个大篆。

霍都一看，茫然问道：“这是‘网’字么？”朱子柳笑道：
“不是，这是‘尔’字。”随即伸笔又在他扇上写了一字。霍
都道：“这多半是‘月’字？”朱子柳摇头说道：“错了，那是
‘乃’字。”霍都心神沮丧，摇动扇子，要躲开他笔锋，不再
让他在扇上题字，不料朱子柳左掌斗然强攻，霍都忙伸掌抵
敌，却给他乘虚而入，又在扇上题了两字，只因写得急了，已
非大篆，却是草书。霍都便识得了，叫道：“蛮夷！”

朱子柳哈哈大笑，说道：“不错，正是‘尔乃蛮夷’。”群
雄愤恨蒙古铁骑入侵，残害百姓，个个心怀怨愤，听得朱子
柳骂他“尔乃蛮夷”，都大声喝起彩来。

霍都给他用真草隶篆四般“一阳书指”杀得难以招架，早
就怯了，听得这一股喝彩声势，心神更乱，但见朱子柳振笔
挥舞，在空中连书三个古字，哪里还想得到去认甚么字？只
得勉力举扇护住面门胸口要害，突感膝头一麻，原来已被敌
人倒转笔杆，点中了穴道。霍都但觉膝弯酸软，便要跪将下
去，心想这一跪倒，那可再也无颜为人，强吸一口气向膝间
穴道冲去，要待跃开认输，朱子柳笔来如电，跟着又是一点。

他以笔代指，以笔杆使一阳指法连环进招，霍都怎能抵挡？膝
头麻软，终于跪了下去，脸上已是全无血色。

群雄欢声雷动。郭靖向黄蓉道：“你的妙策成啦。”黄蓉
微微一笑。

武氏兄弟在旁观斗，见朱师叔的一阳指法变幻无穷，均
是大为钦服，暗想：“朱师叔功力如此深厚强劲，化而为书法，
其中又尚能有这许多奥妙变化，我不知何日方能学到如他一
般。”一个叫：“哥哥！”一个叫：“兄弟！”两人一般的心思，
都要出言赞佩师叔武功，忽听得朱子柳“啊”的一声惨叫，急
忙回头，但见他已仰天跌倒。

这一下变起仓卒，人人都是大吃一惊。原来霍都认输之
后，朱子柳心想自己以一阳指法点中他穴道，这与寻常点穴
法全然不同，旁人须难解救，于是伸手在他胁下按了几下，运
气解开他的穴道。哪知霍都穴道甫解，杀机陡生，口里微微
呻吟，尚未站直身子，右手拇指一按扇柄机括，四枚毒钉从
扇骨中飞出，尽数钉在朱子柳身上。本来高手比武，既见输
赢，便决不能再行动手，何况大厅上众目睽睽，怎料得到他
会突施暗算？霍都若在比武之际发射暗器，扇骨藏钉虽然巧
妙，却也决计伤害不了对方，此时朱子柳解他穴道，与他相
距不过尺许，这暗器贴身斗发，武功再高，亦难闪避。四枚
钉上喂以西藏雪山所产剧毒，朱子柳一中毒钉，立时全身痛
痒难当，难以站立。

群雄惊怒交集，纷纷戟指霍都，痛斥他卑鄙无耻。霍都
笑道：“小王反败为胜，又有甚么耻不耻的？咱们比武之先，
又没言明不得使用暗器。这位朱兄若是用暗器先行打中小王，
那我也是认命罢啦。”众人虽觉他强词夺理，一时倒也没法驳
斥，但仍是斥骂不休。

郭靖抢出抱起朱子柳，但见四枚小钉分钉他胸口，又见
他脸上神情古怪，知道暗器上的毒药甚是怪异，忙伸指先点
了他三处大穴，使得血行迟缓、经脉闭塞，毒气不致散发入
心，问黄蓉道：“怎么办？”黄蓉皱眉不语，料知要解此毒，定
须霍都或金轮法王亲自用药，但如何夺到解药，一时彷徨无
计。

点苍渔隐见师弟中毒深重，又是担忧，又是愤怒，拉起
袍角在衣带中一塞，就要奔出去和霍都交手。黄蓉却思虑到
比武的通盘大计，心想：“对方已然胜了一场，渔人师兄出马，
对方达尔巴应战，我们并无胜算。”忙道：“师兄且慢！”点苍
渔隐问道：“怎地？”饶是黄蓉智谋百出，却也答不出话来，这
头一场既已输了，此后两场就甚是难处。

霍都使狡计胜了朱子柳，站在厅口洋洋自得，游目四顾，
大有不可一世之概，一瞥眼间，见小龙女与杨过并肩坐在石
础之上，拉着手娓娓深谈，对自己这场胜利竟是视若无睹，不
由得心头火起，伸扇指着杨过喝道：“小畜生，站起来。”

杨过全神贯注在小龙女身上，但觉天下虽大，再无一事
能分他之心，因之适才霍都与朱子柳斗得天翻地覆，他竟是
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与小龙女同在古墓数年，实不知自
己对她已是刻骨铭心、生死以之。当日小龙女问他是否要自
己做他妻子，只以突然而发，他心中从未想过此事，竟是愕
然不知所对，事后小龙女影踪不见，他在心中已不知说了几
千百遍：“我要的，我要的。宁可我立时死了，也要姑姑做我
妻子。”

他与小龙女之间的情意，两人都是不知不觉而萌发，及
至相别，这才蓬蓬勃勃的不可抑制。杨过固然天不怕、地不
怕，而小龙女于世俗礼法半点不知，只道我欲爱则爱，我欲
喜则喜，又与旁人何干？因此上一个不理，一个不懂，二人
竟在千人围观之间、恶斗剧战之场，执手而语，情致缠绵。

霍都骂了一声，杨过仍是不曾听见。霍都更欲斥责，只
听金轮法王吩咐道：“我方已胜了一场，可接着再斗第二场。”

霍都向杨过狠狠瞪了一眼，退回席间，大声说道：“敝方胜了
一场，第二场由我二师兄达尔巴出手，贵方哪一位英雄出来
指教？”

达尔巴从大红袈裟下取出一件兵器，走到厅中。众人见
到他的兵刃，都是暗暗心惊，原来那是一柄又粗又长的金杵。

这金刚降魔杵向为佛教中护法尊者所用，藏僧以此为兵刃的
本亦常有，但达尔巴这降魔杵长达四尺，杵头碗口粗细，杵
身金光闪闪，似是用纯金所铸，这份量可比钢铁重得多了。

他来到厅中，向群雄合十行礼，举手将金杵往上一抛。金
杵落将下来，砰的一声，把厅上两块青花大砖打得粉碎，杵
身陷入泥中，深逾一尺。这一下先声夺人，此杵重量可知，瞧
他又干又瘦的一个和尚，居然使得动此杵，则武功膂力又可
想而知。

黄蓉心想：“靖哥哥自能制服这莽和尚，但第三场那法王
出手，我方无人能挡，这场比武是输定了。说不得，我勉力
用巧劲斗他一斗。”一提打狗棒，说道：“我出手罢！”郭靖大
惊，忙道：“使不得，使不得。你身子不适，怎能与人动手？”

黄蓉也觉并无把握取胜，若是输了这一场，第三场便不用比
了，正躇踌间，点苍渔隐叫道：“黄帮主，让我去会这恶僧。”

他见师弟中毒后麻痒难当的惨状，心急如焚，急欲报仇。黄
蓉也是苦无善策，心想：“眼下只有力拚，若他胜得藏僧，靖
哥哥再以硬碰硬，与那金轮法王分个高下便了。”于是说道：
“师兄请小心了。”

武氏兄弟取过师伯所用的两柄铁桨呈上。点苍渔隐夹在
胁下，走到厅中。他双眼火红，绕着达尔巴走了一圈。达尔
巴莫名其妙，见他打圈，便跟着转身。点苍渔隐猛然大喝一
声，挥动双桨，往他头顶直劈下去。达尔巴身法好快，伸手
拔起地下降魔杵一架，桨杵相交，当的一声大响，只震得各
人耳中嗡嗡发响。两人虎口都是隐隐发痛，知道对方力大，各
自向后跃开。达尔巴说了一句藏语，渔隐却用大理的夷语骂
他。二人谁也不懂，突然间欺近身来，桨杵齐发，又是金铁
交鸣的一声大响。

这番恶斗，再不似朱子柳与霍都比武时那般潇洒斯文。二
人铜缸对铁瓮，大力拚大力，各以上乘外门硬功相抗，杵桨
生风，旁观众人尽皆骇然。

点苍渔隐膂力本就极大，在湘西侍奉一灯大师隐居之时，
日日以铁桨划舟，逆溯激流而上，双臂更是练得筋骨似铁。他
是一灯的大弟子，在师门亲炙最久，一灯大师以他生性纯朴
粗鲁，向来极为喜爱，只是他天资较差，内功不及朱子柳，但
外门硬功却是厉害之极。此时与藏僧达尔巴硬拚外功，正是
用其所长，但见他双桨飞舞，直上直下的强攻。两柄铁桨每
一柄总有五十来斤重，他却举重若轻，与常人挥舞几斤重的
刀剑一般灵便。

达尔巴自负膂力无双，不料在中原竟遇到这样一位神力
将军，对方不但力大，招数更是精妙，当下全力使动金刚杵。

杵对桨，桨对杵，两人均是攻多守少。

当朱子柳与霍都比武之时，厅上观战的群雄均已避风散
开，此刻三般重兵刃交相拚斗，别说兵风难挡，即是桨杵相
撞时所发出的巨声也令人极为难受。众人多数掩耳而观。烛
光照耀之下，黄金杵化成一道金光，镔铁桨幻为两条黑气，交
相缠绕，越斗越是激烈。

这场好斗，众人实是平生未见。更凶险的情景固然并非
没有，但高手比拚内功，内里紧迫异常，外表看来却甚平淡。

至于拳脚兵刃的招数拆解，则巧妙固有过之，狠猛却又大为
不及。世上如点苍渔隐这般神力之人已然极为罕有，再要两
个膂力相若、武功相若之人碰在一起如此恶斗，更是难遇难
见了。

郭靖与黄蓉都看得满手是汗。郭靖道：“蓉儿，你瞧咱们
能胜么？”黄蓉道：“现下还瞧不出来。”其实郭靖何尝不知一
时之间胜负难分，但盼妻子说一句“渔隐可胜”，心中就大为
安慰。

再拆数十招，两人力气丝毫不衰，反而精神弥长。点苍
渔隐双桨交攻，口中吆喝助威。达尔巴问道：“你说什么？”他
说的是藏语，渔隐哪里懂得，也问：“你说什么？”达尔巴也
是不懂。两人便即各自乱骂狠斗，只打得厅上桌椅木片横飞。

众人担心他们一个不留神打中了柱子，只怕整座大厅都会塌
将下来。

金轮法王和霍都也是暗暗心惊，看来如此恶斗下去，达
尔巴纵然得胜，也必脱力重伤，但激战方酣，怎能停止？

两人跳荡纵跃，大呼鏖战，黄光黑气将烛光逼得也暗了
下来，猛然间震天价一声大响，两人同声大喝，一齐跳开，原
来渔隐右手铁桨和金杵硬拚一招，二人各使全力，铁桨桨柄
较细，不及金杵坚牢，竟尔断为两截。桨片飞开，当的一声，
跌在小龙女身前。

小龙女正与杨过说得出神，毫没留意，桨片撞在她左脚
脚指上，她“哎哟”一声，跳了起来。她这一呼痛，杨过方
才惊觉，忙问：“你受伤了么？”小龙女抚着脚指，脸现痛楚
神色。

杨过大怒，转头寻找是谁投来这块铁板打痛了姑姑，只
见点苍渔隐右手拿着断桨，正与达尔巴争执，要以单桨与他
再斗。达尔巴只是摇头，他知敌人力气功夫和自己半斤八两，
若再比武，也是难胜，既在兵刃上占了便宜，这场比武就算
赢了。

霍都站了出来，朗声说道：“我们三场中胜了两场，这武
林盟主之位自该属于我师，各位……”他话未说完，杨过向
渔隐道：“你的铁桨怎地断了，飞过来打痛了我姑姑？”渔隐
道：“我……我……”杨过道：“你的铁桨也不做得结实些，快
去赔礼。”渔隐见他是个孩子，不加理睬。杨过忽地伸手，将
他断桨夺过，叫道：“快向我姑姑赔不是。”

霍都给他打断话头，大是气恼，喝道：“小畜生！快滚开！”

杨过叫道：“小畜生骂谁？”霍都听他问“小畜生骂谁”，顺口
答道：“小畜生骂你？”他怎知南方孩子向来以这般套子斗口，
一不留神，已自上当。杨过哈哈大笑，说道：“不错，正是小
畜生骂我！”大厅上情势本来极是紧张，却给这少年突然这么
一个打岔，群雄都笑了出来。霍都大怒，折扇直出，往杨过
头顶击去。

群雄适才均见霍都武功甚是了得，这一扇若是打在杨过
头上，不死也必重伤，齐声呼叫：“住手！”“不得以大欺小。”

郭靖飞身抢出，正要伸手夺扇，杨过头一低，已从霍都
手臂下钻过，桨柄回绕，使出打狗棒法的“缠”字诀，在霍
都脚下一绊。霍都立足不稳，一个踉跄，险些跌倒，总算他
武功高强，将跌势硬生生变为跃势，凌空窜起，再稳稳落下。

郭靖一怔，问道：“过儿，怎么了？”杨过笑道：“没甚么。
这厮瞧不起洪老帮主的打狗棒法，我就想用打狗棒法摔他一
个筋斗，可惜给他逃开了。”郭靖大奇，又问：“你怎么会使？”

杨过撒谎道：“适才鲁帮主和他动手，我瞧了之后，学了几招。”

郭靖自己天资鲁钝，只道世上聪明之人甚多，对他的话倒也
信了八九成。

霍都给杨过这么一绊，料得是自己不小心，怎想得到这
个十几岁的少年竟有高明武功，心想眼下争盟主是大事，办
完正事再打发这小子不迟，于是大踏步走到郭靖面前，朗声
道：“郭大侠，今日比武是我们胜了，我师金轮法王是天下武
林盟主，可有哪一位不服……”

他话未说完，杨过悄悄走到他身后，桨柄疾送，使出打
狗棒法中第四招“戳”字诀，忽地向他臀上戳去。以霍都的
武功修为，背后有人突施暗算，岂有不知之理？可是打狗棒
法端的神奇奥妙，他虽惊觉，急闪之际终究还是差了这么几
寸，噗的一下，正中臀部。饶是他内功深厚，臀部又是多肉
之处，可是这一下却也甚是疼痛，兼之出其不意，他只道定
可避过，偏偏竟又戳中，不由得“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杨
过喝道：“甚么东西？我就不服！”

霎时之间，厅上笑声大作。群雄都想这少年不但顽皮，兼
且大胆，这蒙古王子居然两次着了他的道儿。

至此地步，霍都焉得不恼？反手一掌，要先打他个耳光，
出了口恶气再说。他虽是顺手一掌，但掌力含劲蓄势，实是
西藏派武功的精要，预拟一掌要将这少年打昏躺下。郭靖知
道厉害，左手探出，反手一勾，已将他手掌抓住，劝道：“阁
下怎能跟小孩儿一般见识？”霍都被他一把抓住，但感半身发
麻，不禁惊怒交集。

杨过乘势横过桨柄，重重一棍打在他臀上，叫道：“小畜
生不听话，爸爸打你屁股！”郭靖喝道：“过儿快退开，不许
胡闹！”但群豪均已嘻嘻哈哈的笑成一团。

蒙古一边的众武士纷纷叫嚷：“两个打一个么？”“不要
脸！”“这算不算比武？”郭靖一怔，放脱了霍都。

黄蓉见杨过适才这一绊一戳，确是打狗棒法的招数，心
下大疑：“他从何处偷学得到这路棒法？难道这几个月来我教
鲁有脚之时，每天他都来偷看？但我教棒时每次均四下查过，
他怎能瞒得过我？”叫道：“靖哥哥，你来。”郭靖回到妻子身
旁，但他担心杨过吃亏，眼光仍是不离厅心二人。

只见霍都挥掌飞脚，不住向杨过攻去。杨过一面闪避，一
面大叫：“打你屁股，打你屁股！”横桨柄不住向他臀部抽击，
此时霍都展开身法，自已打他不着，每一棍都落了空。霍都
用折扇想打杨过脑袋，杨过却用铁桨柄去打他后臀，两人你
追我赶，在厅上迅速异常的兜绕圈子，谁也打不着谁。

旁观众人初时只觉滑稽古怪，待见二人绕了几个圈子，都
惊讶起来。杨过年纪虽小，但脚步轻盈，身手迅捷，直和霍
都不相上下。霍都几次飞步击打，都给他巧妙避开。

点苍渔隐与达尔巴本来各执兵刃，怒目对视，一个要冲
上去再打，一个全神戒备，以防对方突袭，但见霍都竟然奈
何不了这样一个少年，都是极为诧异，一个咧开大嘴嘻嘻而
笑，一个用藏语叽哩咕噜的咒骂。

转瞬间霍杨二人又绕了三个圈子，霍都已瞧出对方轻身
功夫甚是了得，一味跟他追逐，说不定竟还输了，突然转身，
急伸左掌迎面去抓他桨柄，右手扇子往他腿侧“环跳穴”上
点去。这一下出手，显已不再是惩戒顽童，竟是比武过招了。

杨过却仍不与他正面对战，侧身避开扇子，横着桨柄挥
打，叫道：“老子打你屁股！一日不过三，打了两下，还欠一
下！”拚斗时使这般戏弄手段，须得比对方武功高出极多方无
危险，杨过虽然学过不少上乘武功，功力却远远不及霍都，如
此胡闹本来必定遭殃。但群豪瞧得有劲，纷纷嘻笑叫嚷、拍
手顿足的为他助威。霍都只听得心神不定，生怕在天下英雄
面前自己屁股再给这顽童打中了一下，就算当场杀了这小厮，
也已大大的丢脸，因之全神贯注的闪避，一时竟忘了反击，杨
过这才未遇凶险。

到了此时，黄蓉自早已看出杨过曾受高人指点，武功着
实了得，又想起日间他以内力助自己调息，内功修为亦自不
凡，心想且由他胡搅一阵，竟能由此挽回连败两阵的颓势亦
未可知，于是高声叫道：“过儿，你好好和他比一比罢，我瞧
他不是你对手。”

杨过向霍都伸了伸舌头，道：“你敢不敢？”说着站定身
子，指着他的鼻子。

霍都心下虽怒，但想不可因小不忍而乱大谋，己方连胜
两场，武林盟主已然夺得，何必再为一个少年而另起纠纷？便
道：“小畜生，如此顽皮，总得要好好教训你一番，这个倒也
不忙。现下请天下武林盟主金轮法王给大伙儿致训，大家一
齐听他老人家的号令。”

群雄轰然抗辩，喧哗嘈杂。霍都大声道：“咱们言明在先，
三赛两胜。各位说过的话，算人话不算？”群雄都是江湖上的
成名人物，均知驷不及舌之义，要他们出尔反尔，那是万万
不肯的；但适才这两场实在输得冤枉，第一场是中了暗算，反
胜为败，第二场只是折断了兵刃，可是硬要说不败，却也难
以理直气壮。众人给他这么一问，一时语塞。

杨过道：“这个老和尚这般高，这般瘦，模样古怪，怎能
做武林盟主？我瞧他不配。”霍都怒道：“这小孩的师父是谁？
快领去管教。再在这里撒野，我下手可要不留情面了。”杨过
道：“我师父才配当武林盟主，你师父有什么本领？”霍都道：
“你师父是哪一位？请出来见见。”他见杨过身手不凡，料得
他师父必是高手，是以用了个“请”字。

杨过道：“今日争武林盟主，都是徒弟替师父打架，是也
不是？”霍都道：“不错，我们三场中胜了两场，因此我师父
是盟主。”杨过道：“好罢，就算你胜了他们，那又怎地？我
师父的徒弟你可没打胜。”霍都问道：“你师父的徒弟是谁？”

杨过笑道：“蠢才！我师父的徒弟，自然是我。”群雄听他说
得有趣，都哈哈大笑起来。杨过笑道：“咱们也来比三场，你
们胜得两场，我才认老和尚作盟主。若是我胜得两场，对不
起，这武林盟主只好由我师父来当了。”

众人听他说到此处，均想莫非他师父当真是大有来头的
人物，要来和洪七公、金轮法王争武林盟主，不管他师父是
谁，总是汉人，自胜于让蒙古国师抢了盟主去，这少年当然
斗不过霍都，然而眼下己方已然败定，只有另生枝节，方有
转机，于是纷纷附和：“对，对，除非你们蒙古人再胜得两场。”

“这位小哥说的甚是。”“中原高手甚多，你们侥幸占了两场便
宜，有甚希罕？”

霍都寻思：“对方最强的两个高手都已败了，再来两个又
有何惧？就怕他们使车轮战法，打败两个又来两个。”对杨过
道：“尊师要争这盟主之位，原也在理，只是天下英雄何止千
万，比了一场又是一场，却比到何年何月方了？”

杨过头一昂，说道：“旁人来作盟主，我师父也不愿理会，
但她瞧着你师父心里就有气。”霍都道：“尊师是谁？他老人
家可在此处？”杨过笑道：“他老人家就在你眼前。喂，姑姑，
他问你老人家好呢。”小龙女“嗯”的一声，向霍都点了点头。

群雄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眼见小龙女容貌俏丽，年
纪尚较杨过幼小，怎能是他师父？显是这少年有意取笑、作
弄霍都了。只有郝大通、赵志敬、尹志平等几人才知他所言
是实。黄蓉虽然智慧过人，却也决计不信小龙女这样一个娇
弱幼女会是他的师父。

霍都大怒，喝道：“小顽童胡说八道！今日群雄聚会，有
多少大事要干，哪容得你在此胡闹？快给我滚开。”

杨过：“你师父又黑又丑，说话叽哩咕噜，难听无比。你
瞧我师父多美，多么清雅秀丽，请她做武林盟主，岂不是比
你这个丑和尚师父强得多么？”小龙女听杨过称赞自己美貌，
心中喜欢，嫣然一笑，真如异花初胎，美玉生晕，明艳无伦。

群雄见杨过作弄敌人越来越是大胆，都感痛快，有些老
成之人则暗暗为他担心，生怕霍都忽下杀手，势必送了他性
命。

果然闹到此时，霍都再也忍耐不住，叫道：“天下英雄请
了，小王杀此顽童，那是他自取其咎，须怪不得小王。”折扇
一挥，就要往杨过头顶击去。

杨过模仿他说话神气，挺胸凸肚，叫道：“天下英雄请了，
小顽童杀此王子，那是他自取其咎，须怪不得小顽童！”群雄
轰笑声中，他突然横过桨柄，往霍都臀上挥去。

霍都侧身让过，折扇斜点，左掌如风，直击对方脑门。扇
点是虚，掌击却实，这一掌使上了十成力，存心要一掌将他
打得脑浆迸裂。杨过闪身斜走，顺手将一张方桌推出，格的
一响，霍都这掌击在桌上，登时木屑横飞，方桌塌了半边。群
雄见他掌力惊人，不禁咋舌。霍都随即飞脚踢开桌子，跟着
进击。杨过见他出掌狠辣，再也不敢轻忽，舞动桨柄，就使
打狗棒法和他斗了起来。那打狗棒法的招数洪七公曾全部传
授，当日杨过在华山绝顶向欧阳锋试演数日，招数中最奥妙
曲折之处也都已演过，口诀和变化又曾听黄蓉传于鲁有脚，这
时将两者一加凑合，居然使得头头是道。只是桨柄太过沉重，
又短了半截，运用之际甚不方便，拆了十余招，已被霍都扇
中夹掌，困在一隅。

黄蓉见他所使的果真都是打狗棒法，虽然招数生涩，未
尽妙用，出手姿式却似模似样，知他兵刃不顺手，当即走到
厅中，伸棒在二人之间一隔，说道：“过儿，打狗须用打狗棒。
鲁帮主这棒儿借给你罢，打完恶狗，立即归还。”打狗棒是丐
帮帮主的信物，是以须得言明借用。杨过大喜，接过竹棒。黄
蓉在他耳边低声道：“逼他交出解药。”说罢便即跃回。杨过
没留神适才朱子柳身中暗器的情状，不知解药何指，微微一
怔，霍都已挥掌劈到。

杨过提起打狗棒往他小腹点去。这竹棒又坚又韧，长短
轻重，无不顺手，以打狗棒使打狗棒法，自是威力倍增。霍
都发掌正劈向他头颈，见他竹棒疾出，径刺自己脐下三寸的
“关元穴”，这是任脉的要穴，这小小顽童认穴竟如此精确，不
由得吃了一惊。他与杨过已纠缠数次，始终当他不过是个身
手敏捷、曾得明师指点的少年，此刻见了他这一招刺穴，才
当他是个可相匹敌的对手，再也不敢轻忽，撤掌回身，转扇
护胸。旁观高手见他竟然改取守势，显是对杨过颇为忌惮，诧
异更甚。

杨过说道：“且慢，小顽童决不白白与人过招，须得赌个
利物。”霍都道：“好，你若输了，向我磕三个头，叫三声爷
爷。”杨过又使江南顽童常用的讨便宜套子，假装没听见，问
道：“叫什么？”这套子突然使将出来，不知者极易上当。霍
都生长蒙藏，日常相处的尽是淳朴质实之辈，哪懂这些江南
顽童的狡狯，顺口答道：“叫爷爷！”杨过应道：“嗯，乖孙儿，
再叫我一声。”众人轰笑声中，霍都又知上了恶当，一咬牙，
右扇左掌，狂风暴雨般攻将过去。

杨过奋力抵挡，说道：“你若输了，就须将解药给我。”霍
都怒道：“我输给你？快别做梦，小畜生！”杨过竹棒扬起，喝
道：“小畜生骂谁？”霍都道：“小畜生骂……”话到口边，猛
然省起，总算悬崖勒马，硬生生把最后一个“你”字缩回嘴
里。杨过笑道：“小番王，教了你个乖，你记着罢。”他话虽
说得轻巧，手上却越来越是艰难。

霍都是金轮法王的得意弟子，已得西藏武功的精要，他
与一灯大师最强的弟子朱子柳拆得近千招，功力之深，与杨
过自是不可同日而语。杨过初时激他动了怒气，乘机占得便
宜，霍都也未全力与搏，此刻当真动手，二十余招之后，杨
过便即相形见绌。但群雄见他小小年纪，居然支持了这么许
久，均已大为赞许，都说：“这孩子可了不起。”纷纷互相询
问，这少年是谁的门下。

霍都见敌人势劣，掌力越是加强。杨过所使的打狗棒法
神妙莫测，本非霍都的扇法掌法之所及，但洪七公所授的只
是招数，棒法的口诀秘奥，他甫自黄蓉口中听到，仗着聪明，
才勉强凑乎着两者使用，然要立时之间融会贯通，施展威力，
自是决无此理。再斗一会，杨过东躲西闪，已难以招架。

郭芙与武氏兄弟自厅中比武开始，一直全神观斗，三人
凑首悄悄议论，及至杨过出来动手，三人实是大出意料之外。

武氏兄弟说他狂妄愚鲁，自讨苦吃。郭芙偏和他们抬杠，赞
他大胆机敏。武氏兄弟听得心中酸溜溜的甚不好受。初时他
们见小龙女忽然来到，与杨过神态亲密，兄弟俩对望一眼，登
时大感轻松，待得听杨过称她为师父，虽不知真假，二人心
头又沉重起来。这时见杨过给霍都逼得手忙脚乱，两兄弟自
知不该幸灾乐祸、希冀敌人获胜，然内心深处，竟是盼望他
这筋斗栽得越重越好。二人只因患得患失，于是忽喜忽忧，心
情于瞬息之间接连数变。郭芙对杨过固无好感，亦无厌憎之
心，只当他是个落魄无能之人，无足轻重，听父亲说要将自
己许配于他，一时虽感气愤，但终信此事决难成真，也不如
何挂怀，后来见他武功非同小可，也只是大为惊异而已，见
他势危，却不禁为他担心。

杨过知道如此相斗，十招之内便要给敌人打倒，瞥见小
龙女虽仍坐在石础上，背心却已不再倚靠厅柱，神色关注，随
时便要跃起相助，心念一动，突然横棒挥出，身子斜飞，从
小龙女脚上跃过。霍都喝道：“哪里走？”跟着跃起追击。

小龙女双足微抬，左足足尖踢向霍都右足外踝的“昆仑
穴”，右足足尖踢他左足心的“涌泉穴”。总算霍都武功极为
精强，见微知著，变化迅捷，小龙女双足稍起，旁人毫不在
意，他已知这少女是以极厉害的招数忽施突袭，百忙中使一
招“鸳鸯连环腿”，双足向空连环虚踢，才避开了她这两下来
无影去无踪的飞足点穴。

杨过从小龙女脚上跃过，早料到有此一着，不待敌人落
地，打狗棒已挥了出去。霍都伸扇在棒上一搭，借力斜身飞
开，离得小龙女远远地，不自禁望了她两眼，心想：“中原果
然尽多能人，这两个少年男女都不过十来岁年纪，怎地如此
了得？”

杨过得了这一招之利，发挥棒法中的攻手，进了三记杀
招，霍都大感狼狈，全力抵御。可是第四招上杨过已无奥妙
棒法连续进攻，缓得一缓，被他反击过来，又处劣势。

旁人不懂棒法，还不怎地，黄蓉却连连暗呼可惜，忍不
住念道：“棒回掠地施妙手，横打双獒莫回头。”这正是打狗
棒法的诀窍，杨过虽知歌诀招数，却不知此招该当于此时用
出，听得黄蓉念起，当即横棒掠地，直击不回。

这一棒去势古怪，他虽然使了，实不知有何功效，岂知
竹棒击出，正巧对方举扇斜挥。霍都这一招尚未使足，已知
不妙，急忙跃起相避。黄蓉又念：“狗急跳墙如何打？快击狗
臀劈狗尾。”这路棒法在丐帮中世代相传，做丐儿的有甚文雅
之士，口诀语句自然俚俗。旁人还道是黄蓉出言讥骂敌人是
狗，却不知她正在指点杨过武艺。那打狗棒法虽是除丐帮帮
主外不传别人，但一来杨过已自学会，二来这场比武关系重
大，务须求胜，当下黄蓉也顾不得帮规所限，看到两人进退
守攻的情势，不住口的出言指点。

她每一句话都说得正中窍要，兼之杨过机伶无比，数次
得手之后，不等黄蓉念完歌诀全句，只消提得头上几字便即
施展。这打狗棒法果然威力奇强，霍都空有一身武功，竟被
一根竹棒逼得团团乱转，再无还手余地。眼见再拆数招，这
武功精强的番邦王子就要落败，群雄惊喜交集。大厅中采声
四起。

霍都挥扇急攻两招，把杨过迫开几步，叫道：“且住！”杨
过笑道：“怎么？小孙儿认输了罢？”霍都脸色铁青，森然道：
“你说是为你师父争夺盟主，怎么使上了洪七公的武功？若说
为洪七公争盟主，适才已比过两场。你们到底是胡混瞎赖，还
是怎的？”

黄蓉心想不错，他这话倒是难以辩驳，正想与他强词夺
理一番，杨过已接口道：“你这次说的倒算是人话，这棒法果
然非我师父所授，纵然胜得你，谅你也不服。你要见识见识
我师父的功夫，丝毫不难。我刚才借用别派功夫，就怕本门
功夫用将出来，你输得太惨。”原来杨过听他说了这番话，回
头向小龙女望了一眼，猛然省起：“幸亏这番王提醒了我。若
是我用打狗棒法胜他，怎能显出我姑姑的本事？姑姑岂不怪
我忘了她传授武功的恩德？”其实小龙女一派天真，心中充满
了对杨过的柔情蜜意，只要眼中看着他，就已心满意足，万
事全不挂怀，他胜了固好，败也无妨，均是无甚相干，至于
他是否用本门武功，是否听由黄蓉指点，她更是半点也不放
在心上。

霍都心想：“你若不用打狗棒法，取你性命又有何难。”当
下冷笑道：“这就是了，定须领教尊师的所授高招。”

杨过跟小龙女练得最精纯的乃是剑法，于是向群雄道：
“哪一位尊长请借柄剑一用。”厅上二千余人之中倒有三百余
人佩剑，听杨过如此说，齐声答应，纷纷拔剑。

郝大通和孙不二未曾拜王重阳为师之时，均已心怀忠义，
后来受王重阳熏陶，攘夷御侮之心更热。杨过反出全真教，他
们自是甚感恼怒，但此时见他力抗强敌，为中华争光，登时
将门户私见抛在一旁。孙不二武功在全真七子中最弱，王重
阳临终时将全真教最锋利的一把宝剑传给了她，俾以利器补
武功之不足。她见杨过借剑拒敌，当即纵身抢在头里，双手
横托一柄青光闪闪、寒气森森的宝剑，说道：“你用这柄剑罢！”

杨过见那剑犹如一泓秋水，知是断金切玉的利刃，若用
以与霍都交手，定可占得不少便宜，但他一见孙不二身上的
道袍，立时想起自己在重阳宫中所受的屈辱，又想起孙婆婆
横死在郝大通掌下，白眼一翻，却不接剑，转头从一名丐帮
弟子手中取过一柄黑沉沉的生锈铁剑，说道：“就借大哥此剑
一用。”竟将孙不二僵在当地，进退不得。她虽出家修道，终
究武学之士火性难净，自己好意借剑，这少年竟敢如此无礼，
不禁大为恼怒，欲待开口斥责，却又是大敌当前，不便另起
争端，当下强忍怒气，退回人丛。也是杨过性子太过刚硬，爱
憎极其强烈，本可乘此良机与全真教修好，这么一来，双方
嫌隙却更深了。

霍都见他不取宝剑，却拿了一把锈得斑斑驳驳的铁剑，心
中却多了一层忌惮之意。盖武功练到极高境界，飞花摘叶均
可伤人，原已不仗兵刃锐利，心想敌人取了这样一柄钝剑，当
真是有恃无恐不成？当下张开折扇，挥了两下，欲待开口叫
阵。杨过挺剑指着折扇上朱子柳所写的四字，笑道：“尔乃蛮
夷，众人皆知，倒也不用张扬了。”霍都脸上一红，折扇拍了
一声，折成一根短棒，向他“肩井穴”微点，左掌呼地劈出，
势挟劲风，凌厉狠辣。杨过使动铁剑，以“玉女剑法”还招。

当年林朝英石墓苦修，创下玉女心经的武功，此后不再
出墓，只传了她的贴身丫鬟，经小龙女再传而至杨过。那丫
鬟非但从不涉足武林，连终南山也没下过一步。李莫愁虽是
小龙女的师姊，却未得师传高深剑法，只以拂尘与掌法、暗
器扬威江湖。此时杨过使出古墓派剑法，大厅上各门各派高
手毕集，除小龙女外，竟无一人识得。

这一派武功的创始人固是女子，接连两代的弟子也都是
女人，自不免轻柔有余、威猛不足。小龙女教导杨过的架式，
都带着三分袅娜风姿。杨过融会贯通之后，自然而然的已除
去了女子神态，转为飘逸灵动。古墓派轻功当世无比，此时
但见他满厅游走，一招未毕，二招至。剑招初出时人尚在左，
剑招抵敌时身已转右，竟似剑是剑，人是人，两者殊不相干，
一套剑法只使得十余招，群雄无不骇然钦服。

霍都的扇上功夫本也是武林一绝，挥打点刺，也是以飘
逸轻柔取胜，但此刻遇到天下无双的古墓派绝顶轻功，竟然
施展不出手脚，加以他扇上给朱子柳写上那四个字，被杨过
一番取笑，不愿再行张开，这样一来。扇子中的“挥”字功
夫便使不出了。

郭芙与武氏兄弟见杨过的剑法竟然如此了得，六只眼睛
睁得大大的，再也无话可说。旁观众人之中第一欢喜的要算
郭靖，他见故人之子忽尔练成这般身手，连自己也瞧不准他
的家数，想起自己郭家与杨家的累世交情，不由得悲喜交集。

黄蓉斜眼望了丈夫一眼，见他眼眶微红，嘴角却带笑容，知
他心意，伸过手去握住了他右手。

霍都眼见不敌，焦躁起来，暗思今日若是竟折在这小子
手中，自此声名扫地，还说甚么扬威中原？只见杨过长剑斜
指，剑尖分花，竟是连刺三处，若是纵跃闪避，登时落了下
风，当即张开折扇，挡过了他这三招连刺，一声呼喝，又使
出“狂风迅雷功”来反击。他右扇左袖，鼓起一股疾风，袖
中隐藏铁掌，口里大声呼喝，以他武林高手的身份，与一个
少年过招，竟然不得不用出看家本领来全力施为，即令得胜，
脸上也已全无光彩。但此时他只求不败，哪里还顾得这许多？

吐气叫嚷，一招狠似一招。

杨过剑走轻灵，招断意连，绵绵不绝，当真是闲雅潇洒，
翰逸神飞，大有晋人乌衣子弟裙屐风流之态。这套美女剑法
本以韵姿佳妙取胜，衬着对方的大呼狂走，更加显得他雍容
徘徊，隽朗都丽。杨过虽然一身破衣，但这路剑法使到精妙
处，人人眼前斗然一亮，但觉他清华绝俗，活脱是个翩翩佳
公子。

可是杨过一求姿式俊雅，剑上的威力便不易发扬。霍都
豁出了性命不要，愈斗愈狠，杨过渐感吃力。郭靖、黄蓉看
出他又将落败，都是眉头渐渐皱拢，但见霍都扇底与袖间的
风劲越鼓越猛，不由得心中暗叫：“不好！”

忽见杨过铁剑一摆，叫道：“小心！我要放暗器了！”霍
都曾用扇中毒钉伤了朱子柳，听他如此说，只道他的铁剑就
如自己折扇一般，也是藏有暗器，无怪他不用利剑而用锈剑，
自己既以此手段行险取胜，想来对方亦能学样，见杨过铁剑
对准自己面门指来，急忙向左跃开。却见杨过左手剑诀引着
铁剑刺到，哪里有什么暗器？

霍都知道上当，骂了声：“小畜生！”杨过问道：“小畜生
骂谁？”霍都不再回答，催动掌力。杨过左手一扬，叫道：
“暗器来了！”霍都忙向右避，对方一剑恰好从右边疾刺而至，
急忙缩身摆腰，剑锋从右肋旁掠过，相距不过寸许，这一剑
凶险之极，疾刺不中，群雄都叫：“可惜！”蒙古众武士却都
暗呼：“惭愧！”

霍都虽然死里逃生，也吓得背生冷汗；但见杨过左手又
是一扬，叫道：“暗器！”便再也不去理他，自行挥掌迎击，果
然对方又是行诈。杨过一剑刺空，纵前扑出，左手第四次扬
起，大叫：“暗器！”霍都骂道：“小……”第二个字尚未出口，
蓦地里眼前金光闪动，这一下相距既近，又是在对方数次行
诈之后毫没防备，急忙涌身跃起，只觉腿上微微刺痛，已中
了几枚极细微的暗器。他想暗器细小，虽中亦无大碍，盛怒
之下，扇戳掌劈，要将这狡狯小儿立毙于当场。

杨过知已得手，哪里还再和他力拚，只是舞剑严守门户，
笑吟吟的道：“我三番四次提醒，要放暗器了，要放暗器了，
你总是不信。可没骗你，是不是？”

霍都正要挥掌击出，突觉腿上一下麻痒，似被一只大蚊
叮了一口，忙提气忍住，要待发招，麻痒更加厉害了，心里
一惊：“不好，小畜生暗器有毒！”念头只是一转，腿上痒得
再也无法忍耐，也顾不得大敌当前，抛下扇子，伸手就去搔
痒，只这么一搔，竟似连心中也都痒了起来，不由得大叫摔
倒。须知古墓派玉蜂金针之毒，天下罕见，中了一枚已自难
当，何况在激斗之际、血行正速时连中数枚？

藏僧达尔巴大踏步走出，抱起师弟交在师父手中，转身
向杨过道：“小孩子，我来和你比武！”金刚杵横扫，疾向杨
过腰间打去。

这一杵挥将过来，带着一道金光。金刚杵极为沉重，他
一出手，金光便生，可见其膂力之强、手法之快。杨过双脚
不动，腰身向后缩了尺许，金刚杵恰好在他腰前掠过。哪知
达尔巴不等金杵势头转老，手腕使劲，金刚杵的横挥之势斗
然间变为直挺，竟向杨过腰间直戳过去。以如此沉重兵刃，使
如此刚狠招数，竟能半途急遽转向，人人均是出乎意外，杨
过也是大吃一惊，忙按铁剑在金杵上压落，身子借力飞起。

达尔巴不等他落地，挥杵追击，杨过铁剑又在金杵上一
按，二度上跃。达尔巴大喝一声：“往哪里逃？”金杵跟着击
到。杨过身在半空，不便转折，眼见情势危急已极，当下行
险侥幸，突然伸手抓住杵头，挥剑直削下去。要是他有点苍
渔隐那样的力气，敌人非撒手放杵不可。只是达尔巴本力强
他数倍，用力回夺，急向后退。杨过乘势放开杵头，轻轻巧
巧的落下地来。他接连三招被逼在半空，性命真是在呼吸之
间，这时敌人的兵刃虽没夺到，但危局已解，旁观众人都舒
了口气。

达尔巴见他轻功高强，变招灵活，说道：“小孩子的功夫
很不错，是谁教你的啊？”他说的是藏语，杨过自然一字不懂。

他料来这和尚是在骂自己，于是依着他的口音，也是叽哩咕
噜的说了几句。这几个字发音既准，次序又是丝毫不乱，在
达尔巴听来，正是问他：“小孩子的功夫很不错，是谁教你的
啊？”于是答道：“我师父是金轮法王。我又不是小孩子，你
该叫我大和尚。”

杨过半点不肯吃亏，心想：“不管你如何恶毒的骂我，我
只要全盘奉还，口头上就不会输了。你用番话骂我猪狗畜生，
我照式照样也骂你猪狗畜生。”是以用心听他说话，等他一说
完，便依样葫芦的用藏语说道：“我师父是金轮法王。我又不
是小孩子，你该叫我大和尚。”

达尔巴大奇，侧过头左看右瞧，心想你明明是小孩子，怎
会是大和尚？你师父又怎会是金轮法王？于是说道：“我是法
王的首代弟子，你是第几代的？”杨过也道：“我是法王的首
代弟子，你是第几代的？”

西藏喇嘛教中向来有转世轮回之说，其时达赖与班禅的
转世尚未起始，但人死后投胎复生、不昧性灵的说法，早为
喇嘛教中人人所深信不疑。金轮法王少年时收过一个大弟子，
这弟子不到二十岁就死了，达尔巴和霍都均未见过，只知道
有这么一回事。达尔巴在法王座下排名第二，霍都居三，便
是为此。此时达尔巴听了这番言语，只道杨过真是大师兄转
世，又想他如不是神童带艺投胎，一个少年怎能有如此武功？

再说他是中原少年，藏语又怎能说得这般纯熟？当下侧头向
他凝视片刻，越想越像，突然抛下金刚杵，向杨过低头膜拜，
连称：“大师兄，师弟达尔巴参见。”

这一来杨过自然大奇，心想这和尚竟然骂不过我，向我
低头服输，见他举动恭敬之极，所说言语自非骂人，必是敬
语，倒不必跟着他学了，于是点头微笑，意示接纳。

旁观众人更是诧异之极，大家不懂藏语，不知杨过跟他
叽哩咕噜、咭咭咯咯的对答半晌，说了一番甚么言语，竟然
将这神力惊人的番僧就此折服。

这中间只有金轮法王明白原委，心知这二弟子为人鲁直，
上了杨过的当，于是大声说道：“达尔巴，他不是你大师兄转
世，快起来跟他比武。”达尔巴一惊跃起，说道：“师父，我
看他定是大师兄，否则小小年纪，怎会有如此身手？”金轮法
王道：“你大师兄的武功比你强得多，这孩子却不及你。”达
尔巴只是摇头不信。金轮法王知他性子最直，一时也说不明
白，便道：“你若不信，跟他再比试一下就知道了。”

达尔巴对师父的话向来奉若神明，他既说杨过不是大师
兄转世，那就多半不是大师兄了。但他小小年纪，竟有这般
高明武功，又自称是他大师兄，却又难以不信，还是遵从师
父吩咐，与他较量几招，试试他的真功夫，瞧是谁胜谁败，那
就立判真伪了，于是举手向杨过道：“好，我就跟你比试一下
武功，是真是假，就凭胜败而定。”

杨过见他站起身来，叽哩咕噜的说了几句话，神色间甚
是恭谨，料想他是说几句礼貌言语，于是一音不变的照说一
遍，达尔巴听来，正是：“好，我就跟你比试一下武功，是真
是假，就凭胜败而定。”他听了这几句话，心下又感惊惧，暗
想：“师父说我大师兄的武功比我强得多，我是定然比他不过
的。”

杨过见他脸有惧色，心想：“我再吓他一吓，让他就此退
去便是。”说道：“你有五个徒儿，叫作藏边五丑，前几天在
华山绝顶对我无礼，已被我废去了武功。这五个家伙还活着
罢？”他说的是汉语，达尔巴自然不懂，当下由随来的一名武
士译了。达尔巴一听之下，更是大惊失色。藏边五丑在洪七
公与欧阳锋两大高手夹击之下，全身筋脉俱废，回去话也说
不出了。达尔巴察看五人的伤势，料想就是师父金轮法王也
绝无如此功力，竟能将这五人震得八脉俱废，却又保得他们
性命，下手者实有通天彻地之能，殆是神道鬼怪。他又怎想
得到洪七公、欧阳锋二人的内力均不在金轮法王之下，二人
合力，自是胜了他师父一倍。此刻听杨过这么说，更是惧意
大盛，转眼向金轮法王瞧去，只见他脸有怒容，却又不敢不
与杨过动手，只得说道：“请你手下留情。”杨过学着他的藏
语，也道：“请你手下留情。”

郭芙见二人用藏语说个不休，走到黄蓉身边道：“妈，他
们说些甚么？”黄蓉早听出杨过只是依样葫芦，少年人闹着玩
儿，但达尔巴何以竟会对他膜拜，却也参详不透，听得女儿
相询，只是“嗯”了一声，道：“杨家哥哥和他说笑呢！”

便在此时，达尔巴突然挥杵向杨过打去，他想事先已说
得清清楚楚，对方自有防备。杨过却见他神态恭敬，万不料
他会突然出手，这一杵险些给他打着，急忙后跃避开。

他急退急趋，随即纵上连刺三剑。达尔巴心中存了怯意，
生怕杨过追随师父日久，武学上有惊人造诣，轮回转世，更
有莫大神通，当下只是以金刚杵紧守门户，不敢丝毫怠忽，数
招一过，杨过已瞧出他只守不攻，虽然不明用意，却乐得大
展攻势，当下飘忽来去，东刺西击，这一路玉女剑法更见使
得英气爽朗，顾盼生姿。

堪堪拆了百余招，金轮法王瞧得大不耐烦，喝道：“达尔
巴，赶快反击，他不是你的大师兄！”达尔巴的武功自是远在
杨过之上，只是心存敬畏，功夫倒去了五成，杨过却是乘机
全力施展。一个越是得心应手，一个越是畏缩退让。杨过虽
占上风，却也伤他不得，达尔巴更道是大师兄手下留情。金
轮法王大怒，厉声喝道：“立时反攻！”这一句话声音奇猛，只
震得各人耳鼓嗡嗡作响。达尔巴不敢违抗师令，一挺金刚杵，
当即狂打急攻。

他这一番猛击，便将杨过逼得不住闪避，招数中的破绽
也渐渐显露出来。达尔巴见他剑招稍疏，金杵倒甩上去，杨
过缩手不及，剑杵相交。本来比武之际，双方兵刃碰撞乃是
常事，但金刚杵太过沉重，杨过的铁剑始终翻腾飞舞，不敢
和金杵相碰，此时一撞，但觉一股大力激荡，震得虎口剧痛，
啪的一声，铁剑断为两截。达尔巴叫道：“是我胜啦！”垂杵
退开，将金刚杵往地下一竖，双手合十，躬身行礼。他虽得
胜，对大师兄却不敢失了礼数。

杨过也用藏语叫道：“是我胜啦！”半截铁剑向他迎面掷
去。达尔巴侧身避过，心中一怔：“怎么是大师兄胜啦？难道
他这一招是诱着？”只见杨过空手猱身而上，不敢怠慢，忙舞
杵护身。杨过在古墓中随小龙女学练掌法，练到双掌挡得住
九九八十一只麻雀飞翔，不让一只雀儿漏出掌去。这路“天
罗地网势”的掌法乃林朝英独得之秘，招数掌形从未下过终
南山一步，此时使将出来，果然绵密无比，虽是空手，威力
实不逊于手中有剑之时。达尔巴将金刚杵使得呼呼风响，杨
过却以极高的轻身功夫在杵隙中进退来去，虽然凶险处时时
间不容发，金刚杵却始终碰不到他身子丝毫。他反而抓打撕
劈、擒拿勾击，在小擒拿手中夹以“天罗地网势”的掌法，着
着抢攻。

又斗一阵，达尔巴神力愈增，杨过却也是越奔越是轻捷。

他在古墓寒玉床上坐卧练功，斗室中急奔疾转，数年之功，此
时才尽数显现出来。

小龙女坐在柱旁石础上，脸露微笑，瞧着两人相斗，眼
见杨过久战不下，从怀中掏出一双白色手套，叫道：“过儿，
接住了！”右手一扬，将手套掷了过去。

她这双手套是以极细极韧的白金丝织成，虽然柔薄，却
非宝刀利刃所能损伤。郝大通见到手套飞空，脸上微微变色。

当年重阳宫中交手，小龙女曾戴这手套而拗断他长剑，竟逼
得他险些自杀，此刻眼见之下，不由得触动心境。

杨过接住了手套，退后一步，迅速戴上，腰肢款摆，使
出古墓派武功中最奇妙最花巧的“美女拳法”来。这路拳法
当日他助陆无双却敌，便曾使过几招，以此击退丐帮弟子的
追击。拳法每一招都是模拟一位古代美女，由男子使来本是
不甚雅观，但杨过研习时姿式已有更改，招名拳法如旧，飞
掌踢腿之际，却已变婀娜妩媚而为飘逸潇洒。这么一来，旁
观群雄更加摸不着头脑，但见他忽而翩然起舞，忽而端形凝
立，神态变幻，极尽诡异。

要知女子的姿态心神本就变化既多且速，而历代有名女
子性格各有不凡之处，颦笑之际、愁喜之分，自更难知难度。

将千百年来美女变幻莫测的心情神态化入武术之中，再加上
女神端丽之姿，女仙飘缈之形，凡夫俗子，如何能解？杨过
使一招“红玉击鼓”，双臂交互快击，达尔巴举杵横架。杨过
变为“红拂夜奔”，出其不意的叩关直入，达尔巴竖杵直挡。

杨过突使“绿珠坠楼”，扑地攻敌下盘。达尔巴吃了一惊，心
想：“大师兄的招法怎地如此难测？”急跃而起，闪开他左掌
的劈削。杨过双掌连拍数下，接着连绵不断的拍出，原来这
是“文姬归汉”，共有胡笳十八拍。

他每一招均有来历，达尔巴是个藏僧，又怎懂得这些中
原典故？霎时之间给他忽高忽低、或东或西的攻了个手忙脚
乱。杨过手上戴了金丝手套，时时乘机使出“红线盗盒”、
“木兰弯弓”、“班姬赋诗”、“嫦娥窃药”等招数来夺他金杵，
逼得他吼叫连连，大是狼狈。群雄大喜，齐声喝彩助威。

金轮法王眼见徒儿武功明明高于这少年，只是存了怯意，
不断遭到对方抢攻，以致处境窘迫，当下厉声喝道：“快使无
上大力杵法！”

达尔巴应道：“是！”双手握住杵柄，挥舞起来。他单手
舞杵，已是神力惊人，此时双手用劲，连腰力也同时使上了，
金刚杵上所发呼呼风声更加响了一倍。这“无上大力杵法”无
甚变化，只是横挥八招，直击八招，一共二八一十六招，但
一十六招反复使将出来，横挥直击，只逼得杨过远远避开，别
说正面交锋，连杵风也是不敢碰上。

点苍渔隐折断铁桨之后，一直甚不服气，此时见到这
“无上大力杵法”如此威武，心想自己桨法之中实无这般至刚
至猛的招数，倒也不由得暗自钦佩。

再斗一阵，厅上的红烛已有七八枝被杵风带灭，杨过只
仗着轻功东西纵跃，一味闪避，但求不给金杵击中带着，哪
里尚能还手？中原英雄尽皆心惊，默不作声，蒙古众武士却
暴雷价叫起好来。

杨过在金杵紧迫下惟有不住退缩，不多时竟已退让入了
厅角，要待变招，却半点腾不出手脚。这路“无上大力杵
法”本就带着三分癫狂之意，达尔巴使发了性，已忘了眼前
之人是大师兄转世，见他缩在厅角内已然退无可退，大喝一
声：“你死了！”金杵横挥，只听得轰隆一声猛响，烟雾瀰漫，
砖土纷飞，大厅墙壁已被他打破了一个大孔。

杨过于千钧一发之际从他头顶疾跃而过，百忙之中仍没
忘了用藏语回敬一句：“你死了！”这一跃却是“九阴真经”中
的武功。他和小龙女曾修习古墓石室顶上的王重阳遗经石刻，
拳脚剑术是学到了几成，内功却因无人指点，两人练是练了，
可也不知练得对是不对，此时初临大敌，哪敢使用？竟不料
在危急中自然而然的使了出来，救了一命。

众人只道达尔巴这一招定要得手，郭靖不待他这一杵挥
足，已自抢出要袭他后心，猛见眼前红袍晃动，金轮法王发
掌击来。郭靖见对方掌势奇速，急使一招“见龙在田”挡开。

两人双掌相交，竟没半点声息，身子都晃了两晃。郭靖退后
三步，金轮法王却稳站原地不动。他本力远较郭靖为大、功
力也深，掌法武技却颇有不及。郭靖顺势退后，卸去敌人的
猛劲，以免受伤。金轮法王却极为好胜，强自硬接了这一招，
忍着胸口隐隐作痛，竟然凝立不动。连郭靖与金轮法王这等
高手也道杨过定要遇险，以致一个飞身相救，一个出手阻截，
哪知杨过竟有奇招，在金杵贴身掠过的空隙之间逃了出来。二
人见他居然脱险，均感诧异，一个喜慰，一个惋惜，各自退
回。

达尔巴一击不中，更不回身，金杵向后猛挥，杨过见敌
招来得快极，自然而然的掠地窜出。这一下犹似燕子穿帘一
般，离地尺许，平平掠过，刚好在金杵之下数寸，那又是
“九阴真经”中的武功。

黄蓉大奇，道：“靖哥哥，怎么过儿也会九阴真经？你教
他的么？”她只道郭靖顾念故人之情，在送他上终南山的途中
将真经授了于他。郭靖道：“没有啊，若是传他，我怎会瞒你？”

黄蓉“嗯”了一声，素知丈夫对旁人尚且说一是一，对自己
自是更无虚言。但见杨过腾挪闪避，每遇危急，总是靠那真
经的功夫护身。但他显然并未练通，不会以真经武功反击取
胜，虽然保得性命，这一场比武看来终归要输了。黄蓉暗暗
叹息：“过儿真是奇才，他若跟得我一年半载，将打狗棒法和
真经上的功夫学得全了，这藏僧哪里还是他对手？”

正自烦恼，眼光一转之际，忽见丐帮叛徒彭长老混在蒙
古武士群中，满脸喜色，她灵机一动，叫道：“过儿，移魂大
法，移魂大法！”九阴真经中有一门功夫叫做“移魂大法”，系
以心灵之力克敌制胜。当年洞庭湖君山丐帮大会，黄蓉曾以
此法克制彭长老迷神催眠的“慑心术”，因此上见到此人时便
即想起。

杨过记得“移魂大法”的练法，但他不信心力专注凝视
对方，即能克敌制胜，是以从未练过，他素服黄蓉之能，心
想：“郭伯母既出此言，必有缘故，反正今日已然输定，我就
试他一试。”于是拳脚上继续窜避招架，心中却是摒虑绝思，
依着经中所载止观法门，由“制心止”而至“体真止”，宁神
归一，竟无半点杂念。这时他全凭本性招架，听声闪跃、遇
风趋避，眼光呆呆的瞪着敌人。

又拆数招，达尔巴忽觉杨过举动有异，向他望了一眼，金
杵猛击过去。杨过使一招美女拳法中的“蛮腰纤纤”，腰肢轻
摆避开，他既运“移魂大法”，心体为一，拳脚上使的是甚么
招数，脸上就有甚么神情。达尔巴见他脸上忽现书卷之气，哪
里知他是在模仿唐代诗人白乐天之妾小蛮的舞姿，不禁一呆，
金杵当头直击。杨过侧头避过，五根手指张开，伸手在自己
头发上一梳，手指跟着软软的挥了出去，脸上微微一笑，却
是一招“丽华梳妆”。那张丽华是李后主的宠姬，发长七尺，
光可鉴人，李后主为她废弃政事而亡国，其媚可知。杨过这
么一笑，达尔巴已受感染，跟着也是一笑。只是杨过眉清目
秀，添上笑容，更增风致，那达尔巴颧骨高耸，面颊深陷，跟
着杨过作态一笑，旁观众人无不毛骨悚然。

杨过见他呆住，伸指戳出，却是一招“萍姬针神”。达尔
巴侧身闪开，脸上跟着他做个细心缝衣的模样。

黄蓉见杨过领会她的意思，居然能以“移魂大法”令敌
人受到感应，心中大为喜慰，低声对郭靖道：“过儿遭际非凡，
当年你在他这般年纪之时，尚无如此功夫。”郭靖喜动颜色，
点了点头，目光凝视厅心二人，竟不稍瞬。

这“移魂大法”纯系心灵之力的感应，倘若对方心神凝
定，此法往往无效。要是对方内力更高，则反激过来，施术
者反受其制。两人比武，如施术者武功较强，则拳脚兵刃已
足以获胜，实不必施用此法，假如功力不及，却又不敢贸然
使用。是以此法虽然高深精奥，临敌时却也无甚用处。达尔
巴听杨过说了一通藏语，早有八九成信得他是大师兄转世，只
因心存敬畏之意，是以感应极快，杨过这才一举成功，但若
施之于霍都，则此术杨过事先既未曾练过，内力又不及对手，
势必大遭凶险。

这时杨过将美女拳法施展出来，或步步生莲，或依依如
柳，达尔巴依样模仿，只将众人看得又是惊骇，又是好笑。

郭芙早已笑得打跌，对母亲道：“妈，杨家哥哥这套功夫
真妙，你怎不教我？”黄蓉道：“你若会了移魂大法，定然闹
得天翻地覆，终于自受其害。”拉着她手，郑重说道：“你别
以为好玩，杨家哥哥正与这和尚性命相搏，这可比动刀动剑
更是凶险呢！”郭芙伸了伸舌头，凝神望着杨过，心里总觉得
好玩，见杨过笑达尔巴也笑、杨过怒达尔巴也怒，于是也跟
着学样。哪知这“移魂大法”厉害之极，她只学得两下，心
头便迷迷糊糊，竟一步步的走向厅心。

黄蓉大吃一惊，忙伸手拉住。这时郭芙已心神受制，用
力想甩开母亲。黄蓉反手扣住她手腕拖了回来，将她脸儿转
过，教她瞧不到杨过。郭芙挣扎了几下，脉门被拿住了动弹
不得，脑中一昏，便伏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此时达尔巴已全被杨过制住，见他使招“西子捧心”，登
时跟着来一下“东施效颦”，见他使出“洛神微步”，便也亦
步亦趋，“翩若惊鸦、宛若游蛇”起来。金轮法王早看出不对，
连声呼喝，达尔巴竟是恍如不闻。杨过见时机已至，突使一
招“曹令割鼻”，挥手在自己脸上斜削一掌，左掌削过，右掌
又削，连绵不断。古时曹文叔之妻名令，夫死后自割其鼻，以
示决不再嫁。拳法中这一招本是以手掌在自己脸前削过，格
开敌人击来面门的拳掌，杨过的手掌却近了数寸，削上了自
己脸颊，看似出手甚重，其实只是手掌在自己脸上轻轻一抹，
达尔巴哪里知道，双掌拚命往自己脸上打去。他神力惊人，每
一掌都是百余斤的劲力，打到十余掌，终于支持不住，将自
己打得昏晕倒地。

杨过悄退数步，坐到小龙女身畔，右手支颐，左手轻轻
挥出，长叹一声，脸现寂寥之意。这是“美女拳法”最后一
招的收式，叫作“古墓幽居”，却是杨过所自创，林朝英固然
不知，小龙女也是不会。杨过当年学全了美女拳法之后，心
想祖师婆婆姿容德行，不输于古代美女，武功之高更不必说，
这路拳法中若无祖师婆婆在，算不得有美皆备，于是自行拟
了这一招，虽说为抒写林朝英而作，举止神态却是模拟了师
父小龙女。当日小龙女见到，只是微微一哂，自也不会跟着
他去胡闹。

群雄齐声欢呼，叫道：“我们又胜了第二场！”“武林盟主
是大宋高手！”“蒙古鞑子快快滚出去罢，别来中原现世啦！”

两名蒙古武士在纷乱中抢出，将达尔巴抬了回去。

金轮法王见两个徒弟都输在这少年手里，却均非武功不
及，委实败得胡里胡涂之至，心中大是恼怒，但脸上不动声
色，坐在椅上喝道：“少年，你的师父是谁？”他武功绝伦之
外，兼且博学多才，居然会说汉语。

杨过右手向小龙女一伸，笑道：“我师父就是这一位，你
快来拜见武林盟主罢！”

金轮法王见小龙女妩媚娇怯，比杨过年纪更小，绝不信
是他师父，心想：“中原汉人诡计多端，可不能骗得了我？”霍
地站起，当郎郎一阵响亮，从怀中取出一个金轮。这金轮径
长尺半，乃黄金铸成，轮上铸有藏文的密宗真言，中藏九个
小球，随手一抖，响声良久不绝。金轮法王指着小龙女道：
“哼，你这小姑娘也配做武林盟主？只要你接得住我这金轮的
十招，我就认你是盟主。”杨过笑道：“我已胜了两场，三赛
两胜，你方言明在先，却又胡赖些什么？”金轮法王道：“我
要试试她的功夫，瞧她是不是当得起。”

小龙女不知金轮法王武功惊骇世俗，也不知“武林盟
主”是什么东西，更没想到自己要当还是不当，听他说要试
试自己是否接得住他金轮十招，当即站起身来，说道：“那我
就试试。”

金轮法王道：“你若接不住我十招，那便怎样？”小龙女
道：“接不住就接不住，又怎样了？”她此时虽对杨过爱念已
深，然对别事仍是无动于中。中原群雄与蒙古武士均不知这
是她的本性，见她全不把金轮法王瞧在眼内，还道她确是武
功深不可测。更有人见杨过使“移魂大法”打败达尔巴，还
道她会使妖法，是个小妖女，登时纷纷议论起来。

金轮法王却也真怕她行使妖法，当下口中喃喃念咒，叽
哩咕噜，咭哩咯嘟，念的是密宗真言“降妖伏魔咒”。杨过在
旁听得明白，只道这和尚又用藏语骂他师父，忙用心硬记，一
个字一个字全记得清清楚楚。金轮法王念完咒语，金轮一摆，
当郎郎一阵响，喝道：“少年退开，我要动手了！”这两句话
说的却是汉语。

杨过摇摇手，不敢说话，只怕一分心便忘了硬生生记住
的这大段藏语，当下依着字音，一字一字的念了起来。恰好
达尔巴此时悠悠醒转，见师父手持金轮，正要与人动手，却
听杨过口诵密宗真言“降魔伏妖咒”，此是本门秘法，决计不
传外人，杨过若非大师兄转世，怎么会念此咒？情急之下，一
跃而出，跪在师父面前叫道：“师父，他真是大师兄转世，你
再收他入门罢！”金轮法王怒道：“胡说！你上了当还不知道。”

达尔巴道：“是的啊，这事千真万确，决不能错。”法王见他
纠缠不清，一把抓起他背心往厅里掷去。达尔巴一个一百多
斤重的身躯，在他一抓一掷之下轻飘飘的恍似无物。

众人适才见达尔巴力斗点苍渔隐与杨过，膂力惊人，但
法王这么一掷，功力显然又远在其上，眼见小龙女这般娇滴
滴的模样，别说接他十招，就是给他用力吹一口气，只怕也
就吹倒了，不禁都为她担忧。蒙古武士中不少人曾见过金轮
法王显示武功，当真是艺压万夫、力胜九牛。小龙女虽是敌
人，但见她稚弱美貌，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想她纵有妖术，
也必难敌法王玄功通神，不免暗暗盼他不要痛下辣手。

杨过念完咒语，低声道：“姑姑，小心这个和尚。”金轮
法王听他念得一字不错，心下佩服，赞道：“少年，亏得你了。”

杨过道：“和尚，亏得你了。”法王双目一瞪，说道：“亏得我
什么？”杨过道：“亏得你有胆跟我师父动手，她是菩萨转世，
有通天彻地之能、降龙伏虎之功，你还是小心为妙。”他见这
和尚厉害，想说得他有了顾忌，出手不敢放尽，师父就易于
抵挡。但金轮法王是西藏不世出的英杰，文武全才，哪会上
当，叫道：“第一招来了，小姑娘，亮兵刃罢！”

杨过除下金丝手套，替师父戴上，垂手退开。小龙女从
怀中摸出一条雪白绸带，迎风一抖，绸带末端系着一个金色
圆球，圆球中空有物，绸带抖动，圆球如铃子般响了起来，玎
玲玎玲，清脆动听。众人见二人的兵刃都极怪异，心想今日
真是大开眼界，一个兵刃极短，一个却是极长，一个极坚，一
个却极柔，偏巧二般兵器又都会丁当作声。

金轮法王所用的金轮专擅锁拿对手兵刃，不论刀枪剑戟、
矛锤鞭棍，遇上了全是缚手缚脚，常人挥动武器一招过去，手
中就没了兵器。若不是他见杨过功夫了得，还决不会说到十
招。他一生之中，极少有人能接得了他金轮的三招。

小龙女绸带扬动，抢先进招。法王道：“这是什么东西？”

左手去抓带子，眼见绸带夭矫灵动，料来变化必多，这一抓
之中暗藏上下左右中五个方位，不论绸带闪到哪里，都是逃
不脱掌握。哪知绸带上的小圆球灯的一声响，反激起来，径
来打他手背上的“中渚穴”。金轮法王变招奇速，手掌翻转，
又来抓那小球。小龙女手腕微抖，小球翻将过去，自下而上，
打他手背虎口处的“合谷穴”。金轮法王手掌再翻，这次却是
伸出食中两指去夹圆球。小龙女看得明白，绸带微送，圆球
伸出去点他臂弯里的“曲泽穴”。

这几下变招，当真只在反掌之间，金轮法王手掌翻了两
次，小龙女手腕抖了三下，却已交换了五招。杨过看得明白，
大声数道：“一二三四五……五招啦！还剩五招。”金轮法王
要小龙女接他十招，是要她抵挡金轮的十下攻势，杨过取巧，
却将双方交换的招数一并计算在内。法王是一代武学宗师，哪
肯与这狡狯小儿斤斤辩算招数多少？当下左臂微偏，让开圆
球，金轮直递了出去。

小龙女只听得当郎郎一阵急响，眼前金光闪动，敌人金
轮已攻到面前尺许之处。这一下真是变生不测，别说抵挡，闪
躲也已不及，危急中抖动手腕，绸带直绕过来，圆球直打法
王脑后正中的“风池穴”，这是人身要害，任你武功再强，只
要给打中了，终须性命难保。那是她无可奈何，才以两败俱
伤的险招逼敌回轮自保。果然金轮法王不愿与她拚命，低头
避过，只这么一低头，手上轮子送出略缓。小龙女已乘机收
回绸带，玎玎当当一阵响，圆球与轮子相碰，已将金轮的攻
招解开。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小龙女已是从生到死、从死
到生的经了一转，急忙展开轻功，向旁急退，脸上大现惊惧
之色。

金轮法王只这么攻了一招，但杨过大声叫道：“六七八九
十……好啦，我师父已接了你十招，更有甚么话说？”

这几下交手，金轮法王已知这小姑娘武功虽高，终究万
万不及自己，若是正式比拚，十招之内定可将她打败，最讨
厌杨过在旁搅局，胡言乱语，弄得自己心神不定，心想：“且
不理这少年胡说，我加紧出招，先将这女孩儿打败了，再作
道理。”于是袍袖带风，金轮晃动，又是一招极厉害的杀着劈
将过去。杨过大叫：“不要脸！说了十招，又来偷袭，十一、
十二、十三、十四……”他也不理会双方攻守招数多少，口
中自管连珠价数将出来。

小龙女接过一招之后，极是害怕，说什么也不敢再正面
挡他第二招，当下展开轻功，在厅上飞舞来去，手中绸带飘
动，金球急转，幻成一片白雾，一道黄光。那金球发出玎玎
声响，忽急忽缓，忽轻忽响，竟尔如乐曲一般。原来她闲居
古墓之时，曾依着林朝英遗下的琴谱按抚瑶琴，颇得妙理。后
来练这绸带金球，听着球中发出的声音颇具音节，也是她少
年心性，竟在武功之中把音乐配了上去。天地间岁时之序，草
木之长，以至人身之脉搏呼吸，无不含有一定节奏，音乐乃
依循天籁及人身自然节拍而组成，是故乐音则听之悦耳，嘈
杂则闻之心烦。武功一与音乐相合，使出来更是柔和中节，得
心应手。

古墓派的轻功乃武林一绝，别派任何轻功均所不及。于
平原旷野之间尚不易见其长处，此时在厅上使将出来，的是
飘逸无伦，变幻万方。她一生在墓室中练功，于丈许方圆之
内当真趋退若神。金轮法王武功虽然远胜，但她一味腾挪奔
跃，却也奈何不了，只听得铃声玎玎，有如乐曲，听了几下，
竟便要顺着她乐音出手，急忙摆动金轮，发出一阵嘈音来冲
荡铃声。霎时间大厅上两般声音交作，忽轻忽响，或高或低。

铃声清脆，听来心旷神怡，金轮中发出的当郎巨响却是如打
铁，如刮镬，如杀猪，如击狗，说不出的古怪喧噪。

郭靖与黄蓉在旁观战，都想起少年之时在桃花岛上听洪
七公、欧阳锋、黄药师三人以乐声拚斗的情景，此时思及，已
如隔世。眼前这两人武功虽妙，说到以乐声拚斗的功夫，却
尚远不及洪黄欧阳。这时杨过滔滔不绝的早已数到了“一千
零五、一千零六、一千零七……”但小龙女不与敌人正面动
手，金轮法王却算来未满十招。郭芙本在母亲怀中昏睡，被
金轮的恶响吵醒，双手掩耳，抬起头来，满脸迷惘，不明所
以。

此时金轮法王也已极不耐烦，自觉以一代宗主身份，来
来去去竟斗不下一个少女，若再拖延，纵然获胜，也已脸上
无光，猛地里左臂横伸，金轮斜砸，手掌自左下方仰拍，金
轮自右上方击落。二人游斗这许久，小龙女轻功的路子已被
他摸准了五成，这两下杀招拦住了她进途退路，要教她让得
前面，避不了后面。小龙女危急中绸带飞扬，卷起一团白花，
身子急向上跃。法王金轮回转，已将绸带锁住。若是寻常兵
刃，早已被他锁夺脱手，但绸带没半点坚劲，竟尔轻轻巧巧
的从轮孔中滑脱。金轮法王喝道：“这是第二招，第三招来了！”

踏上一步，金轮忽地脱手，向小龙女飞了过去。

这一下绝招实是出乎人人意料之外，但见金轮急转，向
小龙女砸到。小龙女大骇，伏低身子向后急窜，只听得当郎
郎声响，一团黄光从脸畔掠过，不容寸许，疾风只削得她嫩
脸生疼。众人惊呼声中，法王抢身长臂，手掌在轮缘一拨，那
金轮就如活了一般，在空中忽地转身，又向小龙女追击过去。

小龙女眼见轮子转动时势道大得异乎寻常，哪敢用绸带去卷？

只得以绝顶轻功旁跃避开。金轮法王两击不中，叫道：“好轻
功！”抢上去突伸左拳，当的一声在轮边一击，同时双掌齐出，
拦在小龙女身前，那金轮却呛啷啷的从她脑后飞来。

金轮来势并不十分迅速，但轮子未到，疾风已然扑至，势
道猛恶之极。法王在轮上击这一拳时，已先行料到对方闪避
方位，因此那轮子犹似长了眼睛一般，在空中绕了半个圈子，
向她身后急追。小龙女这一跃一避，已然尽施生平所学，却
见这藏僧双掌箕张，竟自拦在身前。群雄耳中鸣响，目为之
眩，无不惊心。

杨过见小龙女遇脸，情急关心，顺手抓起达尔巴遗在地
下的金杵，奋力跃起，举杵向轮子捣去，当的一声大响，金
刚杵恰好套入轮中空洞，只是金轮力道实在猛恶，只震得他
双手虎口迸裂，鲜血长流，连人带轮和着金杵，一齐摔在地
下。

小龙女一瞥眼见金轮落地，后路胁迫已解，但自己身在
半空，如何能避开面前的大敌？情急智生，绸带挥出，卷住
西首的柱子，用劲一扯，身子在空中借力斜飞，撞向厅柱，轻
轻巧巧的滑落，溜到了柱后，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法王
五丁开山般的掌力。

金轮法王明已得手，却又被杨过从中阻挠，不但对方逃
开，连自己纵横无敌的兵刃也被他打落在地，真是生平从所
未遇的大挫折。他本来清明在躬，智慧朗照，这时却不由得
大动无明，不待杨过起身，呼的一掌，已劈空向他击去。按
理他是一派宗师，对方既是后辈，又已摔在地下未曾起身，如
此打他一掌，和他身份及平素的自负实是殊不相称，但盛怒
之下也已顾不得这许多。

郭靖见他怒视杨过，抬肩缩臂，知他要猛下毒手，暗叫：
“不好！”若是抢步上前，纵然挡得一挡，杨过仍然不免受伤，
危急中不及细思，一招“飞龙在天”，全身跃在空中，向他头
顶搏击下来。金轮法王掌力若是不收，虽能将杨过毙于掌底，
自己却也要丧生于这凌厉无伦的降龙掌之下，当下掌力急转，
“嘿”的一声呼喝，手掌与郭靖相交。

这是当代两位武学大师的二次交掌。郭靖人在半空，无
从借力，顺着对方掌势翻了半个筋斗，向后落下。金轮法王
却稳站原地，身不晃，脚不移，居然行若无事。郝大通、孙
不二、点苍渔隐等素知郭靖武功，见后无不骇异，心想这番
僧的功夫实是深不可测。其实郭靖向后退让，自然而然的消
解敌人掌力，乃是武学正道。金轮法王给杨过一捣乱，搅得
脸上无光，硬要争回颜面而实接郭靖掌力，却是大耗内力真
气，虽似占了上风，内里却是吃亏。二人均是并世雄杰，数
十招内决难分判高下，金轮法王勉强在一招中先占地步，胸
口又不免隐隐生疼，好在对方只求救人，并不继续进招，于
是口唇紧闭，暗运内力，打通胸口所凝住的一股滞气。

杨过死里逃生，爬起身来，奔向小龙女身旁，小龙女也
正过来探视。两人齐声问道：“你没事么？”两人同时点了点
头，脸上同现笑容，双手互握，满心喜悦。

杨过随即举起金刚杵，将金轮顶在杵上，耍盘子般转动，
居然也发出些呛啷啷的声响，高声叫道：“蒙古众武士听者：
你们大国师的兵刃已给我缴下，还说什么天下武林盟主？快
快滚你们蒙古奶奶老太婆的臭鸭蛋罢！”

蒙古武士尽皆不服，眼见金轮法王与小龙女比武已然胜
了，对方出了一个杨过不足，又出一个郭靖，纷纷叫嚷：“你
们以三敌一，羞也不羞？”“法王自行将金轮抛去，岂是你这
小子所能夺下？”“一对一，好好比过，不许旁人插手助拳！”

“对对，再打过。”众人喧哗叫嚣，但说的都是蒙古话，除郭
靖之外，中原群雄一句也听不懂。

中原群雄中明白事理的，也觉以武功而论，金轮法王当
然在小龙女之上，但武林盟主这个名号，说什么也不能让一
个蒙古国师拿去，否则中原武林固然丢尽了脸面，而群集御
敌之际自不免先行折了锐气。少年气盛的见蒙古众武士喧扰，
也是大声喝骂，与他们对吵起来。双方各抽兵刃，势成群殴。

杨过高举金杵金轮，向金轮法王说道：“还不认输？你的
兵刃都失了，还有什么脸面？世上可有兵刃给人收去的武林
盟主么？”

金轮法王正暗运内力，杨过的说话耳中听得清清楚楚，却
不敢开口说话。杨过一见情状，已自猜到三分，忙大声说道：
“各位英雄请听者：我再问他三声，他若是不答，便是认输。”

他怕时刻一久，法王运气完毕，更不延搁，一口气的问道：
“你是不是输了？武林盟主你是想也不敢想了？你默不作声，
就是认输？”金轮法王正消去了滞气，胸口隐痛已除，待要答
话，杨过见他嘴唇微动，急忙抢在头里，说道：“好，你既认
输，我们也不来难为你，你们大伙儿好好的去罢。”当下高举
金杵金轮，拿去交给了郭靖。他本想交与师父，但怕金轮法
王发怒来夺，小龙女抵挡不住。

金轮法王气得脸皮紫胀，又忌惮郭靖武功了得，金轮既
落入他手，自己空手去夺，必难成功，眼见中原武士人多势
众，若是群斗，己方定要一败涂地。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得
先行退却，再图报复，于是大声说道：“中原蛮子诡计多端，
倚多为胜，不是英雄好汉，大伙儿随我走罢。”他右手一挥，
蒙古众武士齐向厅外退出。他遥遥向郭靖施礼，说道：“郭大
侠，黄帮主，今日领教高招。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
会有期。”

郭靖躬身答礼，说道：“大师武功精深，在下佩服得很。
贤师徒的兵刃就请取回。”说着要将金轮金杵递过。杨过大声
道：“金轮法王，你想伸手接过，要不要脸？”郭靖刚喝得一
声：“过儿，别胡说。”金轮法王早已袍袖飘动，转身向外，头
也不回的大步出厅。

杨过忽地想起一事，叫道：“喂，你的弟子霍都中了我暗
器之毒，快拿解药来换我的解药罢。”金轮法王自恃玄功通神，
深明医理，什么毒物都能治得，恨极杨过狡猾无礼，对他的
话毫不理睬，径自去了。黄蓉见朱子柳合上眼沉沉睡去，心
想此间聚集了不少使用喂毒暗器的名家，总有人能治得他身
上之伤，见金轮法王不肯交换解药，却也不甚在意。

此时陆家庄前前后后欢声雷动，都为杨过与小龙女力胜
金轮法王喝彩。二人身旁围集了数百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
论。有的说杨过打败霍都，乃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有的说小龙女轻功超逸绝伦，居然避开了金轮如此凶猛的飞
击。但对杨过以“移魂大法”使达尔巴自击晕倒一节，十之
八九都不明白。有人问起，杨过便胡说八道一番。

\chapter{礼教大防}

当下陆家庄上重开筵席，再整杯盘。杨过一生受尽委屈，
遭遇无数折辱轻贱，今日方得扬眉吐气，为中原武林立下大
功，无人不刮目相看，心中自是得意非凡。

小龙女不明世事，见杨过喜动颜色，虽不知原由，却也
极为高兴。黄蓉对她很是喜爱，拉着她手问长问短，要她坐
在席间自己身畔。小龙女见杨过坐在郭靖与点苍渔隐之间，与
她隔得老远，忙招手道：“过儿，过来坐在我身边。”杨过却
知男女有别，初见之际一时忘形，对她真情流露，此时在众
目睽睽之下再与她这般亲热，却是甚为不妥，听她这般叫唤，
脸上不禁一红，微微一笑，却不过去。

小龙女又叫道：“过儿，你干么不来？”杨过道：“我坐在
这里好了，郭伯伯跟我说话呢。”小龙女秀眉微蹙，说道：
“我要你坐在我身边。”杨过见了她生气的神情，心中怦然一
动，这轻嗔薄怒的模样，真教他为之粉身碎骨也是甘心情愿。

当日只因陆无双的嗔容与小龙女微有相似之处，便为她奋身
却敌、护行千里，此时真人到来，哪里还能有半点违拗？当
即站起身来，走到她座前。

黄蓉见了二人神情，心下微微起疑，当即命人安排席位，
问杨过道：“过儿，你这身武功是跟谁学的？”杨过指着小龙
女道：“她是我师父啊，郭伯母你怎么不信？”黄蓉素知他狡
谲，但见小龙女一派天真无邪，料定不会撒谎，于是转头问
她：“妹妹，他的武功是你教的？”小龙女很是得意，说道：
“是啊，你说我教得好不好？”黄蓉这才信了，说道：“好得很
啊！妹妹，你师父是谁？”小龙女道：“我师父已经死了。”说
着眼圈一红，心中颇感难过。她师父本来教得她不动七情六
欲，但此时对杨过的爱念一起，胸中隐藏着的深情慢慢都泄
露了出来。

黄蓉又问：“请问尊师高姓大名？”小龙女摇头道：“我不
知道，师父就是师父。”黄蓉只道她不肯说，武林中人讳言师
门真情也是常事，当下不再追问。其实小龙女的师父是林朝
英的贴身丫鬟，只有一个使唤的小名，连她自己也不知姓甚
么。

这时各路武林大豪纷向郭靖、黄蓉、小龙女、杨过四人
敬酒，互庆打败了金轮法王这个强敌。郭芙跟着父母，本来
到处受人尊重，此时相形之下，不由得黯然无光，除了武氏
兄弟照常在旁殷勤之外，竟无一人理她。她心中气闷，说道：
“大武哥哥，小武哥哥，咱们别喝酒了，外边玩去。”武敦儒
与武修文齐声答应。三人站起身来，正要出厅，忽听郭靖叫
道：“芙儿，你到这儿来。”郭芙回过头来，只见父亲已移坐
在母亲一席，笑吟吟的向她招手，于是走近身去，叫了声：
“爹，妈！”倚在黄蓉身上。

郭靖向黄蓉笑道：“你起初担心过儿人品不正，又怕他武
功不济，难及芙儿，现下总没话说了罢？他为中原英雄立了
这等大功，别说并无甚么过失，就算有何莽撞，做错了事，那
也是过不及功了。”黄蓉点点头，笑道：“这一回是我走了眼，
过儿人品武功都好，我也是欢喜得紧呢。”

郭靖听妻子答应了女儿的婚事，心中大喜，向小龙女道：
“龙姑娘，令徒过世了的父亲当年与在下有八拜之交。杨郭两
家累世交好，在下单生一女，相貌与武功都还过得去……”他
性子直爽，心中想甚么口里就说甚么。黄蓉插嘴笑道：“啊哟，
瞧你这般自夸自赞的劲儿，也不怕龙家妹子笑话。”

郭靖哈哈一笑，接着说道：“在下意欲将小女许配给贤徒。
他父母都已过世，此事须得请龙姑娘作主。乘着今日群贤毕
集，喜上加喜，咱们就请两位年高德劭的英雄作媒，订了亲
事如何？”其时婚配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本人反而
做不了主，因之当年郭靖之父郭啸天与杨过的祖父杨铁心才
有指腹为婚之事。

郭靖说了此言，笑嘻嘻的望着杨过与女儿，心料小龙女
定会玉成美事。郭芙早已羞得满脸通红，将脸蛋儿藏在母亲
怀里，心觉不妥，却不敢说甚么。

小龙女脸色微变，还未答话，杨过已站起身来，向郭靖
与黄蓉深深一揖，说道：“郭伯伯、郭伯母养育的大恩、见爱
之情，小侄粉身难报。但小侄家世寒微，人品低劣，万万配
不上你家千金小姐。”

郭靖本想自己夫妇名满天下，女儿品貌武功又是第一流
的人才，现下亲自出口许配，他定然欢喜之极，哪知竟会一
口拒绝，倒不由得一怔，但随即想起，他定是年轻面嫩，腼
腆推托，当下哈哈一笑，说道：“过儿，你我不是外人，这是
终身大事，不须害羞。”杨过又是一揖到地，说道：“郭伯伯，
你若有何差遣，小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婚姻之命，确实
是不敢遵从。”郭靖见他脸色郑重，大是诧异，望着妻子，盼
她说个明白。

黄蓉暗怪丈夫心直，不先探听明白，就在席间开门见山
的当众提出来，枉自碰了个大钉子，眼见杨过与小龙女相互
间的神情大有缠绵眷恋之意，但他们明明自认师徒，难道两
人行止乖悖，竟做出逆伦之事来？这一节却大是难信，心想
杨过虽然未必是正人君子，却也不致如此胡作非为。宋人最
重礼法，师徒间尊卑伦常，看得与君臣、父子一般，万万逆
乱不得。黄蓉虽有所疑，但此事太大，一时未敢相信，于是
问杨过道：“过儿，龙姑娘真的是你师父吗？”杨过道：“是啊！”

黄蓉又问：“你是磕过头、行过拜师的大礼了？”杨过道：“是
啊。”他口中答复黄蓉，眼光却望着小龙女，满脸温柔喜悦，
深怜密爱，别说黄蓉聪颖绝伦，就算换作旁人，也已瞧出了
二人之间绝非寻常师徒而已。

郭靖却尚未明白妻子的用意，心想：“他早说过是龙姑娘
的弟子，二人武功果是一路同派，那还有甚么假的？我跟他
提女儿的亲事，怎么蓉儿又问他们师承门派？嗯，他先入全
真派，后来改投别师，虽然不合武林规矩，却也不难化解。”

黄蓉见了杨过与小龙女的神色，暗暗心惊，向丈夫使个
眼色，说道：“芙儿年纪还小，婚事何必急急？今日群雄聚会，
还是商议国家大计要紧。儿女私事，咱们暂且搁下罢。”郭靖
心想不错，忙道：“正是，正是。我倒险些儿以私废公了。龙
姑娘，过儿与小女的婚事，咱们日后慢慢再谈。”

小龙女摇了摇头，说道：“我自己要做过儿的妻子，他不
会娶你女儿的。”

这两句话说得清脆明亮，大厅上倒有数百人都听见了。郭
靖一惊，站了起来，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见她拉着杨过
的手，神情亲密，可又不由得不信，期期艾艾的道：“他……
他是你的徒……徒……儿，却难道不是么？”

小龙女久在地下古墓，不见日光，因之脸无血色，白皙
逾恒，但此时心中欢悦，脸色娇艳，如花初放，笑吟吟的道：
“是啊！我从前教过他武功，可是他现下武功跟我一般强了。
他心里欢喜我，我也很欢喜他。从前……”说到这里，声音
低了下去，虽然天真纯朴，但女儿家的羞涩却是与生俱来，缓
缓说道：“从前……我只道他不欢喜我，不要我做他妻子，我
……我心里难受得很，只想死了倒好。但今日我才知他是真
心爱我，我……我……”厅上数百人肃静无声，倾听她吐露
心事。本来一个少女纵有满腔热爱，怎能如此当众宣泄？又
怎能向郭靖这不相干人倾诉？但她于甚么礼法人情压根儿一
窍不通，觉得这番言语须得跟人说了，当即说了出来。

杨过听她真情流露，自是大为感动，但见旁人脸上都是
又惊又诧、又是尴尬、又是不以为然的神色，知道小龙女太
过无知，不该在此处说这番话，当下牵着她手站起身来，柔
声道：“姑姑，咱们去罢！”小龙女道：“好！”两人并肩向厅
外走去。此时大厅上虽然群英聚会，但在小龙女眼中，就只
见到杨过一人。

郭靖和黄蓉愕然相顾，他夫妇俩一生之中经历过千奇百
怪、艰难惊险，眼前此事却是万万料想不到，一时之间竟不
知如何应付才好。

小龙女和杨过正要走出大厅，黄蓉叫道：“龙姑娘，你是
天下武林盟主，群望所属，观瞻所系，此事还须三思。”小龙
女回过头来，嫣然一笑，说道：“我做不来甚么盟主不盟主，
姊姊你若是喜欢，就请你当罢。”黄蓉道：“不，你如真要推
让，该当让给前辈英雄洪老帮主。”武林盟主是学武之人最尊
荣的名位，小龙女却半点也不放在心上，随口笑道：“随你的
便罢，反正我是不懂的。”拉着杨过的手，又向外走。

突然间衣袖带风，红烛晃动，座中跃出一人，身披道袍、
手挺长剑，正是全真道士赵志敬。他横剑拦在厅口，大声道：
“杨过，你欺师灭祖，已是不齿于人，今日再做这等禽兽之事，
怎有面目立于天地之间？赵某但教有一口气在，断不容你。”

杨过不愿与他在众人之前纠缠不清，低沉着声音道：“让开！”

赵志敬大声道：“尹师弟，你过来，你倒说说，那天晚上咱们
在终南山上，亲眼目睹这两人赤身露体，干甚么来着？”尹志
平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左手高举。众人见他小指与无名指削
断了半截，虽不知其中含意，但见他浑身发抖，脸色怪异，料
想中间必然大有蹊跷。

杨过那晚与小龙女在花丛中练玉女心经，为赵尹二人撞
见，杨过曾迫赵志敬立誓，不得向第五人说起，哪知他今日
竟在大庭广众之间大肆诬蔑，自是恼怒已极，喝道：“你立过
重誓，不能向第五人说的，怎么如此……如此……”赵志敬
哈哈一笑，大声道：“不错，我立誓不向第五人说，可是眼前
有第六人、第七人、百人千人，就不是第五人了。你们行得
苟且之事，我自然说得。”

赵志敬见二人于夜深之际、衣衫不整的同处花丛，怎想
得到是在修习上乘武功？这时狂怒之下抖将出来，倒也不是
故意诬蔑。小龙女那晚为此气得口喷鲜血，险些送命，这时
听他狡言强辩，再也忍耐不住，伸手向他胸口轻轻按去，说
道：“你还是别胡说的好。”此刻她玉女心经早已练成，这一
掌按出无影无踪，而玉女心经又是全真派武功的克星，赵志
敬伸手急格，不料小龙女的手掌早已绕过他手臂，按到了他
胸口。

赵志敬一格落空，大吃一惊，但对方手掌在自己胸口稍
触即逝，竟无半点知觉，当下也不在意，冷笑道：“你摸我干
么？我又不……”一言未毕，突然双目直瞪，砰的一声，翻
身摔倒，竟已受了极重的暗伤。

孙不二与郝大通见师侄受伤，急忙抢出扶起，只见他血
气上涌，涨得满脸通红，宛似醉酒。孙不二冷笑道：“好哇，
你古墓派当真是和我全真派干上了。”拔出长剑，就要与小龙
女动手。

郭靖急从席间跃出，拦在双方之间，劝道：“咱们自己人
休得相争。”向杨过道：“过儿，双方都是你师尊。你劝大家
回席，从缓分辨是非不迟。”

小龙女从来意想不到世间竟有这等说过了话不算的奸险
背信之事，心中极是厌烦，牵着杨过的手，皱眉道：“过儿，
咱们走罢，永不见这些人啦！”杨过随着她跨出两步。

孙不二长剑闪动，喝道：“打伤了人想走么？”

郭靖见双方又要争竞，正色说道：“过儿，你可要立定脚
跟，好好做人，别闹得身败名裂。你的名字是我取的，你可
知这个‘过’字的用意么？”

杨过听了这话，心中一震，突然想起童年时的许多往事，
想起了诸般伤心折辱，又想：“怎么我这名字是郭伯伯取的？”

郭靖对杨过爱之切，就不免求之苛，责之深，见他此日
在群雄之前大大露脸，正自欣慰无已，却突然发觉他做了万
万不该之事，心中一急，语声也就特别严厉，又道：“你过世
的母亲定然曾跟你说，你单名一个‘过’字，表字叫作甚么？”

杨过记得母亲确曾说起，只是他年纪轻轻，从来无人以表字
相称，几乎自己也忘了，于是答道：“叫作‘改之’。”郭靖厉
声道：“不错，那是甚么意思？”杨过想了一想，记起黄蓉教
过的经书，说道：“郭伯伯是叫我有了过失就要悔改。”

郭靖语气稍转和缓，说道：“过儿，人孰无过，过而能改，
善莫大焉，这是先圣先贤说的话。你对师尊不敬，此乃大过，
你好好的想一下罢。”

杨过道：“若是我错了，自然要改。可是他……”手指赵
志敬道：“他打我辱我，骗我恨我，我怎能认他为师？我和姑
姑清清白白，天日可表。我敬她爱她，难道这就错了？”他侃
侃而言，居然理直气壮。郭靖的机智口才均是远所不及，怎
说得过他？但心知他行为大错特错，却不知如何向他说清楚
才是，只道：“这个……这个……你不对……”

黄蓉缓步上前，柔声道：“过儿，郭伯伯全是为你好，你
可要明白。”杨过听到她温柔的言语，心中一动，也放低了声
音道：“郭伯伯一直待我很好，我知道的。”眼圈一红，险些
要流下泪来。黄蓉道：“他好言好语的劝你，你千万别会错了
意。”杨过道：“我就是不懂，到底我又犯了甚么错？”黄蓉脸
一沉，说道“你是当真不明白，还是跟我们闹鬼？”杨过心中
不忿，心道：“你们好好待我，我也好好回报，却又要我怎地？”

咬紧了嘴唇却不答话。黄蓉道：“好，你既要我直言，我也不
跟你绕弯儿。龙姑娘既是你师父，那便是你尊长，便不能有
男女私情。”

这个规矩，杨过并不像小龙女那般一无所知，但他就是
不服气，为甚么只因为姑姑教过他武功，便不能做他妻子？为
甚么他与姑姑绝无苟且，却连郭伯伯也不肯信？想到此处，胸
头怒气涌将上来。他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偏激刚烈之人，此
时受了冤枉，更是甩出来什么也不理会了，大声说道：“我做
了甚么事碍着你们了？我又害了谁啦？姑姑教过我武功，可
是我偏要她做我妻子。你们斩我一千刀、一万刀，我还是要
她做妻子。”

这番话当真是语惊四座，骇人听闻。当时宋人拘泥礼法，
哪里听见过这般肆无忌惮的叛逆之论？郭靖一生最是敬重师
父，只听得气向上冲，抢上一步，伸手便往他胸口抓去。

小龙女吃了一惊，伸手便格。郭靖武功远胜于她，此时
盛怒之下，更是出尽全力，一带一挥，将小龙女抛出丈余，接
着手掌一探，抓住了杨过胸口“天突穴”，左掌高举，喝道：
“小畜生，你胆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

杨过给他一把抓住，全身劲力全失，心中却丝毫不惧，朗
声说道：“姑姑全心全意的爱我，我对她也是这般。郭伯伯，
你要杀我便下手，我这主意是永生永世不改的。”郭靖道：
“我当你是我亲生儿子一般，决不许你做了错事，却不悔改。”

杨过昂然道：“我没错！我没做坏事！我没害人！”这三句话
说得斩钉截铁，铿然有声。

厅上群雄听了，心中都是一凛，觉得他的话实在也有几
分道理，若是他师徒俩一句话也不说，在甚么世外桃源，或
是穷乡荒岛之中结成夫妇，始终不为人知，确是与人无损。只
是这般公然无忌的胡作非为，却是有乖世道人心，成了武林
中的败类。

郭靖举起手掌，凄然道：“过儿，我心里好疼，你明白么？
我宁可你死了，也不愿你做坏事，你明白么？”说到后来，语
音中已含哽咽。

杨过听他如此说，知道自己若不改口，郭伯伯便要一掌
将自己击死。他有时虽然狡计百出，但此刻却又倔强无比，朗
声道：“我知道自己没错，你不信就打死我好啦。”

郭靖左掌高举，这一拳若是击在杨过天灵盖上，他哪里
还有性命？群雄凝息无声，数百道目光都望着他手掌。

郭靖左掌在空际停留片时，又向杨过瞧了一眼，但见他
咬紧口唇，双眉紧蹙，宛似他父亲杨康当年的模样，心中一
阵酸痛，长叹一声，右手放松了他领口，说道：“你好好的想
想去罢。”转过身来，回席入座，再也不向他瞧上一眼，脸色
悲痛，心灰意懒已到极处。

小龙女招手道：“过儿，这些人横蛮得紧，咱们走罢。”她
可丝毫不知适才杨过生死之际间不容发。杨过心想“横蛮”二
字的形容，确甚适当，大踏步走向厅口，与小龙女携手而出，
到庄外牵了瘦马，径自去了。

群雄眼睁睁的望着二人背影，有的鄙夷，有的惋惜，有
的愤怒，有的惊诧。

杨过与小龙女并肩而行，夜色已深，此时两人久别重逢，
远离尘嚣，于适才的恶斗、争辩，都已忘得干干净净，只觉
此刻人生已臻极美之境，过去的生涯尽是白活，而未来的时
光也大可不必再过。两人心灵相通，不交一言，默默无言的
走着，到了一株垂杨树下，两人过去坐下，在树荫下倚着树
干，渐感倦困，就此沉沉睡去。瘦马在远处吃着青草，偶而
发出一声声低嘶。

一觉醒来，天已大明，两人相视一笑。杨过道：“姑姑，
咱们到哪里去？”小龙女沉吟半晌，道：“还是回古墓去罢。”

她自下得山来，只觉软红十丈虽然繁华，终不如在古墓中那
么逍遥自在。杨过寻思：“得与姑姑在古墓中厮守一辈子，此
生已无他求。”从前记挂着外面世界，只盼她放自己出墓，但
在外面打了个转，却又留恋起古墓中清净的生涯来。当下两
人折而向北，缓缓而行。一个仍是叫他“过儿”，一个仍是叫
她“姑姑”，都觉如此相处相呼，最是自然不过。

中午时分，两人谈到金轮法王的武功，都说他功夫了得，
难以抵敌。小龙女忽道：“过儿，玉女心经中最后一章，咱们
从没练好过，你可记得么？”杨过道：“记是记得的，但咱俩
拆来拆去，总是不成，想来总有些甚么地方不对。”小龙女道：
“本来我也想不透，但昨天见那老道姑的宝剑抖了几下，倒让
我想起一件事来。”杨过回想孙不二昨日所使的剑招，登时领
悟，叫道：“对啦，对啦，那是要全真派武学与玉女心经同时
使用，怪不得咱们一直练得不对。”

当年古墓派祖师林朝英独居古墓而创下玉女心经，虽是
要克制全真派武功，但对王重阳始终情意不减，写到最后一
章之时，幻想终有一日能与意中人并肩击敌，因之这一章的
武术是一个使玉女心经，一个使全真功夫，相互应援，分进
合击。林朝英当日柔肠百转，深情无限，缠绵相思，尽数寄
托于这章武经之中。双剑纵横是宾，携手克敌才是主旨所在，
然而在所遗石刻之中却不便注明这番心事。小龙女与杨过初
练时相互情愫未生，无法体会祖师婆婆的深意，修习之际两
人均使本门心法，自是领会不到其中妙诣。

当下两人一齐悟到，各自折了一枝柳枝，一招招对拆起
来。小龙女缓缓使动玉女剑法，杨过使的则是全真剑法。但
拆了数招，仍觉难以融会。他二人想不到林朝英当年创制这
套剑法，心中想像与王重阳并肩御敌，一招一式尽是相互配
合照顾，此时杨龙两人对拆，却是将对方当成了敌人，互刺
互击，相杀相斫，自是大为凿枘。其实林朝英与王重阳都是
当时天下一等一的高手，单只一人已无旁人能与之对敌，这
套联手抗敌的功夫实在并无用处，只是林朝英自肆想像、以
托芳心而已。她创此剑法时武功已达巅峰，招式劲急，绵密
无间，不能有毫发之差，杨过与小龙女不明其中含意，自难
得心应手。

二人练了一会总感不对。小龙女道：“或许咱们记错了，
回到墓中去瞧清楚了再练。”杨过正要答话，突听远处马蹄声
响，一骑马飞驰而至。那马遍体赤毛，马上之人一身紫衫，转
眼之间，一人一骑如风般掠过身边，正是黄蓉骑着小红马。

杨过不愿再与她一家人见面而多惹烦恼，于是与小龙女
商量改走小道，以免在前途再行相遇。小龙女虽是师父，但
除了武功之外甚么事也不懂，杨过说改走小道，她自无异议。

当晚二人在一家小客店中宿了。杨过睡在床上，小龙女仍是
用一条绳子横挂室中，睡在绳上。二人都已决意要结为夫妇，
但在古墓中数年来都是如此安睡，此番重遇，仍是自然而然
的睡下，依法练功，只是想到心上人就在身旁，此后更不分
离，均感无限喜慰。

次日中午，二人来到一座大镇。镇上人烟稠密，车来马
往，甚是热闹。杨过带同小龙女到一家酒楼用饭，刚走上楼
梯，不禁一怔，只见黄蓉与武氏兄弟坐地一张桌旁正自吃饭。

杨过心想既然遇到，不便假装不见，上前行礼，叫了声：“郭
伯母。”

黄蓉双眉深锁，脸带愁容，问道：“你见到我女儿没有？”

杨过道：“没有啊。芙妹没跟你在一起么？”

黄蓉尚未答话，楼梯声响，走上数人。当先一人身材高
大，正是金轮法王。杨过急忙转头，不再跟黄蓉说话，悄悄
走到小龙女身旁，低声道：“背转了脸，别瞧他们。”但金轮
法王眼光何等锐利，一上楼梯，于楼上诸人均已尽收眼底，嘿
嘿冷笑，大剌剌的在一张桌旁坐了下来。杨过本已将头转过，
突听黄蓉叫了声：“芙儿！”不禁回头，只见郭芙与金轮法王
同坐一桌。眼睁睁望着母亲，却是不敢过去。

原来金轮法王陆家庄受挫，心中不忿，筹思反败为胜之
策，更兼霍都身中玉蜂针，毒性发作，多方解救始终无效，更
须设法抢夺解药，是以未曾远去，便在陆家庄附近逗留。也
是郭芙合当遭难，清晨骑了小红马出来驰骋，正好遇上这个
大对头，给他一把揪下马来。小红马极有灵性，飞奔回庄，悲
嘶不已。郭靖等知道女儿遇险，大惊之下，立即分头寻找。黄
蓉虽然怀有身孕，仍是带着武氏兄弟来回探察，此日在这镇
上见到杨过师徒，不料金轮法王押着郭芙，却也来到了这酒
楼。

黄蓉一见女儿，惊喜交集，眼见她落入大敌手中，叫了
一声之后，便不再说话，拿着一双筷子在桌上划来划去，筹
思救女之策。正自琢磨，忽听金轮法王说道：“黄帮主，这一
位是你的爱女罢？前日我见她倚在你的怀中，撒痴撒娇，有
趣得紧啊。”黄蓉哼了一声，并不答话。武修文站起身来，喝
道：“枉你身为一派宗师，比武不胜，却来欺侮人家年轻姑娘，
羞也不羞？”金轮法王对他的话只当没听见，又道：“黄帮主，
前日较量，你们明明输了，却多般的横生枝节，不是好汉行
径。你先将毒针解药给我，然后咱们约定日子，公公道道的
比一场武，以定武林盟主之位到底谁属。”黄蓉仍是哼了一声，
并不答话。

武修文大声道：“你先把郭姑娘放回，我们立时送上解药，
比武之议慢慢商量不迟。”黄蓉斜眼向杨过与小龙女望了一
眼，心想：“解药是在这二人身上，你贸然答应对方，也不知
人家给是不给。”金轮法王道：“喂毒暗器，天下难道就只你
们一家？你们用毒针伤我徒儿，我也能在你女儿身上钉上几
枚毒钉。你们给解药，我们就给她治。说到放人，可没那么
容易。”黄蓉见女儿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受伤，但母女情深，
不禁心中无主，常言道“关心则乱”，她虽机变无双，此时竟
然一筹莫展。

眼见店伴将酒菜川流不息价送到金轮法王桌上，法王等
纵情饮食，大说大笑。郭芙呆呆坐着，只是凝望母亲，始终
不提筷子。黄蓉心如刀割，牵动内息，突然腹中又隐隐作痛。

金轮法王用完酒饭，站起身来，说道：“黄帮主，跟咱们
一起走罢。”黄蓉一愕，立时省悟，他不但擒住女儿不放，竟
连自己也要带走，此时落了单，身边只武氏兄弟二人，自是
非他敌手，不禁脸色大变。金轮法王又道：“黄帮主，你不用
害怕，你是中原武林中大有来头的人物，我们自是以礼相待。
只要武林盟主之位有了定论，立时恭送南归。”他上楼见到黄
蓉，便知遇到良机，只要将她擒获，中原武士非拱手臣服不
可，那比拿住了郭芙可要高出百倍，当真是一件天大买卖送
上门来。黄蓉只关心着女儿，先前竟没想到此节。

武氏兄弟见师娘受窘，明知不敌，却也不能不挺身而出，
长剑双双出鞘，护在师娘身前。黄蓉低声道：“快跳窗逃走，
向师父求救。”武氏兄弟两人向她瞧了一眼，又向郭芙瞧了一
眼，这才奔向窗口。

黄蓉暗骂：“笨蛋，这当儿怎容得如此迟疑？”果然只这
么稍一稽延，已自不及。金轮法王长臂前探，一手一个，抓
住二人背心，如老鹰拿小鸡般提了起来。武氏兄弟回剑急刺，
金轮法王也不闪避，只是双手微摆，武敦儒长剑刺向弟弟，而
武修文的长剑却刺向了哥哥。两武大惊，急忙撒手抛剑，当
郎两声，两柄长剑同时落地，才算没伤了兄弟。

金轮法王双臂一振，将二人抛出丈许，冷笑道：“乖乖的
跟佛爷走罢。”转头向杨过与小龙女道：“你两位跟黄帮主倘
若不是一路，便请自便，以后别来碍我的事就是。两位武功
了得，今后好好保重，再去练上一二十年，天下便无敌手。”

他倒并非对二人另眼相看，却是知道黄蓉、小龙女、杨过三
人武功虽然都不及自己，但如联手相斗，那就不易应付，即
使得胜，也未必定可擒获黄蓉，因之有意相间，那是得其主
干、舍其旁枝之意。他并不知黄蓉因怀孕而不便动手，只估
量她打狗棒极其神妙，是个劲敌。

小龙女道：“过儿，咱们走罢！这老和尚很厉害，咱们打
他不过的。”她满心只盼早回古墓，与杨过长相厮守，她于世
间的恩仇斗杀本来就毫不关心，见到金轮法王又感害怕，便
即直言无隐。杨过答应了，站起身来，走到楼口，心想此去
回到古墓，多半与黄蓉永世不再相见，不禁向她望了一眼。

只见她玉容惨淡，左手按住小腹，显是在暗忍疼痛，杨
过登时心想：“郭伯伯、郭伯母不许我和姑姑相好，未免多事，
但他们对我实无歹意，今日郭伯母有难，我如何能一走了之？
只是敌人实在太强，我与姑姑齐上，也决计不是这藏僧的敌
手，反正救不了郭伯母，又何必将自己与姑姑的性命赔上？不
如立即去禀报郭伯伯，让他率人追救便是。”想到此处，向黄
蓉打个眼色。黄蓉知他要去传讯求救，稍感宽心，极缓极缓
的点了点头。

杨过携着小龙女的手，举步下楼，只见一名蒙古武士大
踏步走到黄蓉身前，粗声说道：“快走，还耽搁甚么？”说着
伸手去拉她臂膀，竟当她是囚犯一般。

黄蓉当了十余年丐帮的帮主，在武林中地位何等尊崇，虽
然今日遭厄，岂能受此伧夫之辱？见他黑毛茸茸的一双大手
伸将过来，当即衣袖甩起，袖子盖上他手腕，乘势抓住挥出，
呼的一声，那蒙古武士肥大的身躯从酒楼窗口飞了出去，跌
在街心，只摔得半死不活。黄蓉生性爱洁，不愿手掌与他手
腕相触，是以先用袖子罩住，才隔袖摔他。

酒楼上众人初时听他们说得斯文，均未在意，突见动手，
登时大乱。

金轮法王冷笑道：“黄帮主果然好功夫。”学着蒙古武士
的神气，大踏步走上，一模一样的伸手去拉，黄蓉知他有意
炫示功夫，虽是同样的出手，自己要同样的摔他却是万万不
能，只得退了一步。

杨过已走下楼梯数级，猛见争端骤起，黄蓉眼下就要受
辱，不由得激动了侠义心肠，还顾得甚么生死安危，飞身过
去拾起武敦儒掉下的长剑，一招“青龙出海”，急向金轮法王
后心刺去，喝道：“黄帮主带病在身，你乘危相逼，羞也不羞？”

金轮法王听到背后金刃破空之声，竟不回头，翻过手指
往他剑刃平面上一击。当的一响，杨过只震得右臂发麻，剑
尖直垂下去，急忙飞身跃开。

金轮法王回过身来，说道：“少年，快快走罢！你年纪轻
轻，武功不弱，将来成就远胜于我，此时却还不是我的对手，
何苦强自出头，丧生于我手下？”这几句话软硬兼施，既把杨
过捧了一下，却又深具威胁。他金轮被杨过与小龙女击下，令
他已然到手的武林盟主之位终于落空，心中对二人自是恨得
牙痒痒地，只是此刻权衡轻重，以拿住黄蓉为第一要义，不
愿多树敌人，只盼杨过与小龙女退出这场是非，日后再找这
两个小辈的晦气不迟。他称雄西藏，颇富谋略，非徒武功惊
人而已。

这几句话不亢不卑，确又不是大言欺人，杨过究是少年
心性，听他说自己将来造就还胜于他，心中自是喜乐，笑道：
“大和尚不必客气，要练到你这般厉害的功夫很不容易。这位
黄帮主自小养我大的，你还是别难为她罢。她今日若非有病，
你的武功未必胜得过她，你如不信，待她将病养好了，跟你
比试一场如何？”他只道金轮法王自负功夫了得，被他这么一
激，或许真的不再与黄蓉为难。

岂知金轮法王本来担心黄蓉、小龙女、杨过三人联手合
力，这才对杨过客气，此刻听了他这几句话，向黄蓉脸上一
望，果见她容色憔悴，病势竟自不轻，心想单凭你这两个少
年男女，我金轮法王又有何惧？当下冷笑一声，抢到梯口，说
道：“那你也留下罢！”

小龙女站在梯间，被金轮法王将她与杨过隔开，心中不
乐，说道：“和尚你走开，让他下来。”金轮法王双眉倒竖，
“单掌开碑”，一招疾推下去，他膂力本大，这一招居高临下，
更是威猛无比。小龙女哪敢硬接？她悬念杨过身在楼头，不
向梯底跃下，双足一登，竟以绝顶轻功从敌人身畔擦过，与
杨过并肩而立。金轮法王当她从左侧掠过时回肘反打，竟然
一击不中，心下也佩服她身法轻捷。杨过又拾起武修文掉下
的长剑交在她手里，说道：“姑姑，这和尚无礼，咱们打他。”

呛啷一响，金轮法王从袍子底下取出一只轮子，这轮子
与他先前所使的金轮一般大小，只颜色黑黝黝地，却是精铁
所铸，轮上也铸有密宗真言。他共有金银铜铁铅五只轮子，当
真遇上大敌之时，可以五轮齐出，但他已往只用一只金轮，已
自打败无数劲敌，因此上得了金轮法王的名号，其余银铜铁
铅四轮却从未用过，其实依他武学修为，原该称“五轮法
王”才是。陆家庄比武时金轮被杨过用金刚杵捣下，这时将
铁轮取出，说道：“黄帮主，你也一齐上么？”他虽见黄蓉脸
有病容，终是忌惮她武功了得，这句“黄帮主”一呼，点醒
她是一帮之主，如与旁人联手合力斗他一人，未免坠了帮主
的身份。

杨过叫道：“黄帮主要回家啦，她没空跟你噜唆。”转头
向黄蓉道：“郭伯母，你带了芙妹走罢。”他已打定主意，自
己与小龙女合力拒敌，打是打不过的，但勉力抵挡一阵，设
法逃走，却多半办得到，好在此时并非比武赌胜，只须逃脱
魔掌，就算逃得狼狈万状，又有何妨？当下挺剑向法王刺去。

小龙女见他使的是玉女心经功夫，于是跟着挥剑旁击，她心
中无甚打算，既见杨过与这和尚动手，也就出手相助。

金轮法王舞动轮子，挡开两剑，他嫌酒楼上桌椅太多，施
展不开手脚，一面舞轮，一面飞脚将桌椅踢开。杨过心想：
“跟你以力硬拚，我们定然要输，只有跟你纠缠，才可抵挡得
片刻。”见他踢开桌椅，便反把桌椅推转，挡在敌我之间。他
与小龙女都是轻身功夫了得，东钻西窜，并不正式和敌人拚
斗，再加上忽尔投掷酒壶，忽尔翻泼菜盘，只闹得楼面上酒
浆菜汁，淋漓满地。

如此一闹，黄蓉已乘机拉过郭芙。达尔巴中了杨过的
“移魂大法”之后，此时兀自时昏时醒，霍都中毒重伤，其余
的蒙古武士本领低微，哪里挡得住黄蓉？杨过大叫：“郭伯母，
你们快走罢！”但黄蓉见金轮法王招数厉害，杨、龙二人出尽
全力，仍是难以招架，此刻胡闹歪打，尚可挡得一挡，若是
给他找到破绽，猛下毒手，这两个少年男女哪里还有性命？心
想：“他舍命救我，我岂能只图自身，舍之而去？”站在楼头，
悄立观战。

武氏兄弟却连声催促：“师娘，咱们先走罢，你身子不适，
须得保重。”黄蓉初时不理，听他们催得紧了，怒道：“为人
不讲‘侠义’二字，练武有何用处？活在世上又有何用处？这
姓杨的强过你们百倍。哼，你兄弟俩好好想一想罢。”武氏兄
弟一番好意，却给师母一顿抢白，讪讪的老大不是意思。

郭芙从地下拾起一条断了的桌脚，叫道：“武家哥哥，咱
们齐上。”黄蓉一把拉住，说道：“凭你这点功夫，上去送死
么？”郭芙撅起了小嘴不信。她见杨过与小龙女出招也无甚特
异奥妙之处，有时姿式虽妙，剑招却毫不凌厉狠辣。

金轮法王每次追击，总是给地下倒翻的桌椅挡住去路，而
杨、龙二人转动灵活，飘忽来去，尽是游斗。他心念一动，足
下突然使劲，只听喀喇喇、喀喇喇响声不绝，一张张倒翻的
桌椅在他足底碎裂断折。他手上舞动铁轮攻拒转打，足底却
使出“千斤坠”功夫，双脚踏到何处，何处的桌椅便断，再
斗得数转，楼面上堆成一层碎木残块，三人均在碎木层上相
斗，再无桌椅阻手碍脚，挡住去路。

此时金轮法王大踏步来去，铁轮晃得当郎郎直响，双臂
大开大阖，以急招向二人猛攻。杨过与小龙女少了桌椅的阻
隔，只得以真功夫抵挡。金轮法王连进三招，杨过架得手臂
隐隐生痛。金轮法王得理不让人，第四招当头猛砸下来，铁
轮未到，已是夹着一股疾风，声势极是惊人。杨过与小龙女
双剑齐上，剑尖抵中铁轮，合双剑之力，才挡过了这一招，但
两柄剑均已被压得弯了。

两人同时奋力将铁轮弹开，杨过长剑直刺，攻敌上盘，小
龙女横剑急削敌人左腿。金轮法王飞脚向小龙女手腕踢去，铁
轮斜打，击向杨过项颈。杨过低头蹲腿，闪避铁轮。不料此
时奇峰突起，金轮法王右手陡松，铁轮竟向杨过头顶摔落，他
双手得空，同时向小龙女肩上抓去。

就在这瞬息之间，二人同时遭逢奇险。黄蓉“啊”的一
声叫，要待抢上相救，只见杨过身子贴地斜飞，尚未落地，长
剑已直刺金轮法王后心，这一招也是一举两得，攻守兼备，既
解自身危难，且以“围魏救赵”之计，使金轮法王不敢再向
小龙女进袭，此招叫作“雁行斜击”，却是全真派的剑法。

金轮法王“咦”的一声，乘铁轮尚未落地，右脚脚背在
铁轮上一抄，那轮子激飞起来，当郎郎声响，向杨过头上砸
到。杨过在危急中使了一招全真派剑法，居然收到奇效，跟
着又是一招全真派的“白虹经天”，平剑向轮子打去。轮重剑
轻，这一剑平击本无效用，但这一下打得恰到好处，合上了
武学中“四两拨千斤”的道理，铁轮方向转过，反向金轮法
王头上飞去。郭芙在旁看得大喜，拍手大声喝彩。

金轮法王胆敢兵刃脱手、飞轮击敌，原是料到敌人无力
接轮，若是对方以兵刃砸碰飞轮，不论多么沉重的钢鞭大刀，
撞上了均非脱手不可，哪料到杨过竟有拨打轮子的功夫？盛
怒之下，伸手抓住铁轮，暗用转劲，又将轮子飞出。这时劲
力加急，轮子竟然寂然无声，却是铁轮飞转太快，轮中小球
不及相互碰撞。杨过第一次拨他轮子，是无意中用上了九阴
真经的功夫，这时再度伸剑拍打，当的一声，长剑震得脱手。

金轮法王立时一记“大摔碑手”重重拍去。原来杨过的九阴
真经功夫未曾练熟，这次力道用得不正。

小龙女见杨过遇险，纤腰微摆，长剑急刺，这一招去势
固然凌厉，抑且风姿绰约，飘逸无比，却已使上了“玉女心
经”中最后一章的武功。黄蓉母女看得心旷神怡，同声叫道：
“好！”

金轮法王收掌跃起，抓住轮子架开剑锋，杨过也乘机接
回长剑，适才这一下当真是死里逃生，但人当危急之际心智
特别灵敏，猛地里想起：“我和姑姑二人同使玉女剑法，难以
抵挡。但我使全真剑法，她使玉女剑法，却均化险为夷。难
道心经的最后一章，竟是如此行使不成？”当下大叫：“姑姑，
‘浪迹天涯’！”说着斜剑刺出。小龙女未及多想，依言使出心
经中所载的“浪迹天涯”，挥剑直劈。两招名称相同，招式却
是大异，一招是全真剑法的厉害剑招，一着是玉女剑法的险
恶家数，双剑合璧，威力立时大得惊人。金轮法王无法齐挡
双剑击刺，向后急退，嗤嗤两声，身上两剑齐中。亏得他闪
避得宜，剑锋从两胁掠过，只划破了他衣服，但已吓出了一
身冷汗。

金轮法王百忙中又急退两步，以避锋锐，只听杨过叫道：
“花前月下！”一招自上而下搏击，模拟冰轮横空、清光铺地
的光景。小龙女单剑颤动，如鲜花招展风中，来回挥削，只
晃得金轮法王眼花撩乱，浑不知她剑招将从何处攻来，只得
跃后再避。杨过又叫：“清饮小酌！”剑柄提起，剑尖下指，有
如提壶斟酒。小龙女剑尖上翻，竟是指向自己樱唇，宛似举
杯自饮一般。

金轮法王见二人剑招越来越怪，可是相互呼应配合，所
有破绽全为旁边一人补去，厉害杀着却是层出不穷。他越斗
越惊，暗想：“天下之大，果然能人辈出，似这等匪夷所思的
剑法，我在西藏怎能梦想得到？唉！我井底之蛙，可小觑了
天下英雄。”气势一馁，更呈败象。

杨过和小龙女修习这章剑法，数度无功，此刻身遭奇险，
相互情切关心，都是不顾自身安危，先救情侣，正合上了剑
法的主旨。这路剑法每一招中均含着一件韵事，或“抚琴按
箫”、或“扫雪烹茶”、或“松下对弈”、或“池边调鹤”，均
是男女与共，当真是说不尽的风流旖旎。林朝英情场失意，在
古墓中郁郁而终。她文武全才，琴棋书画，无所不能，最后
将毕生所学尽数化在这套武功之中。她创制之时只是自舒怀
抱，哪知数十年后，竟有一对情侣以之克御强敌，却也非她
始料之所及了。

杨过与小龙女初使时尚未尽会剑法中的奥妙，到后来却
越使越是得心应手。使这剑法的男女二人倘若不是情侣，则
许多精妙之处实在难以听会；相互间心灵不能沟通，则联剑
之际是朋友则太过客气，是尊长小辈则不免照拂仰赖；如属
夫妻同使，妙则妙矣，可是其中脉脉含情、盈盈娇羞、若即
若离、患得患失诸般心情却又差了一层。此时杨过与小龙女
相互眷恋极深，然而未结丝萝，内心隐隐又感到前途困厄正
多，当真是亦喜亦忧，亦苦亦甜，这番心情，与林朝英创制
这套“玉女素心剑”之意渐渐的心息相通。

黄蓉在旁观战，只见小龙女晕生双颊，腼腆羞涩，杨过
时时偷眼相觑，依恋回护，虽是并战强敌，却流露出男欢女
悦、情深爱切的模样，不由得暗暗心惊，同时受了二人的感
染，竟回想到与郭靖初恋时的情景。酒楼上一片杀伐声中，竟
然蕴含着无限的柔情蜜意。

杨过与小龙女灵犀暗通，金轮法王更难抵御，深悔适才
将桌椅尽皆踏毁了，否则有桌椅阻隔，敌人攻势不能如此凌
厉，眼见再打下去非送命不可，当下一步步退向楼梯，又一
级级的退了下去。杨过与小龙女居高临下的逼攻，眼见就可
将他逐走。黄蓉叫道：“除恶务尽，过儿，别放过了他。”她
瞧出杨过与小龙女所以胜得金轮法王，全凭了一套奇妙的剑
法，看来倒有八分侥幸，若是今日放过了他，此人武学高深，
回去穷思精研，想出了破解这套剑法的法门，日后再要相除
却是千难万难。

杨过答应一声，猛下杀手，“小园艺菊”、“茜窗夜话”、
“柳荫联句”、“竹帘临池”，一招招的使将出来，金轮法王几
乎连招架都有不及，别说还手。

杨过本拟遵照黄蓉嘱咐乘机杀他，哪知林朝英当年创制
这路剑法本为自娱抒怀，实无伤人毙敌之意，其时心中又充
满柔情，是以剑法虽然厉害，却无一招旨在致敌死命。这时
杨龙二人虽逼得金轮法王手忙脚乱，狼狈万状，要取他性命
却亦不易。

金轮法王不明剑法的来历，眼见对方奇招叠出，只道厉
害杀着尚未使出，只要二人一用上，那真是老命休矣，危急
中计上心来，足下用劲，每在楼梯上退一级，便踏断一级楼
梯。他魁梧的身躯拦在梯心，杨龙二人无法抢前，待得三级
楼梯断截，长剑已自递不到他身前。金轮法王铁轮一举，说
道：“今日见识中原武功，老衲佩服得紧。你们这套剑法叫做
甚么名堂？”杨过正色道：“中原武功，以打狗棒法与刺驴剑
术为首，我们这套剑法，就是刺驴剑术了。”金轮法王一怔，
道：“刺驴剑术？”杨过道：“是啊，刺秃驴的剑术。”金轮法
王才知他是绕弯儿相骂，心中大怒，喝道：“无礼小儿，终须
叫你知道金轮法王的手段。”铁轮呛啷啷一挥，大踏步而去。

但见他身形飘飘，去得好快，几下急晃，已在墙角边隐
没。杨过料知难以追上，转过身来，却见达尔巴扶着霍都，脸
色惨白，站在当地，说道：“大师兄，你杀我不杀？”杨过见
二人可怜，向黄蓉道：“郭伯母，放他们走了，好不好？”黄
蓉点了点头。杨过又见霍都神情委顿，憔悴不堪，从怀里摸
出一小瓶玉蜜蜂来，指指霍都，做过服药姿势，交给达尔巴。

达尔巴大喜，与霍都叽哩咕噜说了一阵。霍都取出一包药粉，
交给杨过，说道：“那位使笔的前辈中了我毒钉，这是解药。”

达尔巴向杨过合十行礼，说道：“大师兄，多谢。”杨过
也合十还礼，嬉皮笑脸的学他藏语，说道：“大师兄，多谢。”

达尔巴大奇：“大师兄为甚么叫我大师兄？”转念一想，便即
明白：“他转世为人，已让我为大，不来跟我争大师兄之位。”

心下更加感激，向杨过深深打躬，伸左臂抱起霍都，与众蒙
古武士一齐去了。

杨过将解药交于黄蓉，躬身施礼，说道：“郭伯母，小侄
就此别过，伯母和郭伯伯多多保重。”想到这番别后再不相见，
心中甚是难过。黄蓉问道：“你到哪里去？”杨过道：“我和姑
姑去个见不到人的所在隐居，从此永不出来，免得累了郭伯
伯与你的声名。”

黄蓉寻思：“他今日舍命救了我和芙儿，恩德非浅，眼见
他陷迷沉沦，我岂可不相救于他？”于是说道：“那也不忙在
这一刻，今儿大伙儿累了，咱们找个客店休息一宵，明日分
手动身不迟。”杨过见她情意恳挚，不便违拗，也就答应了。

黄蓉取出银两，赔了酒楼的破损，到镇上借客店休息。当
晚用过晚膳，黄蓉差开郭芙，叫她去和武氏兄弟说话，将小
龙女叫进房来，说道：“妹子，我有一件物事送给你。”小龙
女道：“你给我甚么？”

黄蓉将她拉到身前，取出梳子给她梳头，只见她乌丝垂
肩，轻软光润，极是可爱，于是将她柔丝细心卷起，从自己
头上取下一枚束发金环，说道：“妹妹，我给你这个戴。”那
金环打造得极是精致，通体是一枝玫瑰花枝，花枝回绕，相
连处铸成一朵将开未放的玫瑰。黄药师收藏天下奇珍异宝，她
偏偏拣中了这枚金环，匠艺之巧，可想而知。小龙女从来不
戴什么首饰，束发之具就只一枚荆钗而已，虽见金环精巧，也
不在意，随口谢了，黄蓉给她戴在头上，随即跟她闲谈。

说了一阵子话，只觉她天真无邪，世事一窍不通，烛光
下但见她容色秀美，清丽绝俗，若非与杨过有师徒之份，两
人确是一对璧人，问道：“妹子，你心中很欢喜过儿，是不是？
小龙女盈盈一笑，道：“是啊，你们为甚么不许他跟我好？”

黄蓉一怔，想起自己年幼之时，父觉不肯许婚郭靖，江
南七怪又骂自己为“小妖女”，直经过重重波折，才得与郭靖
结成鸳侣，眼前杨过与小龙女真心相爱，何以自己却来出力
阻挡？但他二人师徒名份既定，若有男女之私，大乖伦常，有
何脸面以对天下英雄？当下叹了口气，说道：“妹子，世间有
很多事情你是不懂的。要是你与过儿结成夫妻，别人要一辈
子瞧你不起。”小龙女微笑道：“别人瞧我不起，那打甚么紧？”

黄蓉又是一怔，只觉她这句话与自己父亲倒是气味相投，
当真有我行我素、普天下人皆不在眼底之概；想到此处，不
禁点了点头，心想似她这般超群拔类的人物，原不能拘以世
俗之见，但转念又想起丈夫对杨过爱护之深、关顾之切，不
论他是否会做自己女婿，总盼他品德完美，于是说道：“过儿
呢？别人也要瞧他不起。”小龙女道：“他和我一辈子住在谁
也瞧不见的地方，快快活活，理会旁人作甚？”黄蓉问道：
“甚么谁也瞧不见的地方？”小龙女道：“那是一座好大的古墓，
我向来就住在里面的。”黄蓉一呆，道：“难道今后你们一辈
子住在古墓之中，就永远不出来了？”

小龙女很是开心，站起来在屋中走来走去，说道：“是啊，
出来干么？外边的人都坏得很。”黄蓉道：“过儿从小在外边
东飘西荡，老是关在一座坟墓之中，难道不气闷么？”小龙女
笑道：“有我陪着他，怎会气闷？”黄蓉叹道：“初时自是不会
气闷。但多过得几年，他就会想到外边的花花世界，他倘若
老是不能出来，就会烦恼了。”

小龙女本来极是欢悦，听了这几句话，一颗心登时沉了
下来，道：“我问过儿去，我不跟你说了。”说着走出房去。

黄蓉见她美丽的脸庞上突然掠过一层阴影，自己适才的
说话实是伤了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之心，登时颇为后悔，但
转念又想，自己见得事多，自不同两个少年男女的一厢情愿，
这番忠言纵然逆耳，却是深具苦心，心想：“不知过儿怎么说？”

于是悄悄走到杨过窗下，要听听二人对答之言。

只听小龙女问道：“过儿，你这一辈子跟我在一起，会烦
恼么？会生厌么？”杨过道：“你又问我干么？你知道我只有
喜欢不尽。咱两个直到老了、头发都白了、牙齿跌落了，也
仍是欢欢喜喜的厮守不离。”这几句话情辞真挚，十分恳切。

小龙女听着，心中感动，不由得痴了，过了半晌，才道：“是
啊，我也是这样。”从衣囊中取出根绳子，横挂室中，说道：
“睡罢！”杨过道：“郭伯母说，今晚你跟她母女俩睡一间房，
我跟武氏兄弟俩睡一间房。”小龙女道：“不！为甚么要那两
个男人来陪你？我要和你睡在一起。”说着举手一挥，将油灯
灭了。

黄蓉在窗外听了这几句话，心下大骇：“她师徒俩果然已
做了苟且之事，那老道赵志敬的话并非虚假！”

她想两个少年男女同床而睡，不便在外偷听，正待要走，
突见室内白影一闪，有人凌空横卧，晃了几下，随即不动了。

黄蓉大奇，借着映入室内的月光看去。只见小龙女横卧在一
根绳上，杨过却睡在炕上。二人虽然同室，却是相守以礼。黄
蓉悄立庭中，只觉这二人所作所为大异常人，是非实所难言。

她悄立良久，正待回房安寝，忽听脚步声响，郭芙与武
氏兄弟从外边回来。黄蓉道：“敦儿、修儿，你哥儿俩另外去
要间房，不跟杨家哥哥一房睡罢。”武氏兄弟答应了。郭芙却
问：“妈，为甚么？”黄蓉道：“不关你事。”武修文笑道：“我
知道为甚么。他二人师不师、徒不徒，狗男女作一房睡。”黄
蓉板脸斥道：“修儿，你不干不净的说甚么？”武敦儒道：“师
娘你也忒好，这样的人理他干么？我是决不跟他说话的。”郭
芙道：“今儿他二人救了咱们，那可是一件大恩。”武修文道：
“哼，我倒宁可教金轮法王杀了，好过受这些畜生一般之人的
恩惠。”黄蓉怫然不悦，道：“别多说了，快去睡罢。”

这一番话杨过与小龙女隔窗都听得明白。杨过自幼与武
氏兄弟不和，当下一笑而已，并不在意。小龙女心中却在细
细琢磨：“干么过儿和我好，他就成了畜生、狗男女？”思来
想去难以明白，半夜里叫醒杨过，问道：“过儿，有一件事你
须得真心答我。你和我住在古墓之中，多过得几年，可会想
到外边的花花世界？”杨过一怔，半晌不答。小龙女又问：
“你若是不能出来，可会烦恼？你虽爱我之心始终不变，在古
墓中时日久了，可会气闷？”

这几句话杨过均觉好生难答，此刻想来，得与小龙女终
身厮守，当真是快活胜过神仙，但在冷冰冰、黑沉沉的古墓
之中，纵然住了十年、二十年仍不厌倦，住到三十年呢？四
十年呢？顺口说一句“决不气闷”，原自容易，但他对小龙女
一片至诚，从来没半点虚假，沉吟片刻，道：“姑姑，要是咱
们气闷了、厌烦了，那便一同出来便是。”

小龙女嗯了一声，不再言语，心想：“郭夫人的话倒非骗
我。将来他终究会气闷，要出墓来，那时人人都瞧他不起，他
做人有何乐趣？我和他好，不知何以旁人要轻贱于他？想来
我是个不祥之人了。我喜欢他、疼爱他，要了我的性命也行。
可是这般反而害得他不快活，那他还是不娶我的好。那日晚
上在终南山巅，他不肯答应要我做妻子，自必为此了。”反复
思量良久，只听得杨过鼻息调匀，沉睡正酣，于是轻轻下地，
走到炕边，凝视着他俊美的脸庞，中心栗六，柔肠百转，不
禁掉下泪来。

次晨杨过醒转，只觉肩头湿了一片，微觉奇怪，见小龙
女不在室中，坐起身来，却见桌面上用金针刻着细细的八个
字道：
“善自珍重，勿以为念。”

杨过登时脑中一团混乱，呆在当地，不知所措，但见桌
面上泪痕莹莹，兀自未干，自己肩头所湿的一片自也是她泪
水所沾了。他神智昏乱，推窗跃出，大叫：“姑姑，姑姑！”

店小二上来侍候。杨过问他那白衣女客何时动身，向何
方而去。店小二瞠目不知所对。杨过心知此刻时机稍纵即逝，
要是今日寻她不着，只怕日后难有相会之时，奔到马厩中牵
出瘦马，一跃而上。郭芙正从房中出来，叫道：“你去哪里？”

杨过听而不闻，沿大路纵马向北急驰，不多时已奔出了数十
里地。他一路上大叫：“姑姑，姑姑！”却哪里有小龙女的人
影？

又奔一阵，只见金轮法王一行人骑在马上，正向西行。众
人见他孤身一骑，均感诧愕。金轮法王提缰催马，向他驰来。

杨过未带兵刃，斗逢大敌，自是十分凶险，但他此时心
中所思，只是小龙女到了何处，自身安危浑没念及，眼见金
轮法王拍马过来，反而勒转马头，迎了上去，问道：“你见到
我师父么？”金轮法王见他并不逃走，已自奇怪，听了他问这
句话，更是一愕，随口答道：“没见啊，她没跟你在一起么？”

二人一问一答，均出仓卒，未经思索，但顷刻之间，便
都想到杨过一人落单，就非法王敌手。二人眼光一对，胸中
已自了然。杨过双腿一夹，金轮法王已伸手来抓。但瘦马神
骏非凡，犹似疾风般急掠而过。法王催马急赶，杨过一人一
骑早已远在里许之外，再难追上。法王心念动处，勒马不追，
寻思：“他师徒分散，我更有何惧？黄帮主若是尚未远去，嘿
嘿……”当即率领徒众，向来路驰回。

杨过一阵狂奔，数十里内访不到小龙女的半点踪迹，但
觉胸间热血上涌，昏昏沉沉，竟险些晕倒在马背之上，心中
悲苦：“姑姑何以又舍我而去？我怎么又得罪她啦？她离去之
时流了不少眼泪，那自非恼我。”忽然想起：“啊，是了，定
是我说在古墓之中日久会厌，她只道我不愿与她长相厮守。”

想到此处，眼前登见光明：“她回到古墓去啦，我跟去陪着她
便是。”不由得破涕为笑，在马背上连翻了几个筋斗。

适才纵马疾驰，不辨东西南北，于是定下神来，认明方
向，勒转马头，向终南山而去。一路上越想越觉所料不错，倒
将伤怀悬想之情去了九分，放开喉咙，唱起山歌来。

过午后在路边一家小店中打尖，吃完面条，出来之时匆
匆未携银两，觑那店主人不防，跃上马背，急奔而逃，只听
店主人远远在后叫骂，却哪里奈何得了他？不禁暗自好笑。

行到申牌时分，只见前面黑压压一片大树林，林中隐隐
传出呼叱喝骂之声。他心中微惊，侧耳听去，却是金轮法王
与郭芙的声音。

他心知不妙，跃下马背，把缰绳在辔头上一搁，隐身树
后，悄步寻声过去探索，走了十余丈，望见树林深处的乱石
堆中，黄蓉母女、武氏兄弟四人正与金轮法王一行拒敌。但
见武氏兄弟脸上衣上都是血渍，黄蓉、郭芙头发散乱，神情
甚是狼狈，看来若非金轮法王要拿活口，只怕四人都早已丧
生于他铁轮之下。

杨过瞧了片刻，心想：“姑姑不在此间，我若上去相助，
枉自送了性命。这便如何是好？可有甚么法儿能救得郭伯母？”

忽见金轮法王挥轮砸出，黄蓉无力硬架，便在一堆乱石之后
一缩。金轮法王在乱石外转来转去，竟然攻不到她身前。杨
过大奇，再看郭芙和武氏兄弟三人也是倚赖乱石避难，危急
中只须躲到石后，达尔巴诸人就须远兜圈子，方能追及，那
时郭芙等又已躲到了另一堆乱石之后。杨过诧异之极，见这
几堆平平无奇的乱石居然有此妙用，实是不可思议，看来黄
蓉等虽危实安，只是无法出乱石阵逃走而已。

金轮法王久攻不下，虽然打伤了武氏兄弟，但伤非致命，
己方倒有一名武士被郭芙刺死，眼见黄蓉所堆的这许多乱石
大有古怪，须得推究出其中奥妙，方能擒获四人。他自负才
智过人，反正这几人说甚么也逃不脱自己掌握，待想通了乱
石阵的布局，大踏步闯进阵中，手到擒来，方显本事。于是
左手一挥，约退诸人，自己也退开丈余，望着乱石阵暗自凝
思。大凡行兵布阵，脱不了太极两仪、五行八卦的变化，金
轮法王精通奇门妙术，心想这乱石阵虽怪，总也不离五行生
克的道理。

哪知他怔怔的看了半天，刚似瞧出了一点端倪，略加深
究，却又全盘不对，左翼对了，右翼生变，想通了阵法的前
锋，其后尾却又难以索解，不禁呆在当地，惊佩无已。他文
武全才，实是当世出类拔萃的人物，眼前既遇难题，务要凭
一己才智破解，方遂心愿。

杨过见金轮法王皱起眉头沉思，良久不动，突然间双眼
精光大盛，身形晃动，闯进乱石阵中，抓住了郭芙的手臂，急
退而出。这一下变生不测，黄蓉等三人大惊失色，登时手足
无措，若是出阵去救，非遭他毒手不可。

原来郭芙见敌人呆立不动，一时大意，竟不遵母亲所示
的方位站立，离了阵法的蔽障。金轮法王一见有隙可乘，立
时出手擒获，当下伸指点了她胁下穴道，放在地上。他故意
不点哑穴，让她哀声求救，好激得黄蓉出阵。郭芙只感周身
麻痒难当，忍不住呻吟出声。黄蓉岂不知敌人诡计，但听到
女儿的哀声，心中如沸，只是咬住嘴唇强忍。

杨过在树后瞧得明白，眼见黄蓉竹棒一摆，就要奔出乱
石堆抢救爱女，这一出去可是凶险之极，当下不及细想，猛
地跃出，抓住郭芙后心，向乱石堆扑去。金轮法王铁轮飞出，
击向他后心，杨过人在半空，难以闪避，用力将郭芙朝黄蓉
推去，同时使个“千斤坠”，身子直落，啪的一声，结结实实
的摔在乱石堆上，但听得呛啷啷声音响亮，铁轮自头顶疾飞
而过，兜了个圈子，又飞回法王手中。

黄蓉抱住爱女，悲喜交集，见杨过从乱石堆上翻身爬起，
撞得目青鼻肿，忙伸竹棒指引他进入石阵。

金轮法王见功败垂成，又是杨过这小子作怪，心中不怒
反喜，微微冷笑，说道：“好，你乖乖的自投罗网，却省得日
后再来找你了。”

杨过这一下奋身救人，实是激于义愤，进了石阵之后，才
想起这一出手，瞧来自己性命也得饶上了，此生再难见小龙
女之面，不由得暗暗懊悔。黄蓉问道：“你师父呢？”杨过黯
然道：“她突然半夜里走了，我正在找她。”黄蓉叹了口气，说
道：“过儿，你又何必多此一举？”杨过只有苦笑，摇头道：
“郭伯母，我傻里傻气，心头热血一涌，这就管不住自己了。”

黄蓉道：“好孩子，你心肠好，跟你爹……”说了一半，突然
住口。杨过颤声道：“郭伯母，我爹爹是坏人，是不是？”黄
蓉垂头道：“你要知道这个干么？”突然叫道：“小心，到这里
来！”拉着他跨过两堆乱石，避开了金轮法王一下偷袭。

杨过向那乱石堆前前后后望了一阵，好生佩服，说道：
“郭伯母，如你这般聪明才智，并世再无第二个了。”黄蓉替
女儿解开穴道，正自给她按摩，微笑着未答。郭芙道：“你知
道甚么？我妈的本事都是外公教的。外公才厉害呢。”杨过在
桃花岛上曾见到黄药师的诸般手泽，只是当时年幼，未能领
略这中间的妙处，此刻经郭芙一提，连连点头，不由得悠然
神往，叹道：“几时得能拜见他老人家一面，也不枉了这一生。”

蓦地里金轮法王闯过两堆乱石，又攻了过来。杨过手中
没兵器，忙拾起黄蓉抛在地下的竹棒，抢出去阻挡，呼呼两
棒，使上了打狗棒法。法王见他棒法精妙，凝神接战，拆了
数招，突然间两人脚下同时在乱石上一绊，均是一个踉跄。法
王只怕中了暗算，跃出阵去。

黄蓉接引杨过进来，指派武氏兄弟与女儿搬动石块，变
乱阵法，问杨过道：“你这打狗棒法到底从何处学来？”杨过
于是照实述说如何在华山巧遇洪七公、北丐西毒如何比武、洪
七公如何传授棒法等情，但他怕激动黄蓉心神，洪七公逝世
的经过却隐瞒不言。黄蓉叹道：“你遇合之奇，确是罕有。”忽
地心念一动，说道：“过儿，你很聪明，且想个法儿，脱却今
日之难。”

杨过瞧了她的神情，知她已想到计策，当下故作不知，说
道：“若是你身子安健，和我双战法王，自能获胜，又或能邀
得我师父来，那也好了。”黄蓉道：“我身子一时三刻之间怎
能痊可？你师父也不知去了哪里。我另有一个计较在此，却
须用到这几堆乱石。这石阵是我爹爹所授，其中变幻百端，刻
下所用的还不到二成。”杨过又惊又喜，想起黄药师学究天人，
大是赞叹。

黄蓉道：“我师父授你的打狗棒法仅是招式，而你在树上
听到我说的只是口诀大意。现下我将棒法中的精微变化一并
传你。”杨过大喜，却以退为进，说道：“这个只怕使不得，打
狗棒法除了丐帮帮主，历来不传外人。”黄蓉白了他一眼，道：
“在我面前，你又使甚么狡狯？这棒法我师父传了你三成，你
自个儿偷听了二成，今日我再传你二成。余下三成，就得凭
你自己才智去体会领悟，旁人可传授不来。这一来并非有人
全套传你，二来今日事急，也只好从权。”

杨过跪倒在地，拜了几拜，笑道：“郭伯母，我幼小之时，
你曾答应传我功夫，今日才传，也还不迟。”黄蓉微微一笑，
道：“你心中一直记恨，是不是？”杨过笑道：“我哪里敢？”于
是黄蓉轻声俏语，将棒法的奥妙之处，一一说给他知晓。

金轮法王在乱石外望见杨过向黄蓉磕头，二人有说有笑，
唧唧哝哝，不知捣甚么鬼了，瞧来似乎有恃无恐，竟是全不
将自己放在眼内。虽是心中有气，但他素来持重，知道眼前
这二人武功虽然敌不过自己，却实在鬼计多端，可别不小心
上了大当，定要参透其中机关，再定对策。也幸好他缓下了
攻势，黄蓉与杨过不必应敌，不到半个时辰，已将窍要说完。

杨过聪明颖悟，胜过鲁有脚百倍，真所谓闻一知十，举
一反三，兼之他对这套棒法早已费过许多心血推详，先前百
思不得其解之处，今日黄蓉略加点拨，立行豁然贯通。金轮
法王遥遥望见黄蓉神色端严安详，口唇微动，杨过却是搔耳
摸腮，喜不自胜，实不知二人葫芦中卖什么药，但此事于己
不利，当可断言。

杨过听完要诀，问了十余处艰深之点，黄蓉一一解说，说
道：“行啦，你问得出这些疑难，足证你领悟已多。这第二步
嘛，咱们就要把这和尚诱进阵来擒获。”

杨过一惊，道：“将他擒住？”黄蓉道：“那又有何难？此
刻你我联手，智胜于彼，力亦过之。现下我要解说这乱石阵
的奥妙，你一时定然难以领会，好在你记心甚好，只须将三
十六般变化死记即可。”于是一项一项的说了下去，青龙怎样
演为白虎，玄武又怎生化为朱雀。原来这乱石阵乃是从诸葛
亮的八阵图中变化出来。当年诸葛亮在长江之滨用石块布成
阵法，东吴大将陆逊入阵后难以得脱。此刻黄蓉所布的便是
师法诸葛武侯的遗意，只是事起仓卒，未及布全，大敌奄至，
那阵法不过稍具规模而已。但纵然如此，也已吓得金轮法王
心神不定，眼睁睁望着面前五人，却是不敢动手。

这阵图的三十六项变化，实是繁复奥妙，饶是杨过聪明
过人，一时记得明白的也只十余变。眼见天色将暮，金轮法
王蠢蠢欲动，黄蓉道：“就只这十几变，已足困死他有余。你
出去引他入阵，我变动阵法，将他困住。”

杨过大喜，道：“郭伯母，他日我若再到桃花岛上，你肯
不肯将这门学问尽数教我？”黄蓉抿嘴一笑，凉风拂鬓，夕阳
下风致嫣然，说道：“你若肯来，我如何不肯教？你舍命救了
我和芙儿两次，难道我还似从前这般待你么？”

杨过听了，胸中暖烘烘地极是舒畅，此时黄蓉不论教他
干甚么，他当真是百死无悔，当下提起竹棒，转出石阵，叫
道：“生了锈的铁轮法王，你有胆子，就来跟我斗三百回合！”

金轮法王正自担心他们在石阵中捣鬼，暗算自己，见他
出阵挑战，正是求之不得，呛啷啷铁轮响动，斜劈过去。他
怕杨过相斗不胜，又逃回阵中，是以攻了两招之后，径自抄
他后路，要逼得他远离石阵。岂知杨过新学了打狗棒法的精
要，将那绊、劈、缠、戳、挑、引、封、转八字诀使将出来，
果然是变化精微，出神入化。法王大意抢攻，略见疏神，竟
被他在大腿上戳了一下，虽在危急中急闭穴道，未曾受伤，却
也是疼痛良久。

他吃了这一下苦头，再也不敢怠忽，抡起铁轮，凝神拒
战，眼前对手虽只是个十余岁的少年，他却如接大敌，攻时
敬，守时严，竟当他是一派大宗主那么看待。这一来，杨过
立感不支，打狗棒法虽妙，即学即用，究是难以尽通，当下
使个“封”字诀挡住铁轮攻势，移动脚步，东突西冲。金轮
法王跟着他竹棒攻守变招，眼见他向外冲击，心想来得正好，
不住倒退，要引他远离石阵。不料退了十几步，突然右脚在
一块巨石上一绊，原来不知不觉间竟已被诱进石阵。

他心知不妙，只听黄蓉连声呼叫：“朱雀移青龙，巽位改
离位，乙木变癸水。”武氏兄弟与郭芙搬动岩石，石阵急变。

金轮法王大惊失色，停轮待要察看周遭情势，杨过的竹棒却
缠了上来。这打狗棒法与他正面相敌虽尚不足，扰乱心神却
是有余，法王脚下连绊几下，站立不稳，知道石阵极是厉害，
陷溺稍久，越转越乱，危急中大喝一声，跃上乱石。本来上
了石堆，即可不受石阵困惑，否则方位迷乱，料来只须笔直
疾走定可出阵，岂知奔东至西，往南抵北，只不过在十余丈
方圆内乱兜圈子，终于精力耗尽，束手待毙。但法王刚上石
堆，杨过已挥棒打向脚骨，他铁轮是短兵刃，不能俯身攻拒，
只得跃下平地，横轮反击。

又拆十余招，眼见暮色苍茫，四下里乱石嶙峋，石阵中
似乎透出森森鬼气，饶是他艺高胆大，至此也不由得暗暗心
惊，突然间脑海中灵光一闪，已有计较，左足一抄，一块二
十余斤的大石已被他抄起，飞向半空，跟着右腿掠出，又是
一块大石高飞。他身形闪动，双腿连抄，大石砰嘭山响，互
撞之下，火花与石屑齐飞，那乱石阵霎时破了。黄蓉等五人
大惊，连连闪避空中落下来的飞石。

此时金轮法王若要出阵，已是易如反掌，但他反守为攻，
左掌探出，竟来擒拿黄蓉。杨过棒尖向他后心点到，法王铁
轮斜挥架开，左掌却已搭到黄蓉的肩头。她如向后闪跃，原
可避过，但耳听风声劲急，半空中一块大石正向身后猛砸下
来，只得急施大擒拿手反勾法王左腕。法王叫声：“好！”任
她勾住手腕，待她借势外甩之际，突运神力，向怀里疾拉。

若在平日，黄蓉自可运劲卸脱，但此刻内力不足，叫声
“啊哟”，已自跌倒。杨过大惊，当下顾不得生死安危，向前
扑出，抱住了法王双腿，两人一齐摔倒。

金轮法王武功究竟高出他甚多，人未着地，右掌挥出，击
向杨过右胸。杨过忙伸左臂挡格，啪的一声，掌臂相交，杨
过只觉胸口气血翻涌，身子便如一捆稻草般飞了出去。就在
此时，空中最后一块巨石猛地落下，砰的一响，正好撞在法
王背心。这一撞沉猛之极，他内功再强，却也经受不起，虽
然运功将大石弹开，但身子晃了几下，终于向前仆跌。

顷刻之间，石落阵破，黄蓉、杨过、法王三人同时受伤
倒地。

\chapter{东邪门人}

石阵外达尔巴和众蒙古武士、石阵内郭芙与武氏兄弟尽
皆大惊，一齐抢前来救。达尔巴神力惊人，蒙古武士中也有
数名高手，郭芙与二武如何能敌？突见金轮法王摇摇晃晃的
站起来，铁轮一摆，呛啷啷动人心魄，脸色惨白，仰天大笑，
笑声中却充满着凄怆惨厉之意，众人相顾骇然，都住足不前。

金轮法王嘶哑着嗓子说道：“老衲生平与人对敌，从未受
过半点微伤，今日居然自己伤了自己。”伸出大手往黄蓉背上
抓去。

杨过被他掌力震伤胸臆，爬在地下无力站起，眼见黄蓉
危急，仍是横棒挥出，将他这一拿格开，但就是这么一用力，
禁不住喷出一口鲜血。黄蓉惨然道：“过儿，咱们认栽啦，不
用再拚，你自己保重。”郭芙手提长剑，护在母亲身前。杨过
低声道：“芙妹你快逃走，去跟你爹爹报信要紧。”

郭芙心中昏乱，明知自己武艺低微，可怎舍得母亲而去？

金轮法王铁轮微摆，撞正她手中长剑，当的一声，白光闪动，
长剑倏地飞起，落向林中。

金轮法王正要推开郭芙去拿黄蓉，忽听一个女子声音叫
道：“且慢！”林中跃出一个青衫人影，伸手接住半空落下的
长剑，三个起伏，已奔到乱石堆中。金轮法王见此人面目可
怖已极，三分像人，七分似鬼，生平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面
貌，不禁一怔，喝问：“是谁？”那女子却不答话，俯身推过
一块岩石，挡在他与黄蓉之间，说道：“你便是大名鼎鼎的金
轮法王么？”她相貌虽丑，声音却甚是娇嫩。法王道：“不错，
尊驾是谁？”那女子说道：“我是无名幼女，你自识不得我。”

说着又将另一块岩石移动了三尺。

此时日落西山，树林中一片朦胧，法王心念忽动，喝道：
“你干甚么？”待要阻止她再移石块，那女子叫道：“角木蛟变
亢金龙！”郭芙与二武都是一怔，心想：“她怎么也知石阵的
变化？”但听她喝令之中自有一股威严之意，立时遵依搬动石
块。四五块岩石一移，散乱的阵法又生变化。

金轮法王又惊又怒，大喝道：“你这小女孩也敢来捣乱！”

只听她又叫：“心月狐转房日兔”，“毕月乌移奎木狼”，“女土
蝠进室火猪”，她所叫的都是二十八宿方位。郭芙与二武听她
叫得头头是道，与黄蓉主持阵法时一般无异，心下大喜，奋
力移动岩石，眼见又要将金轮法王困住。

法王背上受了石块撞击，强运内力护住，一时虽不发作，
其实内伤着实不轻，万万无力再起脚挑动石块，他知道只消
再迟得片刻，便即陷身石阵，达尔巴徒有勇力，不明阵法，难
以相救，见黄蓉正撑持着起身，兀自站立不定，只须踏上几
步就可手到擒来，却也是自谋脱身要紧，当下铁轮虚晃，向
武修文脑门击去。

他受伤之后，手臂已全然酸软无力，便是举起铁轮也已
十分勉强，武修文若是拔剑招架，反可将他铁轮击落脱手。但
他威风凛凛，虽是虚招，瞧来仍是猛不可当，武修文哪敢硬
接，当即缩身入阵。

金轮法王缓步退出石阵，呆立半晌，心中思潮起伏：“今
日错过了这个良机，只怕日后再难相逢。难道老天当真护佑
大宋，教我大事不成？中原武林中英才辈出，单是这几个青
年男女，已是资兼文武，未易轻敌，我蒙藏豪杰之士，可是
相形见绌了。”抚胸长叹，转头便走，走出十余步，突然间呛
啷一响，铁轮落地，身子摇晃。

达尔巴大惊，大叫：“师父！”抢上扶住，忙问：“师父，
你怎么啦？”金轮法王皱眉不语，伸手扶着他肩头，低声道：
“可惜，可惜！走罢！”一名蒙古武士拉过坐骑。金轮法王重
伤之后已无力上马，达尔巴左掌托住师父腰间，将他送上马
背。一行人向东而去。

青衫少女缓步走到杨过身旁，顿了一顿，慢慢弯腰，察
看他的脸色，要瞧伤势如何。此时夜色已深，相距尺许也已
瞧不清楚，她直凑到杨过脸边，但见他双目睁大，迷茫失神，
面颊潮红，呼吸急促，显是伤得不轻。

杨过昏迷中只见一对目光柔和的眼睛凑到自己脸前，就
和小龙女平时瞧着自己的眼色那样，又是温柔，又是怜惜，当
即张臂抱住她身子，叫道：“姑姑，过儿受了伤，你别走开了
不理我。”

青衫少女又羞又急，微微一挣。杨过胸口伤处立时剧痛，
不禁“啊唷”一声。那少女不敢强挣，低声道：“我不是你姑
姑，你放开我。”杨过凝视着她眼睛，哀求道：“姑姑，你别
撇下我，我……我……我是你的过儿啊。”那少女心中一软，
柔声道：“我不是你姑姑。”这时天色更加黑了，那少女一张
可怖的丑脸全在黑暗中隐没，只一对眸子炯炯生光。杨过拉
着她手，不住哀求：“是的，是的！你……你别再撇下我不理。”

那少女给他抱住了。羞得全身发烧，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间杨过神志清明，惊觉眼前之人并非小龙女，失望
已极，脑中天旋地转，便即昏了过去。

那少女大惊，但见郭芙与二武均围着黄蓉慰问服侍，无
人来理杨过，心想他受伤极重，若非服用师父秘制灵药，只
怕有性命之忧，当下扶着他后腰，半拖半拉的走出石阵，又
慢慢走出林外。瘦马甚有灵性，认得主人，奔近身来。那少
女将杨过扶上马背，却不与他同乘，牵了马缰步行。

杨过一阵清醒，一阵迷糊，有时觉得身边的女子是小龙
女，大喜而呼，有时却又发觉不是，全身如入冰窖。也不知
过了多少时候，只觉得口腔中一阵清馨，透入胸间伤处，说
不出的舒服受用，缓缓睁开眼来，不由得一惊，原来自己已
睡在一张榻上，身上盖了薄被，要待翻身坐起，突感胸骨剧
痛，竟是动弹不得。

转头只见窗边一个青衫少女左手按纸，右手握笔，正自
写字。她背面向榻，瞧不见她相貌，但见她背影苗条，细腰
一搦，甚是娇美。再看四周时，见所处之地是间茅屋的斗室，
板床木凳，俱皆简陋，四壁萧然，却是一尘不染，清幽绝俗。

床边竹几上并列着一张瑶琴，一管玉箫。

他只记得在树林石阵中与金轮法王恶斗受伤，何以到了
此处，脑中却尽是茫然一片；用心思索，隐约记得自己伏在
马背，有人牵马护行，那人是个女子。此刻想来，依稀记得
她背影便是眼前这少女。她这时正自专心致志的写字，但见
她右臂轻轻摆动，姿式飘逸。室中寂静无声。较之先前石阵
恶斗，竟似到了另一世界。他不敢出声打扰那少女，只是安
安稳稳的躺着，正似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实不知
人间何世。

突然间心念一动，眼前这青衫少女，正是长安道上示警，
后来与自己联手相救陆无双的那人，自忖与她无亲无故，怎
么她对自己这么好法？不由得冲口而出，说道：“姊姊，原来
又是你救了我性命。”

那少女停笔不写，却不回头，柔声道：“也说不上救你性
命，我恰好路过，见那西藏和尚甚是横蛮，你又受了伤……。”

说罢微微低头。杨过道：“姊姊，我……我……”中心感激，
一时喉头哽咽，竟然说不出声来。那少女道：“你良心好，不
顾自己性命去救别人，我碰上稍稍出了些力，却又算得什么。”

杨过道：“郭伯母于我有养育之恩，她有危难，我自当尽力，
但我和姊姊……”那少女道：“我不是说你郭伯母，是说陆无
双陆家妹子。”

陆无双这名字，杨过已有许久没曾想起，听她提及，忙
问：“陆姑娘平安罢？她伤全好了？”那少女道：“多谢你挂怀，
她伤口已然平复。你倒没忘了她。”杨过听她语气中与陆无双
甚是亲密，问道：“不知姊姊跟陆姑娘怎生称呼？”

那少女不答，微微一笑，说道：“你不用姊姊长、姊姊短
的叫我，我年纪没你大。”顿了一顿，笑道：“也不知叫了人
家几声‘姑姑’呢，这时改口，只怕也已迟了。”

杨过脸上一红，料想自己受伤昏迷之际定是将她错认了
小龙女，不住的叫她“姑姑”，说不定还有什么亲昵之言、越
礼之行，越想越是不安，期期艾艾的道：“你……你……不见
怪罢？”那少女笑道：“我自是不会见怪，你安心在这儿养伤
罢。等伤势好了，便去寻你姑姑。”又道：“别太担心了，终
究找得到的。”这几句话温柔体贴，三分慈和中又带着三分的
敬重，令人既安心，又愉悦，与他所识别的女子全不相同。她
不似陆无双那么刁钻活泼，更不似郭芙那么骄肆自恣。耶律
燕是豪爽不羁，完颜萍是楚楚可怜。至于小龙女，初时冷若
冰霜，漠不关心，到后来却又是情之所钟，生死以之，乃是
趋于极端的性儿。只有这位青衫少女却是斯文温雅，殷勤周
至，知他记挂“姑姑”，就劝他好好养伤，痊愈后立即前去寻
找。但觉和她相处，一切全是宁静平和。

她说了这几句话，又提笔写字。杨过道：“姊姊，你贵姓？”

那少女道：“你别问这个问那个的，还是安安静静的躺着，不
要胡思乱想，内伤就好得快了。”杨过道：“好罢，其实我也
明知是白问，你连脸也不让见，姓名更是不肯说的了。”那少
女叹道：“我相貌很丑，你又不是没见过。”杨过道：“不，不！
那是你戴了人皮面具。”那少女道：“若是我像你姑姑一般好
看，我干么又要戴面具？”杨过听她称赞小龙女美貌，极是欢
喜，问道：“你怎知我姑姑好看？你见过她么？”那少女道：
“我没见过。但你这么魂牵梦萦的想念，她自是天下第一的美
人儿了。”杨过叹道：“我想念她，倒也不是为了她美貌，就
算她是天下第一丑人，我也一般想念。不过……不过要是你
见了她，定会更加称赞。”

这番话倘若给郭芙与陆无双听了，定要讥刺他几句，那
少女却道：“定是这样。她不但美貌，待你更是好得不得了。”

说着又伏案写字。

杨过望着帐顶出了一会神，忍不住又转头望着她苗条的
身影，问道：“姊姊，你在写些什么？这等要紧。”那少女道：
“我在学写字。”杨过道：“你临什么碑帖？”那少女道：“我的
字写得难看极啦，怎说得上摹临碑帖？”杨过道：“你太谦啦，
我猜定是好的。”那少女笑道：“咦，这可奇啦，你怎么又猜
得出？”杨过道：“似你这等俊雅的人品，书法也定然俊雅的。
姊姊，你写的字给我瞧瞧，好不好？”

那少女又是轻轻一笑，道：“我的字是见不得人的，等你
养好了伤，要请你教呢。”杨过暗叫：“惭愧。”不禁感激黄蓉
在桃花岛上教他读书写字，若没那些日子的用功，别说分辨
书法美恶，连旁人写什么字也不识得。

他出了一会神，觉得胸口隐隐疼痛，当下潜运内功，气
转百穴，渐渐的舒畅安适，竟自沉沉睡去。待得醒来，天已
昏黑，那少女在一张矮几上放了饭菜，端到他床上，服侍他
吃饭。竹筷陶碗，虽是粗器，却都是全新的，纵然一物之微，
看来也均用了一番心思。

那菜肴也只平常的青菜豆腐、鸡蛋小鱼，但烹饪得甚是
鲜美可口。杨过一口气吃了三大碗饭，连声赞美。那少女脸
上虽然戴着面具，瞧不出喜怒之色，但明净的双眼中却露出
欢喜的光芒。

次日杨过的伤势又好了些。那少女搬了张椅子，坐在床
头，给他缝补衣服，将他一件破烂的长衫全都补好了。她提
起那件长衫，说道：“似你这等人品，怎么故意穿得这般褴褛？”

说着走出室去，捧了一匹青布进来，依着杨过原来的衣衫的
样子裁剪起来。

听她话声和身材举止，也不过十七八岁，但她对待杨过
不但像是长姊视弟，直是母亲一般慈爱温柔。杨过丧母已久，
时至今日，依稀又是当年孩提的光景，心中又是感激，又是
诧异，忍不住问道：“姊姊，干么你待我这么好？我实在是当
不起。”那少女道：“做一件衣衫，那有什么好了？你舍命救
人，那才教不易呢。”

这一日上午就这么静静过去。午后那少女又坐在桌边写
字，杨过极想瞧瞧她到底写些什么，但求了几次，那少女总
是不肯。她写了约莫一个时辰，写一张，出一会神，随手撕
去，又写一张，始终似乎写得不合意，随写随撕，瞧这情景，
自不是钞录什么武学谱笈，最后她叹了口气，不再写了，问
道：“你想吃什么东西，我给你做去。”

杨过灵机一动，道：“就怕你太过费神了。”那少女道：
“什么啊？你说出来听听。”杨过道：“我想吃粽子。”那少女
一怔，道：“裹几只粽子，又费什么神了？我自己也想吃呢。
你爱吃甜的还是咸的？”杨过道：“什么都好。有得吃就心满
意足了，哪里还能这么挑剔？”

当晚那少女果然裹了几只粽子给他作点心，甜的是猪油
豆沙，咸的是火腿鲜肉，端的是美味无比，杨过一面吃，一
面喝采不迭。

那少女叹了口气，说道：“你真聪明，终于猜出了我的身
世。”杨过心下奇怪：“我没猜啊！怎么猜出了你的身世？”但
口中却说：“你怎知道？”那少女道：“我家乡江南的粽子天下
驰名，你不说旁的，偏偏要吃粽子。”杨过回忆数年前在浙西
遇到郭靖夫妇、与李莫愁争斗、又得欧阳锋收为义子等一连
串事迹，始终想不起眼前这少女是谁。

他要吃粽子，却是另有用意，快吃完时乘那少女不觉，在
手掌心里暗藏一块，待她收拾碗筷出去，忙取过一条她做衫
时留下的布线，一端粘了块粽子，掷出去粘住她撕破的碎纸，
提回来一看，不由得一怔。原来纸上写的是“既见君子，云
胡不喜”八个字。那是《诗经》中的两句，当年黄蓉曾教他
读过，解说这两句的意思是：“既然见到了这男子，怎么我还
会不快活？”杨过又掷出布线粘回一张，见纸上写的仍是这八
个字，只是头上那个“既”字却已给撕去了一半。杨过心中
怦怦乱跳，接连掷线收线，粘回来十多张碎纸片，但见纸上
颠来倒去写的就只这八个字。细想其中深意，不由得痴了。

忽听脚步声响，那少女回进室来。杨过忙将碎纸片在被
窝中藏过。那少女将余下的碎纸搓成一团，拿到室外点火烧
化了。

杨过心想：“她写‘既见君子’，这君子难道说的是我么？
我和她话都没说过几句，她瞧见我有什么可欢喜的呢？再说，
我这么乱七八糟，又是什么狗屁君子了。若说不是我，这里
又没旁人。”

正自痴想，那少女回进室来，在窗边悄立片刻，吹灭了
蜡烛。月光淡淡，从窗中照射进来，铺在地下。杨过叫道：
“姊姊。”那少女却不答应，慢慢走了出去。

过了半晌，只听室外箫声幽咽，从窗中送了进来。杨过
曾见她用玉箫与李莫愁动手，武功甚是不弱，不意这管箫吹
将起来却也这么好听。他在古墓之中，有时小龙女抚琴，他
便伴在一旁，听她述说曲意，也算得粗解音律。这时辨出箫
中吹的是“无射商”调子，却是一曲“淇奥”，这首琴曲温雅
平和，杨过听过几遍，也并不喜爱。但听她吹的翻来覆去总
是头上五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
如琢如磨。”或高或低，忽徐忽疾，始终是这五句的变化，却
颇具缠绵之意。杨过知道这五句也出自《诗经》，是赞美一个
男子像切磋过的象牙那么雅致，像琢磨过的美玉那么和润。

杨过听了良久，不禁低声吟和：“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只吟得两句，突然箫声断绝。杨过一怔，暗悔唐突：
“她吹箫是自舒其意，我出声低吟，显得明白了她的心思，那
可太也无礼了。”

次日清晨，那少女送早饭进来，只见杨过脸上戴了人皮
面具，不禁一呆，笑道：“你怎么也戴这东西了？”杨过道：
“这是你送给我的啊，你不肯显露本来面目，我也就戴个面
具。”那少女淡淡的道：“那也很好。”说了这句话后，放下早
饭，转身出去，这天一直就没再跟他说话。

杨过惴惴不安，生怕得罪了她，想要说几句话赔罪，她
在室中却始终没再停留。到得晚间，那少女待杨过吃完了饭，
进室来收拾碗筷，正要出去，杨过道：“姊姊，你的箫吹得真
好听，再吹一曲，好不好？”

那少女微一沉吟，道：“好的。”出室去取了玉箫，坐在
杨过床前，幽幽吹了起来。这次吹的是一曲“迎仙客”，乃宾
主酬答之乐，曲调也如是雍容揖让，肃接大宾。杨过心想：
“原来你在箫声之中也带了面具，不肯透露心曲。”

箫声中忽听得远处脚步声响，有人疾奔而来。那少女放
下玉箫，走到门口，叫道：“表妹！”一人奔向屋前，气喘吁
吁的道：“表姊，那女魔头查到了我的踪迹，正一路寻来，咱
们快走！”杨过听话声正是陆无双，心下一喜，但随即听她说
那女魔头即将追到，指的自是李莫愁，不由得暗暗吃惊，随
即又想：“原来这位姑娘是媳妇儿的表姊。”

只听那少女道：“有人受了伤，在这里养伤。”陆无双道：
“是谁？”那少女道：“你的救命恩人。”陆无双叫道：“傻蛋！
他……他在这里！”说着冲进门来。

月光下只见她喜容满脸，叫道：“傻蛋，傻蛋！你怎么寻
到了这里？这次可轮到你受伤啦。”杨过道：“媳妇……”只
说出两个字，想起身旁那温雅端庄的青衫少女，登时不敢再
开玩笑，当即缩住，转口问道：“李莫愁怎么又找上你了？”

陆无双道：“那日酒楼上一战，你忽然走了，我表姊带我
到这里养伤。其实我的伤早就没事啦，我气闷不过，出去闲
逛散心，当天就撞到了两名丐帮的化子，偷听到他们说大胜
关在开什么英雄大会。我便去大胜关瞧瞧热闹，哪知这会已
经散了。我怕表姊记挂，赶着回来，在前面镇上的茶馆外忽
然见到了那女魔头的花驴，她驴子换了，金铃却没换……”说
到这里，声音已不禁发颤，续道：“总算命不该绝，若是迎面
撞上，表姊，傻蛋，这会儿可见你们不着啦。”

杨过道：“这位姑娘是你表姊？多承她相救，可还没请教
姓名。”那少女道：“我……”陆无双突然伸出双手，将杨过
和那少女脸上的人皮面具同时拉脱，说道：“那魔头不久就要
到来，你们两个还戴这劳什子干甚么？”

杨过眼前斗然一亮，见那少女脸色晶莹，肤光如雪，鹅
蛋脸儿上有一个小小酒窝，微现腼腆，虽不及小龙女那么清
丽绝俗，却也是个极美的姑娘。

陆无双道：“她是我表姊程英，桃花岛黄岛主的关门小弟
子。”杨过作揖为礼，道：“程姑娘。”程英还礼，道：“杨少
侠。”杨过心想：“怎么她小小年纪，竟是黄岛主的弟子？从
郭伯母身上算起来，我岂不还矮了她一辈？”

原来程英当日为李莫愁所擒，险遭毒手，适逢桃花岛岛
主黄药师路过，救了她性命。黄药师自女儿嫁后，浪迹江湖，
四海为家，年老孤单，自不免寂寞，这时见程英稚弱无依，不
由得起了怜惜之心，治愈她伤毒之后便带在身边。程英服侍
得他体贴入微，远胜当年娇憨顽皮、跳荡不羁的黄蓉。黄药
师由怜生爱，收了她为徒。程英聪明机智虽然远不及黄蓉，但
她心细似发，从小处钻研，却也学到了黄药师不少本领。

这一年她武功初成，禀明师父，北上找寻表妹，在关陕
道上与杨过及陆无双相遇，途中示警、夜半救人，便都是她
的手笔了。众少年合斗李莫愁后，她带回陆无双到这荒山中
来结庐疗伤。日前陆无双独自出外，久久不归。程英记挂起
来，出去找寻，却遇上黄蓉摆乱石阵与金轮法王相斗。这项
奇门阵法她也跟黄药师学过，虽所知不多，学得却极细到，机
缘巧合，将杨过救了回来。

陆无双道：“这紧急关头，你两位还这般多礼干什么？”杨
过道：“李莫愁后来见到你了？”陆无双道：“你倒想得挺美！
要是给她见到了，你又不来救我，我还能逃脱她的毒手？我
一见到花驴颈中的金铃，立即躲在茶馆屋后，大气也不敢喘
一口。只听得那魔头在向那茶馆掌柜的打听，有没见到两个
小姑娘，一个有点儿跛，另一个是个丑八怪。表姊，她说的
是你，可不知道你恰好是丑八怪的对头，是位美人儿……”程
英脸上微微一红，道：“你别胡说，可让杨少侠笑话。”杨过
道：“少侠甚么的称呼，可不敢当，你叫我杨过便是。”

陆无双嗔道：“你一见我表姊，就服服贴贴的，连名带姓
都说了，跟我却偏装神弄鬼的骗人。”杨过微笑道：“你叫我
‘傻蛋’，我便听你话做傻蛋，那还不够服服贴贴吗？”陆无双
小嘴一撅，道：“慢慢再跟你算帐。”转头向程英道：“表姊，
你带了这面具儿，常到镇上去买盐米物品，镇上的人都认得
你。茶馆掌柜也决想不到李莫愁这样斯文美貌的出家人会不
怀好意，自然跟她说了咱们的住处。那魔头谢了，又问镇上
什么地方可以借宿，便带了洪师姊去找宿处。她一向害人总
是天刚亮时动手，算来还有三个时辰。”

程英道：“是。那日这魔头到表妹家，便是寅末卯初时分。”

三人说起当年李莫愁如何下毒手害死陆无双父母之事，才知
三人幼时曾在嘉兴相会，程英和陆无双都还去过杨过所住的
破窑，想到儿时居然曾有过这番遇合，心头不由得均是平添
温馨之意。

杨过道：“这魔头武功高强，就算我并未受伤，咱三个也
是斗她不过的。还是外甥点灯笼，照旧，咱们这就溜之大吉
罢。”程英点点头道：“眼下还有三个时辰。杨兄的坐骑脚力
甚好，咱们立时就逃，那魔头未必追得上。”陆无双道：“傻
蛋，你身上有伤，能骑马么？”杨过叹道：“不能骑也只得硬
挺，总好过落在这魔头手中。”

陆无双道：“咱们只一匹马。表姊，你陪傻蛋向西逃，我
故布疑阵，引她往东追。”程英脸上微微一红，道：“不，你
陪杨兄。我跟李莫愁并无深仇大怨，纵然给她擒住，也不一
定要伤我，你若落入她手，那可有得受的了。”陆无双道：
“她冲着我而来，若见我和傻蛋在一起，岂非枉自累了他？”表
姊妹俩你一言，我一语，互推对方陪伴杨过逃走。

杨过听了一会，甚是感动，心想这两位姑娘都是义气干
云，危急之际甘心冒险来救我性命，纵然我给那魔头拿住害
死，这一生一世也不算白活了。

只听陆无双道：“傻蛋，你倒说一句，你要我表姊陪你逃
呢，还是要我陪？”杨过还未回答，程英道：“你怎么傻蛋长、
傻蛋短的，也不怕杨兄生气。”陆无双伸了伸舌头，笑道：
“瞧你对他这般斯文体贴，傻兄定是要你陪的了。”她把“傻
蛋”改称“傻兄”，算是个折衷。

程英面色白皙，极易脸红，给她一说，登时羞得颜若玫
瑰，微笑道：“人家叫你‘媳妇儿’，可不是么？你媳妇儿不
陪，那怎么成？”这一来可轮到陆无双脸红了，伸出双手去呵
她痒，程英转身便逃。霎时中小室中一片旖旎风光，三人倒
不似初时那么害怕担忧了。

杨过心想：“若要程姑娘陪我逃走，媳妇儿就有性命之忧。
倘是媳妇儿陪我，程姑娘也是万分危险。”说道：“两位姑娘
如此相待，实是感激无已。我说还是两位快些避开，让我在
这里对付那魔头。我师父与她是师姊妹，她总得有几分香火
之情，何况她怕我师父，谅她不敢对我如何……”他话未说
完，陆无双已抢着道：“不行，不行。”

杨过心想她二人也定然不肯弃己而逃，于是朗声道：“咱
三人结伴同行，当真给那魔头追上时，三人拚一死战，是死
是活，听天由命便了。”陆无双拍手道：“好，就是这样。”

程英沉吟道：“那魔头来去如风，三人同行，定然给她追
上。与其途中激战，不如就在这儿给她来个以逸待劳。”杨过
道：“不错。姊姊会得奇门遁甲之术，连那金轮法王尚且困住，
赤练仙子未必就能破解。”此言一出，三人眼前登时现出一线
光明。程英道：“那乱石阵是郭夫人布的，我乘势略加变化则
可，要我自布一个却是万万无此大才，说不得，咱们尽人事
以待天命便了。表妹，你来帮我。”杨过心想：“郭伯母教我
阵法变化，仓卒之际，我只硬记得十来种，只能用来诱那生
满了锈的铁轮法王入阵，要阻挡这怨天愁地的李莫愁却是全
无用处。这门功夫可繁难得紧，真要精熟，决非一年半载之
功。程姑娘小小年纪，所学自然及不上郭伯母，她这话想来
也非谦辞。但她布的阵势不论如何简陋，总是有胜于无。”

表姊妹俩拿了铁铲锄头，走出茅舍，掘土搬石，布置起
来。忙了一个多时辰，隐隐听得远处鸡鸣之声，程英满头大
汗，眼见所布的上阵与黄蓉的乱石阵实在相差太远，心中暗
自难过：“郭夫人之才真是胜我百倍。唉，想以此粗陋土阵挡
住那赤练魔头，那当真是难上加难了。”她怕表妹与杨过气沮，
也不明言。

陆无双在月光下见表姊的脸色有异，知她实无把握，从
怀中取出一册抄本，进屋去递给杨过，道：“傻蛋，这就是我
师父的五毒秘传。”杨过见那本书封皮殷红如血，心中微微一
凛。陆无双道：“我骗她说，这书给丐帮抢了去，待会我若给
她拿住，定然给她搜出。你好生瞧一遍，记熟后就烧毁了罢。”

她与杨过说话，从来就没正正经经，此时想到命在顷刻，却
也没心情再说笑话了。杨过见她神色凄然，点头接过。

陆无双又从怀里取出一块锦帕，低声道：“若你不幸落入
那魔头手中，她要害你性命，你就拿出这块锦帕来给她。”杨
过见那锦帕一面毛边，显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绣着的一
朵红花也撕去了一半，不知她是何用意，愕然不接，问道：
“这是什么？”

陆无双道：“是我托你交给她的，你答应么？”杨过点了
点头，接过来放在枕边。陆无双却过来拿起，放入他怀中，低
声道：“可别让我表姊知道。”突然间闻到他身上一股男子气
息，想起关陕道上解衣接骨、同枕共榻种种情事，心中一荡，
向他痴痴的望了一眼，转身出房。

杨过见她这一回眸深情无限，心中也自怦怦跳动，打开
那五毒秘传来看了几页，记住了五毒神掌与冰魄银针毒性的
解法，心想：“两种解药都是极难制炼，但教今日不死，这两
门解法日后总当有用。”

忽听茅屋门呀的一声推开，抬起头来，只见程英双颊晕
红，走近榻边，额边都是汗珠。她呼吸微见急促，说道：“杨
兄，我在门外所布的土阵实在太也拙劣，殊难挡得住那赤练
仙子。”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锦帕，递给了他，又道：“若是
给她冲进屋来，你就拿这块帕子给她罢。”

杨过见那锦帕也只半边，质地花纹与陆无双所给的一模
一样，心下诧异，抬起头来，目光与她相接，灯下但见她泪
眼盈盈、又羞又喜，正待相询，程英斗然间面红过耳，低声
道：“千万别让我表妹知道。”说罢翩然而出。

杨过从怀中取出陆无双的半边锦帕，拚在一起，这两个
半块果然原是从一块锦帕撕开的，见帕子甚旧，白缎子已变
淡黄，但所绣的红花却仍是娇艳欲滴。他望着这块破帕，知
道中间定有深意，何以她二人各自给我半块？何以要我交给
李莫愁？何以她二人又不欲对方知晓？而赠帕之际，何以二
人均是满脸娇羞？

他坐在床上呆呆出神，听得远处鸡声又起，接着幽幽咽
咽的箫声响了起来，想是程英布阵已完，按箫以舒积郁，吹
的是一曲“流波”，箫声柔细，却无悲怆之意，隐隐竟有心情
舒畅、无所挂怀的模样。杨过听了一会，低吟相和。

陆无双坐在土堆之后，听着表姊与杨过箫歌相和，东方
渐现黎明，心想：“师父转瞬即至，我的性命是挨不过这个时
辰了。但盼师父见着锦帕，饶了表姊和他的性命，他二人
……”陆无双本来刁钻尖刻，与表姊相处，程英从小就处处
让她三分。但此刻临危，她竟一心一意盼望杨过平安无恙，心
中对他情深一片，暗暗许愿，只要能逃得此难，就算他与表
姊结成鸳侣，自己也是死而无憾。

正自出神，猛抬头，突见土堆外站着一个身穿黄衫的道
姑，右手拂尘平举，衣襟飘风，正是师父李莫愁到了。

陆无双心头大震，拔剑站起。李莫愁竟站着一动不动，只
是侧耳倾听。

原来她听到箫歌相和，想起了少年时与爱侣陆展元共奏
乐曲的情景，一个吹笛，一个吹笙，这曲“流波”便是当年
常相吹奏的。这已是二十年前之事，此刻音韵依旧，却已是
“风月无情人暗换”，耳听得箫歌酬答，曲尽绸缪，蓦地里伤
痛难禁，忍不住纵声大哭。

这一下斗放悲声，更是大出陆无双意料之外，她平素只
见师父严峻凶杀，哪里有半点柔软心肠？怎么明明是要来报
怨杀人，竟在门外痛哭起来？但听她哭得愁尽惨极，回肠百
转，不禁也心感酸楚。

李莫愁这么一哭，杨过和程英也自惊觉，歌声节拍便即
散乱。李莫愁心念一动，突然纵声而歌，音调凄婉，歌道：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
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
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箫歌声本来充满愉乐之情，李莫愁此歌却词意悲切，声
调更是哀怨，且节拍韵律与“流波”全然不同，歌声渐细，却
是越细越高。程英心神微乱，竟顺着那“欢乐趣”三个字吹
出，待她转到“离别苦”三字时，已不自禁的给她带去。她
慌忙转调，但箫韵清和，她内力又浅，吹奏不出高亢之音与
李莫愁的歌声相抗，微一踌躇，便奔进室内，放下玉箫，坐
在几边抚动瑶琴。杨过也放喉高唱，以助其势。只听得李莫
愁歌声越转凄苦，程英的琴弦也是越提越高，铮的一声，第
一根“徵弦”忽然断了。

程英吃了一惊，指法微乱，瑶琴中第二根“羽弦”又自
崩断。李莫愁长歌带哭，第三根“宫弦”再绝。程英的琴箫
都是跟黄药师学的，虽遇明师，毕竟年幼，造诣尚浅。李莫
愁本来乘着对方弦断韵散、心慌意乱之际，大可长驱直入，但
眼见茅屋外的土阵看似乱七八糟，中间显是暗藏五行生克的
变化，她不解此道，在古墓内又曾累次中伏被创，不免心存
忌惮，灵机一动，突然绕到左侧，高歌声中破壁而入。

程英所布的土阵东一堆，西一堆，全都用以守住大门，却
未想到茅屋墙壁不牢，给李莫愁绕开正路，双掌起处，推破
土壁，攻了进来。陆无双大惊，提剑跟着奔进。

杨过身上有伤，无法起身相抗，只有躺着不动。程英料
知与李莫愁动手也是徒然送命，当下把心一横，生死置之度
外，调弦转律，弹起一曲“桃夭”来。这一曲华美灿烂，喜
气盎然。她心中暗思：“我一生孤苦，今日得在杨大哥身边而
死，却也不枉了。”目光斜向杨过瞧去。杨过对她微微一笑，
程英心中愉乐甜美，暗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琴声
更是洋洋洒洒，乐音中春风和畅，花气馨芳。

李莫愁脸上愁苦之色渐消，问陆无双道：“那书呢？到底
是丐帮取去了不曾？”杨过将“五毒秘传”扔给了她，说道：
“丐帮黄帮主、鲁帮主大仁大义，要这邪书何用？早就传下号
令，帮众子弟，不得翻动此书一页。”李莫愁见书本完整无缺，
心下甚喜，又素知丐帮行事正派，律令严明，也许是真的未
曾翻阅。

杨过又从怀中取出两片半边锦帕，铺在床头几上，道：
“这帕子请你一并取了去罢！”李莫愁脸色大变，拂尘一挥，将
两块帕子卷了过去，怔怔的拿在手中，一时间思潮起伏，心
神不定。程英和陆无双互视一眼，都是脸上晕红，料不到对
方竟将帕子给了杨过，而他却当面取了出来。

这几下你望我、我望你，心事脉脉，眼波盈盈，茅屋中
本来一团肃杀之气，霎时间尽化为浓情蜜意。程英琴中那
“桃夭”之曲更是弹得缠绵欢悦。

突然之间，李莫愁将两片锦帕扯成四截，说道：“往事已
矣，夫复何言？”双手一阵急扯，往空抛出，锦帕碎片有如梨
花乱落。程英一惊，铮的一声，琴弦又断了一根。

李莫愁喝道：“咄！再断一根！”悲歌声中，瑶琴上第五
根“角弦”果然应声而断。李莫愁冷笑道：“顷刻之间，要教
你三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快快给我抱头痛哭罢。”这时琴
上只剩下两根琴弦，程英的琴艺本就平平，自已难成曲调。李
莫愁道：“快弹几声凄伤之音！世间大苦，活着有何乐趣？”程
英拨弦弹了两声，虽不成调，却仍是“桃之夭夭”的韵律。李
莫愁道：“好，我先杀一人，瞧你悲不悲痛？”这一厉声断喝，
又崩断了一根琴弦，举起拂尘，就要往陆无双头顶击下。

杨过笑道：“我三人今日同时而死，快快活活，远胜于你
孤苦寂寞的活在世间。英妹、双妹，你们过来。”程英和陆无
双走到他床边。杨过左手挽住程英，右手挽住陆无双，笑道：
“咱三个死在一起，在黄泉路上说说笑笑，却不强胜于这恶毒
女子十倍？”陆无双笑道：“是啊，好傻蛋，你说的一点儿不
错。”程英温柔一笑。表姊妹二人给杨过握住了手，都是心神
俱醉。杨过却想：“唉，可惜不是姑姑在身旁陪着我。”但他
强颜欢笑，双手轻轻将二女拉近，靠在自己身上。

李莫愁心想：“这小子的话倒不错，他三人如此死了，确
是胜过我活着。”寻思：“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之事？我定要教
你们临死时伤心断肠。”于是拂尘轻摆，脸带寒霜，低声唱了
起来，仍是“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那曲子，歌
声若断若续，音调酸楚，犹似弃妇吞声，冤鬼夜哭。

杨过等三人四手相握，听了一阵，不自禁的心中哀伤。杨
过内功较深，凝神不动，脸上犹带微笑；陆无双心肠刚硬，不
易激动；程英却已忍不住掉下泪来。李莫愁的歌声越唱越低，
到了后来声似游丝，若有若无。

那赤练仙子只待三人同时掉泪，拂尘挥处，就要将他们
一齐震死。正当歌声凄婉惨厉之极的当口，突听茅屋外一人
哈哈大笑，拍手踏歌而来。

歌声是女子口音，听来年纪已自不轻，但唱的却是天真
烂漫的儿歌：“摇摇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糖一
包，果一包，吃了还要拿一包。”歌声中充满着欢乐，李莫愁
的悲切之音登时受扰。但听她越唱越近，转了几转，从大门
中走了进来，却是个蓬头乱服的中年女子，双眼圆睁，嘻嘻
傻笑，手中拿着一柄烧火用的火叉。李莫愁吃了一惊：“怎么
她轻轻易易的便绕过土堆，从大门中进来？若不是他三人一
伙，便是精通奇门遁甲之术了。”她心有别念，歌声感人之力
立减。

程英见到那女子，大喜叫道：“师姊，这人要害我，你快
帮我。”这蓬头女子正是曲傻姑。她其实比程英低了一辈，年
纪却大得多，因此程英便叫她师姊。

只听她拍手嘻笑，高唱儿歌，什么“天上一颗星，地下
骨零丁”，什么“宝塔尖，冲破天”，一首首的唱了出来，有
时歌词记错了，便东拉西扯的混在一起。李莫愁欲以悲苦之
音相制，岂知傻姑浑浑噩噩，向来并没什么愁苦烦恼，须知
情由心生，心中既一片混沌，外感再强，也不能无中生有，诱
发激生；而李莫愁的悲音给她乱七八糟的儿歌一冲，反而连
杨过等也制不住了。李莫愁大怒，心道：“须得先结果此人。”

歌声未绝，挥拂尘迎头击去。

当年黄药师后悔一时意气用事，迁怒无辜，累得弟子曲
灵风命丧敌手，因此收养曲灵风这个女儿傻姑，发愿要把一
身本事倾囊以授。可是傻姑当父亲被害之时大受惊吓，坏了
脑子，不论黄药师花了多少心血来循循善诱，总是人力难以
回天，别说要学到他文事武功的半成，便要她多识几个字，学
会几套粗浅武功，却也是万万不能。但十余年来，傻姑在这
明师督导之下，却也练成了一套掌法、一套叉法。所谓一套，
其实只是每样三招。黄药师知道什么变化奇招她是决计记不
住的，于是穷智竭虑，创出了三招掌法、三招叉法。这六招
呆呆极板，并无变化后着，威力全在功劲之上。常人练武，少
则数十招，多则变化逾千，傻姑只练六招，日久自然精纯，招
数虽少，却也非同小可。

至于她能绕过茅屋前的土堆，只因她在桃花岛住得久了，
程英的布置尽是桃花岛的粗浅功夫，傻姑看也不看，自然而
然的便信步进屋。

此时她见李莫愁拂尘打来，当即火叉平胸刺出。李莫愁
听得这一叉破空之声甚是劲急，不禁大惊：“瞧不出这女子功
力如此深湛。”急忙绕步向左，挥拂尘向她头颈击去。傻姑不
理敌招如何，挺叉直刺。李莫愁拂尘倒转，已卷住了叉头。傻
姑只如不见，火叉仍往前刺。李莫愁运劲急甩，火叉竟不摇
动，转眼间已刺到她双乳之间，总算李莫愁武功高强，百忙
中一个“倒转七星步”，从墙壁破洞中反身跃出，方始避开了
这势若雷霆的一击，却已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略一凝神，又即跃进茅屋，纵身而起，从半空中挥拂
尘击落。傻姑以不变应万变，仍是挺叉平刺，只因敌人已经
跃高，这一叉就刺向对方小腹。李莫愁见来劲狠猛，倒转拂
尘柄在叉杆上一挡，借势窜开，呆呆的望着她，心想：“我适
才攻击的三手，每一手都暗藏九般变化，十二着后招，任他
哪一位武林高手均不能等闲视之。这女子只是一叉当胸平刺，
便将我六十三手变化尽数消解于无形。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赶
快走罢！”

她哪知傻姑的叉法来来去去只有三招，只消时刻稍久，李
莫愁看明白了她出手的路子，自易取胜。常言道程咬金三斧
头，傻姑也只有三火叉，她单凭一招叉法，竟将这个绝顶厉
害的敌人惊走，桃花岛主也真足自豪了。

李莫愁转过身来，正要从墙壁缺口中跃出，却见破口旁
已坐着一人，青袍长须，正是当年从她手中救了程英的桃花
岛主黄药师。他凭几而坐，矮几上放着程英适才所弹的瑶琴。

李莫愁对战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黄药师进屋、取琴、坐
地，她竟全没察觉，若在背后暗算，取她性命岂非易如反掌？

李莫愁与傻姑对招之时，生怕程英等加入战团，是以口
中悲歌并未止歇，要教他三人心神难以宁定，此时斗见黄药
师悄坐抚琴，心头一震，歌声登时停了。

黄药师在琴上弹了一响，纵声唱道：“问世间，情是何物，
直教生死相许？”唱的居然就是李莫愁那一曲。琴上的弦只剩
下一根“羽弦”，但他竟便在这一根弦上弹出宫商角徵羽诸般
音律，而琴韵悲切，更远胜于她的歌声。

这一曲李莫愁是唱熟了的，黄药师一加变调，她心中所
生感应，比之杨过诸人更甚十倍。黄药师早知她作恶多端，今
日正要借此机缘将她除去。他昔年曾以一枝玉箫与欧阳锋的
铁筝、洪七公的啸声相抗，斗成平手，这时隔了这许多年，力
气已因年老而衰减，内功却是越练越深，李莫愁如何抵御得
住？片刻间便感心旌摇动，莫可抑制。

黄药师琴歌相和，忽而欢乐，忽而愤怒，忽而高亢激昂，
忽而低沉委宛，瞬息数变，引得她也是忽喜忽悲，忽怒忽愁，
眼见这一曲唱完，李莫愁非发狂不可。

便在此时，傻姑一转头，突然见到杨过，烛光之下，看
来宛然是他父亲杨康。傻姑最怕的便是鬼魂，于当日杨康中
毒而死的情状深印脑海，永不能忘，忽见杨过呆呆而坐，只
道杨康的鬼魂作祟，急跳而起，指着他道：“杨……杨兄弟，
你……你别害我……你……你不是我害死的……你去……找
别人罢。”

黄药师不提防她这么旁里横加扰乱，铮的一声，最后一
根琴弦竟也断了。傻姑躲到师祖身后，大叫：“鬼……鬼……
爷爷，是杨兄弟的鬼魂。”李莫愁得此空隙，急忙挥拂尘打熄
烛火，从破壁中钻了出去。黄药师未能制其死命，终于给她
逃脱，自顾身份，已不能出屋追击。黑暗中傻姑更是害怕，叫
得更加响了：“是恶鬼，爷爷，打鬼，打鬼！”

黄药师喝住傻姑。程英打火点亮蜡烛，拜倒在地，向师
父见礼，站起身来，将杨过与陆无双二人的来历简略说了。

黄药师向杨过笑道：“我这个徒孙兼徒儿傻里傻气。她识
得你父亲。你果然与你父甚是相像。”杨过在床上弯腰磕头，
说道：“恕弟子身上有伤，不能叩拜。”黄药师颜色甚和，道：
“你不顾性命，救我女儿和外孙女，真是好孩子。”原来他已
与黄蓉见过面，得悉经过情由，听说程英将他救去，于是带
同傻姑前来寻找。

黄药师取出疗伤灵药，给杨过服了，又运内功给他推拿
按摩。杨过但觉他双手到处，有如火炙，不自禁的从体中生
出抗力。黄药师斗觉他皮肉一震，接着便感到他经脉运转，内
功实有异常造诣，于是手上加劲，运了一顿饭时分，杨过但
觉四肢百骸无不舒畅，昏昏沉沉的竟睡着了。

次日醒时，杨过睁眼见黄药师坐在床头，忙坐起行礼。黄
药师道：“你可知江湖上叫我什么名号？”杨过道：“前辈是桃
花岛主？”黄药师道：“还有呢？”杨过觉得“东邪”二字不便
出口，但转念一想，他外号中既然有个“邪”字，脾气自和
常人大不相同，于是大着胆子道：“你是东邪！”黄药师哈哈
大笑，说道：“不错。我听说你武功不坏，心肠也热，行事却
也邪得可以。又听说你想娶你师父为妻，是不是？”杨过道：
“正是，老前辈，人人都不许我，但我宁可死了，也要娶她。”

黄药师听他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怔怔的望了他一阵，
突然抬起头来，仰天大笑，只震得屋顶的茅草簌簌乱动。杨
过怒道：“这有什么可笑？我道你号称东邪，定有了不起的高
见，岂知也与世俗之人一般无异。”黄药师大声道：“好，好，
好！”说了几个“好”字。转身出屋。杨过怔怔的坐着，心想：
“我这一番话，可把这位老前辈给得罪了。可是他何以又无怒
色？”

殊不知黄药师一生纵横天下，对当时礼教世俗之见最是
憎恨，行事说话，无不离经叛道，因此上得了个“邪”字的
名号。他落落寡合，生平实无知己，虽以女儿女婿之亲，也
非真正知心，郭靖端凝厚重，尤非意下所喜。不料到得晚年，
居然遇到杨过。日前英雄大会中杨过诸般作为，已然传入他
耳中，黄蓉也约略说了这少年的行事为人，此刻与他寥寥数
语，更是大合心意。

这天傍晚，黄药师又回到室中，说道：“杨过，听说你反
出全真教，殴打本师，倒也邪得可以。你不如再反出古墓派
师门，转拜我为师罢。”杨过一怔道：“为什么？”黄药师笑道：
“你先不认小龙女为师，再娶她为妻，岂非名正言顺？”杨过
道：“这法儿倒好。可是师徒不许结为夫妻，却是谁定下的规
矩？我偏要她既做我师父，又做我妻子。”

黄药师鼓掌笑道：“好啊！你这么想，可又比我高出一筹。”

伸手替他按摩疗伤，叹道：“我本想要你传我衣钵，要好教世
人得知，黄老邪之后又有个杨小邪。你不肯做我弟子，那是
没法儿的了。”

杨过道：“也非定须师徒，方能传扬你的邪名。你若不嫌
我年纪幼小，武艺浅薄，咱俩大可交个朋友，要不然就结拜
为兄弟。”黄药师怒道：“你这小小娃儿，胆子倒不小。我又
不是老顽童周伯通，怎能跟你没上没下？”杨过道：“老顽童
周伯通是谁？”黄药师当下将周伯通的为人简略说了些，又说
到他与郭靖如何结为金兰兄弟。

二人谈谈说说，大是情投意合，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
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杨过口齿伶俐，言辞便给，兼之生性
和黄药师极为相近，说出话来，黄药师每每大叹深得我心，当
真是一见如故，相遇恨晚。他口上虽然不认，心中却已将他
当作忘年之交，当晚命程英在杨过室中加设一榻，二人联床
共语。

数日过后，杨过伤势痊可，他与黄药师二人也是如胶如
漆，难舍难分。黄药师本要带了傻姑南下，此时却一句不提
动身之事。程英与陆无双见他一老一少，白日樽前共饮，晚
间剪灯夜话，高谈阔论，滔滔不绝，忍不住暗暗好笑，都觉
老的全无尊长身份，少的却又太过肆无忌惮。本来以见识学
问而论，杨过还没黄药师的一点儿零头，只是黄药师说到甚
么，他总是打从心窍儿出来的赞成，偶尔加上片言只字，却
又往往恰到好处，不由得黄药师不引他为生平第一知己了。

这些时日之中，杨过除了陪黄药师说话之外，常自想到
傻姑认错自己那晚所说的话，当时她说：“你不是我害死的，
你去找别人罢！”料想她必知自己父亲是给谁害死，旁人隐瞒
不说，傻姑疯疯癫癫，或可从她口中探明真相。

这日午后，杨过道：“傻姑，你来，我有话跟你说。”傻
姑见他太像杨康，总是害怕，摇头道：“我不跟你玩。”杨过
道：“我会变戏法，你瞧不瞧？”傻姑摇头道：“你骗人，我不
瞧！”说着闭上了眼睛，杨过突然头下脚上，倒了过来，叫道：
“快瞧！”以欧阳锋所授的功夫颠倒行路，跳跃向前。傻姑睁
开眼来，一见大喜，拍掌欢呼，随后跟去。

杨过纵跃前行，到了一处树木茂密之地，离所居茅舍已
远，翻身直立，说道：“我们来捉迷藏，好不好？不过输了的
得罚？”傻姑这些年来跟随黄药师，有谁陪她玩儿？听杨过这
么说，真是喜出望外，连连拍手，登时将惧怕他的心思丢到
了九霄云外，说道：“好极，好极。好兄弟，你说罚什么？”她
称杨过之父为兄弟，称他也是兄弟。

杨过取出一块手帕将她双目蒙住，道：“你来捉我。若是
捉着了，你问我什么，我就答什么，不可隐瞒半句。倘若捉
不着，我就问你，你也得照实回答。”傻姑连说：“好极，好
极！”杨过叫道：“我在这里，你来捉我！”傻姑张开双手，循
声追去。杨过练的是古墓派轻功，妙绝当时，别说傻姑眼睛
被蒙住了，就算目能见物，也决计追他不着，来来去去追了
一阵，倒在树干上撞得额头起了老大几个肿块，不由得连声
呼痛。

杨过怕傻姑扫兴，就此罢手不玩，故意放慢脚步，轻咳
一声。傻姑疾纵而前，抓住他的背心，大叫：“捉着啦，捉着
啦！”取下蒙在眼上的帕子，满脸喜色。

杨过道：“好，我输啦，你问我罢。”这倒是给她出了个
难题。她怔怔的望着杨过，心下茫然，不知该问什么才是，隔
了良久，问道：“好兄弟，你吃过饭了么？”杨过见她思索半
天，却问这么一句不打紧的话说，险些笑了出来，当下不动
声色，一本正经的答道：“我吃过了。”傻姑点点头，不再言
语。杨过道：“你还问什么？”傻姑摇摇头，说道：“不问啦，
咱们再玩罢。”杨过道：“好，你快来捉我。”

傻姑摸着额头上的肿块，道：“这次轮到你来捉我。”她
突然不傻，倒出于杨过意料之外，却也正合心意，于是拿起
帕子蒙在眼上。

傻姑虽然痴呆，轻功也甚了得，杨过身处暗中，哪里捉
她得着？他纵断几次，偷偷伸手在帕子上撕裂一缝，眼见她
躲在右边大树之后，故意向左摸索，说道：“你在哪里？你在
哪里？”猛地里一个翻身，抓住了她手腕，左手随即拉下帕子
放入怀内，防她瞧出破绽，笑道：“这次要我问你了。”

傻姑便道：“我吃过饭啦。”杨过笑道：“我不问你这个。
我问你，你识得我爹爹，是不是？”说到这里，脸色甚是郑重。

傻姑道：“你爹爹是谁？我不识得。”杨过道：“有一个人相貌
和我一模一样，那是谁？”傻姑道：“啊，那是杨兄弟。”杨过
道：“你见到那杨兄弟给人害死，是不是？”傻姑答道：“是啊，
半夜里，那个庙里，好多好多乌鸦大声叫，呜啊，呜啊，呜
啊！”学起乌鸦的嘶叫。树林中枝叶蔽日，本就阴沉，她这么
一叫，更是寒意森森。

杨过不禁发抖，问道：“杨兄弟怎么死的？”傻姑道：“姑
姑要我说，杨兄弟不许我说，他就打了姑姑一掌，他就大笑
起来，哈哈！呵呵！哈哈！”她竭力模仿杨康当年临死时的笑
声，笑得自己也害怕起来，满脸都是恐惧之色。杨过只听得
莫名其妙，问道：“谁是姑姑？”傻姑道：“姑姑就是姑姑。”

杨过知道生父被害之谜转眼便可揭破，胸口热血上涌，正
要再问，忽听身后一人说道：“你两个在这儿玩什么？”却是
黄药师的声音。傻姑道：“好兄弟在跟我捉迷藏呢。是他叫我
玩的，不是我叫他玩的。你可别骂我。”黄药师微微一笑，向
杨过望了一眼，神色之间颇含深意，似已瞧破了他的心事。

杨过心中怦然而动，待要说几句话掩饰，忽听树林外脚
步声响，程英携着陆无双的手奔来，向黄药师道：“你老人家
所料不错，她果然还在那边。”说着向西面山后一指。杨过问
道：“谁？”程英道：“李莫愁！”

杨过大是诧异，心想这女子怎地如此大胆，望着黄药师，
盼他解说。黄药师笑了笑，说道：“咱们过去瞧瞧。”各人和
他在一起，自己无所畏惧，于是走向西边山后。

程英知杨过心中疑团未释，低声道：“师父说，李莫愁知
他是大宗师的身份。那晚既在茅舍中有心要制她死命而未能
成功，一击不中，就耻于二次再行出手。”杨过恍然大悟，惊
道：“因此她有恃无恐的守在这里，要俟机取咱们三人性命。
若非岛主有见及此，咱们定然当她早已远远逃走，疏于防备，
终不免遭了她毒手。”程英温柔一笑，点了点头。陆无双插口
道：“你自负聪明过人，与岛主相比，可相差太远了。”杨过
笑道：“我是傻蛋，傻气过人，是傻姑的好兄弟。”

说话之间，五人已转到山后，只见一株大树旁有间小小
茅舍，却已破旧不堪，柴扉紧闭，门上钉着一张白纸，写着
四行十六个大字：
“桃花岛主，弟子众多，以五敌一，贻笑江湖！”

黄药师哈哈一笑，随手从地下拾起两粒石子，放在拇指
与中指间弹出，嗤嗤声中，两粒石子急飞而前，啪的一响，十
余步外的两扇板门竟被两粒小小石子撞开。杨过在桃花岛上
之时，曾听郭芙说起外祖父这手弹指神通的本领，今日亲见，
尤胜闻名，不由得佩服无已。

板门开处，只见李莫愁端坐蒲团，手捉拂尘，低眉闭目，
正自打坐，神光内敛，妙相庄严，俨然是个有道之士。屋内
便只她一人，洪凌波不在其旁。杨过一转念便即明白：“她讥
笑黄岛主弟子多，以众凌寡，便索性连洪凌波也远远的遣开
了。她所恃的不是能敌得过黄岛主，而是她既孤身一人，以
黄岛主的身份便不能动她。”

陆无双想起父母之仇，这几年来委屈忍辱的苦处，霍地
拔出长剑，叫道：“表姊，傻蛋，不用岛主出手，咱三个跟她
拚了。”傻姑摩拳擦掌，说道：“还有我呢！”李莫愁睁开眼来，
在五人脸上一扫，脸有鄙夷之色，随即又闭上眼睛，竟似丝
毫没将身前强敌放在心上。程英眼望师父，听他示下。

黄药师叹道：“黄老邪果然徒弟众多，若是我陈梅曲陆四
大弟子有一人在此，焉能让她说嘴？”说着将手一挥，道：
“回去罢！”四人不明他的心意，跟着他回到茅舍，只见他郁
郁不乐，晚饭也不吃，竟自睡了。

杨过睡在他卧榻之旁，回想日间与傻姑的一番说话，又
琢磨李莫愁的神情，心想：“她笑我们以五敌一，眼下我伤势
已愈，以我一人之力，也未必敌她不过，不如我悄悄去跟她
恶斗一场，一来雪她辱我姑姑之耻，二来也好教岛主出了这
口气。”心意已决，当下轻轻穿好衣服。他虽任性，行事却颇
谨慎，知道李莫愁实是强敌，稍一不慎，就会将性命送在她
的手里，于是盘膝坐在榻上练气调息，要养足精神，再去决
一死战。

坐了约莫半个更次，突然间眼前似见一片光明，四肢百
骸，处处是气，口中不自禁发出一片呼声，这声音犹如龙吟
大泽，虎啸深谷，远远传送出去。黄药师当他起身穿衣，早
已知觉，听到他所发奇声，不料他内功竟然进境至斯，不由
得惊喜交集。

原来一人内功练到一定境界，往往会不知不觉的大发异
声。后来明朝之时，大儒王阳明夜半在兵营练气，突然纵声
长啸，一军皆惊，这是史有明文之事。此时杨过中气充沛，难
以抑制，作啸声闻数里。程英、陆无双固然甚是讶异，连山
后李莫愁听到也是暗自惊骇，但她料想定是黄药师吞吐罡气，
反正他不会出手，却也不用惧怕。哪料到杨过既受寒玉床之
益，又学得玉女心经与九阴真经的秘要，内功积蓄已厚，日
前黄药师为他疗伤，桃花岛主内功的门路与他全然不同，受
到这股深厚无比的内力激发，不由自主的纵声长啸。

这片啸声约莫持续了一顿饭时分，方渐渐沉寂。黄药师
心想：“我自负不世奇才，却也要到三十岁后方能达到这步田
地。这少年竟比我早了十年以上，不知他曾有何等异遇？”待
杨过吐气站起，问道：“你说李莫愁最厉害的武功是什么？”

杨过听了此问，知道行径已给他瞧破，答道：“是五毒神
掌和拂尘上的功夫。”黄药师道：“不错，你内功既有如此根
柢，要破她看家本领，那也不难。”杨过大喜，不自禁的拜倒
在地。他本来甚是自傲，虽认黄药师为前辈，亦知他武功深
湛，玄学通神，却不肯向他低头，此时听说李莫愁横行天下
的功夫竟然唾手可破，怎能不服？

当下黄药师教了他“弹指神通”功夫，可用以克制五毒
神掌，再教他一路自玉箫中化出来的剑法，可以破她拂尘。

杨过听了他指点的窍要，问明了其间的种种疑难，潜心
记忆，但觉这两门武功俱是奥妙精深，算来纵有小成，至少
也得在一年之后，若要稳胜，更非三年不可，说道：“黄岛主，
要立时胜她，那是无法可想的了。”黄药师道：“三年之期转
瞬即过。那时你以二十一二岁的年纪，即已练成这般武功，还
嫌不足么？”杨过道：“我……我不是为我自己……”黄药师
拍拍他肩膀，温言道：“你三年之后为我杀了她，已极承你情。
我当年自毁贤徒，难道今日不该受一点报应么？”说着一声长
叹。

杨过跪下地来，拜了八拜，叫了声：“师父！”知他传授
武功，是要自己代雪李莫愁揭帖上十六字之辱，就非得有师
徒名分不可。

黄药师却知他与古墓派情谊极深，决不肯另投明师，当
下伸手扶起，说道：“你与那魔头动手之际，是我弟子，除此
之外，却是我的朋友。杨兄弟，你明白么？”杨过笑道：“得
能交上你这位朋友，真是莫大快事。”黄药师笑道：“我和你
相遇，也是三生有幸。”二人拊掌大笑，声动四壁。

黄药师又将“弹指神通”与“玉箫剑法”中的秘奥窍要
细细解释一通。杨过听他说得如此详尽，知他就要离去，黯
然道：“相识不久，就要分手，此后相见，却不知又在何日？”

黄药师笑道：“你我肝胆相照，纵各天涯，亦若比邻。将来我
若得知有人阻你婚事，便在万里之外，亦必赶到助你。”杨过
得他拍胸承担，心下大慰，笑道：“只怕第一个出头干挠之人，
就是令爱。”

黄药师道：“她自己嫁得如意郎君，就不念别人相思之苦？
我这宝贝女儿就只向着丈夫，嘿嘿，‘出嫁从夫’，三从四德，
好了不起！”说着哈哈大笑，振衣出门，倏忽之间，笑声已在
数十丈外，当真是去若神龙，矫夭莫知其踪。

杨过呆了半晌，坐着默想适才所学功夫的窍要。不久天
色已明，忽见板门推开，程英走了进来，手中托着件青布长
袍，微微一笑，说道：“你试穿着，瞧瞧合不合身。”杨过好
生感激，接过时双手微微发抖。

他与程英目光相接，只见她眼中脉脉含情，温柔无限，于
是走到床边将新袍换上，但觉袍身腰袖，无不适体，说到：
“我……我……真是多谢你。”程英又是嫣然一笑，但随即露
出凄然之色，叹道：“师父他老人家走了，又不知几时方得重
会。”正想坐下说话，忽见门外黄衫一闪，随即隐没，知是表
妹在外，心想：“这妮子心眼儿甚多。我可不便在他房里多耽
了。”站起身来，缓步出门。

杨过细看新袍，但见针脚绵密，不由得怦然心动：“她对
我如此，媳妇儿又是待我这般，可是我心早有所属，义无旁
顾。若不早走，徒惹各人烦恼。”怔怔的想了半天，又怕自己
去后李莫愁忽然来袭，独自到山后她所居的茅舍去窥察端倪，
却见地下一摊焦土，茅舍已化成灰烬，原来李莫愁放火烧屋，
竟已走了。

大敌既去，晚间便在灯下留书作别，想起程陆二女的情
意，不禁黯然，又见句无文采，字迹拙劣，怕为程英所笑，一
封信写了一半便又撕了。这一晚翻来覆去，难以睡稳。

迷糊之中，忽听陆无双在外拍门，叫道：“傻蛋，傻蛋！
快起来看。”语声颇为惶急。杨过起床披衣，开门出去，只觉
晓风习习，微有寒意，天色尚未大明。陆无双脸有惊惧之色，
指着柴扉。杨过顺着她手指瞧去，不禁一惊，原来门板上印
着四个殷红的血手印，显是李莫愁昨晚曾来查探，得悉黄药
师已去，便宣示要杀他四人。

两人怔了片刻，接着程英也闻声出来，问道：“你是几时
瞧见的？”陆无双道：“天没亮我就见到了。”此言一出，登时
满脸通红，原来她思念杨过，一早便在他窗下徘徊。程英故
作不知，道：“侥幸没遇上她，现下太阳将升，这魔头今天是
不会来的，咱们慢慢筹思对策不迟。”三人走进杨过室内商议。

陆无双道：“那日她领教了傻姑娘的火叉功夫，怎么又不
怕了？”程英道：“师姊的火叉招数，来来去去只是这么几下，
她回去后细加思索，定是想到了破解之法。”陆无双道：“可
是傻蛋伤势痊可，他两傻合璧，岂非威力无穷？”杨过大笑，
说道：“傻蛋加傻姑，一塌里胡涂，何威力之有？”

三人说了一阵，也无什么妙策，但想四人联手，纵然不
能取胜，也足自保，明日跟她力斗便是。杨过道：“我们两傻
合璧，正面跟她对战，你表姊妹左右夹攻。咱们去寻傻姑来，
先行演习一番。”

呼叫傻姑时却无应声，竟已不知去向，三人都担起心来，
忙分头往山前山后寻找。程英找了一阵，突在一堆乱石中见
傻姑躺在地下，已是气若游丝，大惊之下，解开她衣服察看，
但见背心上隐隐一个血色掌印，果然是中了李莫愁的五毒神
掌，忙招呼杨陆二人过来，跟着取出师门妙药九花玉露丸给
她服下。杨过记得“五毒秘传”上所载治疗此毒掌之法，急
运内劲给她推拿穴道。

傻姑嘻嘻傻笑，道：“恶女人，背后，打我。傻姑，反手，
打她。”傻姑的反手掌是黄药师所授的三招之一，李莫愁虽然
偷袭得手，小臂上却也给她反手拍中，险些连臂骨也给打折
了，又惊又痛之下立即遁去，不敢继续进招取她性命。

三人救回傻姑，相对愁坐，四人中损了一个好手，明日
更难抵敌。傻姑身受重伤，若是护她逃命，势必给李莫愁追
上。杨过看看程英，望望陆无双，顺手拿起针线篮中一条丝
线，拿剪刀剪成一段一段。傻姑躺在榻上，突然大声叫道：
“剪断，恶女人的扫帚！剪断扫帚！”她不会说拂尘，却说是
“扫帚”。

杨过心念一动：“那魔头的拂尘是柔软之物，她又使得出
神入化，任是宝刀利剑都伤它不得，若真有一柄大剪刀当作
兵器，给她喀的一下剪断，那就妙了。”想到此处，左手丝线
抖动，就似拂尘击来一般，右手剪刀伸出，将丝线一剪两截，
跟着设想拂尘的来势，持剪追击，创拟招术。

程英与陆无双看了一会，已明其意，都是喜动颜色。程
英道：“此去向北七八里，有家打铁铺子……”陆无双插口道：
“好啊，咱们去叫铁匠赶打一把大剪刀。”杨过心想：“仓卒之
间，这兵刃实难练成，但我接战时随机应变，总是易过练玉
箫剑法百倍，反正别无他法，也只好一试。”心想若是一人去
铁匠铺定造，李莫愁忽尔来袭，那就凶险无比，此时四人可
片刻分离不得。于是程陆二人在马背上垫了被褥，扶傻姑横
卧了，同去铁匠铺。

蒙古灭金之后，铁骑进入宋境，这一带是大宋疆界的北
陲，城镇多为蒙古兵所占，到处一片残破。

铁铺甚是简陋，入门正中是个大铁砧，满地煤屑碎铁，墙
上挂着几张犁头，几把镰刀，屋中寂然无人。

杨过瞧了这等模样，心想：“这处所哪能打什么兵刃！”但
既来了，总是问一问再说，于是高声叫道：“师傅在家么？”过
了半晌，边房中出来一个老者，须发灰白，约莫五十来岁年
纪，想是长年弯腰打铁，背脊驼了，双目被烟火熏得又红又
细，眼眶旁都是眼屎，左脚残废，肩窝下撑着一根拐杖，说
道：“客官有何吩咐？”

杨过正要答话，忽听马蹄声响，两骑马冲到店门，马上
一个是蒙古什长，另一个是汉人，不知是传译还是地保。那
汉人大声道：“冯铁匠呢？过来听取号令。”老铁匠上前行礼，
说道：“小的便是。”那人道：“长官有令：全镇铁匠，限三日
之内齐到县城，拨归军中效力。你明日就到县城，听见了没
有？”冯铁匠道：“小人这么老了……”那蒙古什长举起马鞭
当头一鞭，叽哩咕噜的说了几句。那汉人道：“明日不到，小
心你脑袋搬家。”说着两人纵马而去。

冯铁匠长叹一声，呆呆出神。程英见他年老可怜，取出
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说道：“冯师傅，你这大把年纪，况且行
走不便，拨到蒙古军中，岂不枉自送了性命？你拿了这银子
逃生去罢！”冯铁匠叹道：“多谢姑娘好心，老铁匠活了这把
年纪，死活都不算什么。就可叹江南千万生灵，却要遭逢大
劫了。”

三人都是一惊，齐问：“为什么？”冯铁匠道：“蒙古元帅
征集铁匠，自是打造兵器。想蒙古军中兵器向来足备，既要
大事添造，定是要南攻宋朝江山了。”三人听他出言不俗，说
得甚是有理，待要再问，冯铁匠道：“三位要打造甚么？”

杨过道：“冯师傅有事在身，原本不该搅扰，但为急用，
只得费神。”于是将大剪刀的式样和尺寸说了，此物极是奇特，
哪知冯铁匠听了之后，脸上却不露诧异之色，点了点头，拉
扯风箱生起炉子，将两块镔铁放入炉中熔炼。杨过道：“不知
今晚打造得起么？”冯铁匠道：“小人尽快做活便是。”说着猛
力拉动风箱，将炉中煤炭烧成一片血红。

傻姑伏在桌上，半坐半卧，杨过等三人家乡都在江南，虽
然从小出门，但听到家乡即将遭难，都是戚然有忧。三人望
着炉火，心中都想遭此乱世，人命微贱，到处都是穷愁苦厄，
明日虽然有难，但惊惧之心也却淡了几分。

过了一个多时辰，冯铁匠熔铁已毕，左手用铁钳钳起烧
红的铁条放在砧上，右手举起一个大铁锤敲打，他年纪虽老，
膂力却强，舞动铁锤，竟似并不费力，击打良久，但见他将
两片铁条弯成一把大剪刀的粗胚，渐渐成形。陆无双喜道：
“傻蛋，今儿来得及打起了。”

忽听身后一人冷冷的道：“打造这把大剪刀，用来剪断我
的拂尘么？”三人大惊，回过头来，只见李莫愁轻挥拂尘，站
在门口。

这一来利器未成，强敌奄至。程英与陆无双各拔长剑，杨
过看准了炉旁的一根铁条，只待对头出手，立即抢起使用。

李莫愁冷笑道：“打把大剪刀来剪我拂尘，亏你们这些娃
娃想得出。我就坐在这里，等你们剪刀打好，再交手不迟。”

说着拖过一张板凳坐下，竟是视三人有如无物。

杨过道：“那就再好也没有了。我瞧你这拂尘啊，非给剪
刀剪断不可。”

李莫愁见傻姑伏在桌上，背脊微耸，心道：“这女子中了
我一掌，居然还能坐得起，却也好生了得。”冷冷问道：“黄
药师呢？”那冯铁匠听到“黄药师”三字，身子一震，抬起头
来向她望了一眼，随即低头继续打铁。程英道：“你明知我师
父不在此处，还问什么？你若知他老人家未去，便有天大的
胆子也不敢来。”

李莫愁哼了一声，从怀里取出一张白纸，说道：“黄药师
欺世盗名，就靠多收徒弟，恃众为胜。哼！他这些弟子之中，
又有哪一个是真正有用的？”说着左手一扬，白纸挥出，跟着
手臂微动，一枚银针飞去，将白纸钉在柱上，说道：“留此为
证，他日黄老邪回转，好知他这两个宝贝徒儿是谁杀的。”转
头向冯铁匠喝道：“快些儿打，我可不耐烦多等。”

冯铁匠眯着一双红眼瞧那白纸，见纸上写着“桃花岛主，
弟子众多，以五敌一，贻笑江湖”十六个字，抬起头望着屋
顶，呆呆思索。李莫愁道：“还不快干？”冯铁匠低下头来，说
道：“是啦，快了，快了。”左手伸出铁钳，连针带纸一齐夹
起，投入了熊熊的炉火之中，白纸霎时间烧成灰烬。

这一下众人都是惊诧之极。李莫愁大怒，举拂尘就要向
他顶门击去，但随即心想：“这小镇上的一个老铁匠，居然如
此大胆，难道竟非常人？”她本已站起，于是又缓缓坐下，问
道：“阁下是谁？”冯铁匠道：“你不见么？我是个老铁匠。”李
莫愁道：“你干么烧了我这张纸？”冯铁匠道：“纸上写得不对，
最好就别钉在我这铺子里。”李莫愁厉声喝道：“什么不对了？”

冯铁匠道：“桃花岛主有通天彻地之能，他的弟子只要学
得他老人家的一艺，便足以横行天下。他大弟子名叫陈玄风，
周身铜筋铁骨，刀枪不入，你听说过么？”他说话之时，仍是
一锤一锤的打着，当当巨响，更增言语声势。

他一提到陈玄风，李莫愁固然惊奇，杨过等也是大出意
料之外，万想不到穷乡僻壤中的一个老年铁匠竟也知道这些
江湖人物。李莫愁道：“哼，铜尸陈玄风，听说是给一个小儿
一刀刺死的，那有什么厉害了？说甚么刀枪不入，胡吹大气！”

冯铁匠道：“嗯，嗯。桃花岛主的二弟子叫做梅超风，来
去如风，出手迅捷无比。”李莫愁嘿嘿一笑，说道：“是啊，这
女人出手太快了，因此先给江南七怪打瞎了眼珠，再给西毒
欧阳锋震碎心肺。”

冯铁匠呆了半晌，凄然道：“有这等事么？我却不知。桃
花岛主三弟子曲灵风轻功神妙，劈空掌凌厉绝伦。”李莫愁道：
“江湖上传言，有人偷入皇宫内偷盗宝物，给御前侍卫打死了，
那便是这位劈空掌凌厉绝伦的曲灵风。掌掌劈出，掌掌落空，
这是桃花岛的劈空掌。”

冯铁匠低下头来，嗤嗤两声，两滴水珠落在烧红的铁上，
化作两道水气而逝。陆无双坐得和他最近，瞧清楚是他眼中
落下的泪水，不由得暗暗纳罕。只见他铁锤举得更高，落下
时声音也更响了。

过了一会，冯铁匠又道：“桃花岛门下有陈梅曲陆四大弟
子。四弟子陆乘风不但武术精湛，兼擅奇门遁甲异术，你若
是遇到，定然讨不了好去。”李莫愁冷笑道：“奇门遁甲又有
何用？他在太湖边上起造一座归云庄，江湖上好汉说得奥妙
无穷，可是给人一把火烧成了白地，他自己从此也无下落，多
半就是给这把火烧死了。”

冯铁匠抬起头来，厉声道：“你这道姑胡说八道，桃花岛
主的弟子个个武艺精湛，焉能尽皆为人所害？你欺我乡下人
不知世事么？”李莫愁冷笑道：“你问这三个小娃娃便知端的。”

冯铁匠转头望向程英，目光中露出询问之意。程英站起
身来，黯然说道：“我师门不幸，人才凋零。晚辈入门日浅，
功夫低微，不能为师父争一口气，实是惭愧。你老人家可是
与家师有旧么？”冯铁匠不答，向她上下打量，神色之间大见
怀疑，问道：“桃花岛主晚年又收弟子了么？”

程英看到冯铁匠残废的左脚，心里蓦地一动，说道：“家
师年老寂寞，命晚辈随身侍奉。似晚辈这等年幼末学，实不
敢说是桃花岛弟子，况且迄今晚辈连桃花岛也没缘法踏上一
步。”她这么说，也即自承是桃花岛弟子。

冯铁匠点点头，眼光甚是柔和，颇有亲近之情，低头打
了几下铁，似在出神思索什么。

程英见他铁锤在空中画个半圆，落在砧上时，却是一偏
一拖，这手法显与本门落英神剑掌法极为相似，心中更明白
了三分，说道：“家师空闲之时，和晚辈谈论，说他当年驱逐
弟子离岛，陈梅二人是自己作孽，那也罢了。曲陆武冯四位
却是无辜受累，尤其那姓冯的冯默风师哥，他年纪最小，身
世又甚可怜，师父思念及之，常自耿耿于怀，深自抱憾。”其
实黄药师性子乖僻，心中虽有此想，口里却决不肯说。只是
程英温柔婉娈，善解人意，当师父寂寞时与他谈谈说说，黄
药师稍露口风，她即已隐约猜到，此时所说虽非当真转述师
父的言语，却也没违背他本意。

李莫愁听他二人的对答和词色，已自猜到了八九分，但
见冯铁匠长叹一声，泪如雨下，落在烧红的铁块上，嗤嗤嗤
的都化成白雾，不自禁的也为之心酸，但转念之间，心肠复
又刚硬，寻思：“纵然他们多了一个帮手，这老铁匠是残废之
人，又济得甚事？”冷笑道：“冯默风，恭喜你师兄妹相会啊。”

这老铁匠正是黄药师的小弟子冯默风。当年陈玄风和梅
超风偷盗九阴真经逃走，黄药师迁怒留下的弟子，将他们大
腿打断，逐出桃花岛。曲灵风、陆乘风、武天风三人都打断
双腿，但打到冯默风时见他年幼，武功又低，忽起怜念，便
只打折了他的左腿。冯默风伤心之余，远来襄汉之间，在这
乡下打铁为生，与江湖人物半点不通声气，一住三十余年，始
终默默无闻，不料今日又得闻师门讯息。他性命是黄药师从
仇人手里抢救出来的，自幼得师父抚养长大，实是恩德深重，
不论黄药师待他如何，均无怨怼之心，此刻听了程英之言，不
禁百感交集，悲从中来。

\chapter{杀父深仇}

杨过与陆无双听得冯铁匠竟是程英的师兄，都是又惊又
喜，心想黄药师的弟子，武功决计差不了，不意危难之间忽
得强助，实是喜出望外。

李莫愁冷冷的道：“你既已给师父逐出门墙，却还依恋不
舍，岂非无聊之极？今日我要杀这三个小娃娃和一个傻女人，
你站在一旁瞧热闹罢。”冯默风缓缓说道：“我虽学过武艺，一
生之中却从没跟人动过手，况且腿也断了，打架是打不来的。”

李莫愁道：“是啊，那最好也没有了，你也犯不着赔上一条老
命。”冯默风摇头道：“我可不许你碰我师妹一根毫毛，这几
位既是我师妹的朋友，你也别逞凶横。”

李莫愁杀气斗起，笑道：“那你们四个人一起上，也妙得
紧啊。”说着站起身来。冯铁匠仍是不动声色，依着打铁声音，
便似唱戏的角儿顺着锣鼓点子，打一下，说几个字，一板一
眼的道：“我离师门已三十余年，武艺早抛生疏了，得好好想
想，在心中理一理。”

李莫愁嘿嘿一笑，说道：“我半生行走江湖，可真还没见
过这等上阵磨枪、急来抱佛脚的人物。今日里大开眼界。冯
默风，你一生之中，当真从来没跟人动过手么？”冯默风道：
“我从来不得罪别人，别人打我骂我，我也不跟他计较，自是
动不起手来。”李莫愁冷笑道：“嘿嘿，黄老邪果然尽捡些脓
包来做弟子，到世上丢人现眼。”冯默风道：“请你莫说我恩
师坏话。”李莫愁微笑道：“人家早不要你做弟子了，你还恩
师长、恩师短的，也不怕人笑掉了牙齿。”

冯默风仍是一下一下的打铁，缓缓的道：“我一生孤苦，
这世上亲人就只恩师一人，我不敬他爱他，却又去思念何人？
小师妹，恩师他老人家身子可好么？”程英道：“他老人家很
好。”冯默风脸上登现喜色。

李莫愁见他真情流露，心想：“黄老邪一代宗师，果然大
有过人之处。他将弟子打成这般模样，这人对他还是如此忠
心依恋。”

此时那块镔铁打得渐渐冷却，冯铁匠又钳到炉中去烧，可
是他心不在焉，送进炉的竟是右手的一柄大铁锤，却不是那
块镔铁。李莫愁笑道：“冯铁匠，你慢慢想师父教的功夫便是，
用不着手忙脚乱。”冯默风不答，望着红红的炉火沉思，过了
一会，又将左肩窝下撑着的拐杖塞进了炉中。杨过和陆无双
同时叫道：“唉，唉，那是拐杖！”程英也大叫：“师哥！”冯
默风仍然不答，双眼呆望着炉火。但那拐杖在猛火之中居然
并不烧毁，却渐渐变红，原来是根铁杖。再过一阵，铁锤也
已烧得通红，但他抓住锤柄拐杖，却似并不烫手。

这时李莫愁才将轻蔑之心变为提防，知道眼前这容貌猥
琐的铁匠实有过人之处，生怕他猝然发难，中了他的毒手，当
即拂尘急挥数下，护住了身前要害，倒跃出门，叫道：“冯铁
匠，你来罢！”

冯默风应声出户，身手之矫捷，绝不似身有残疾之人。他
将通红的铁杖拄在地下，说道：“你这位仙姑，请你别再骂我
恩师，也别跟我师妹为难，你饶了我这苦命的老铁匠罢！”李
莫愁又是大出意外：“怎么临到上阵，还向人求饶？”说道：
“我只饶你一人，你若害怕，干脆就别插手。”冯默风咬一咬
牙齿，沉声道：“好，那你先将我打死罢！”说时全身发颤，又
是害怕，又是激动。

李莫愁拂尘一起，向他头顶直击。冯默风急跃跳开，避
得甚是灵巧，但手臂发抖，竟然不敢还击。李莫愁连进三招，
他都以巧妙身法闪过，始终没有还手。

杨过等三人站在一旁观斗，俟机上前相助，眼见李莫愁
招数渐紧，冯默风似乎的确从未与人打过架，兼之生性谦和，
一柄烧得通红的大铁锤竟然击不出去。杨过心想不妙，这位
武林异人武功虽强，却无争斗之心，非激他动怒不可，于是
大声道：“李莫愁，你为甚么骂桃花岛主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李莫愁心想：“我几时骂过啦？”手上加快，并不回答。杨过
又叫道：“你说桃花岛主淫人妻女，掳人子弟，你亲眼见到么？
你说他欺骗朋友，出卖恩人，当真有这等事么？你为何在江
湖上到处散播谣言，败坏黄岛主的清誉令名？”

程英愕然未解，冯默风已听得怒火冲天，一股刚勇从胸
中涌起，铁锤拐杖，同时出手。他左足站地，一个“金鸡独
立”式，犹如钉在地下，又稳又定，锤拐带着一股炽烈的热
气，向李莫愁直逼过去。

李莫愁见他来势猛烈，不敢正面接战，纵跃闪避，寻隙
还击。杨过又叫道：“李莫愁，你骂桃花岛主招摇撞骗，是个
无耻之徒，我瞧你自己才无耻！”冯默风越听越怒，铁锤和拐
杖横挥直压，猛不可当，初时他招术颇见生疏，斗了一阵，越
来越是顺手。

二人功力原本相差不远，但李莫愁横行江湖，大小数百
战，见识多他百倍，拆得二三十招，李莫愁已知冯默风功力
不弱，经验却实在太过欠缺，兼之只有一腿，时刻一长，定
然要输，于是立意与之游斗，待其锐气一挫，再行反攻。果
然再斗得十余合，冯默风怒意稍减，斗志即懈，渐落下风，李
莫愁大喜，举拂尘向他胸口疾挥。

冯飘风横锤挡开。拂尘已乘势弯将过来，卷住了锤头，这
是李莫愁夺人兵刃的绝招，只要一夺一甩，冯默风的铁锤非
脱手不可。岂知嗤嗤嗤一阵轻响，青烟冒起，各人闻到一股
焦臭，拂尘的帚尾竟已烧断。

这一来，李莫愁非但没夺到对方兵刃，反而将自己兵刃
失去了，她临危不乱，掷下拂尘柄，改使五毒神掌。这路掌
法虽然厉害，却非贴近施展不能见功，此时冯默风右锤左拐，
舞得风声呼呼，得心应手，但见两条人影之间不断冒出青烟，
原来李莫愁身上道袍带到烧得通红的锤拐，一块块的不断烧
毁。她心中大怒，明明可以取胜，却被这老铁匠在兵刃上占
了便宜，实是心不甘服，决意要击他一掌出气。

冯默风初次与人交手，若是上来接连吃亏，登时便会畏
缩，此刻占了上风，锤拐使将出来竟是极尽精妙。李莫愁想
要击他一掌，几次都是险些碰到铁锤铁拐，若非闪避得快，掌
心都要给烧焦了。

突然之间，冯默风叫道：“不打了，不打了，你这样子太
不成体统！”独足向后跃开半丈。李莫愁一呆，一阵凉风吹来，
身上衣衫片片飞开，手臂、肩膊、胸口、大腿，竟有多处肌
肤露了出来。她是处女之身，这一下羞惭难当，正要转头逃
走，突然背上一凉，又是一大块衣衫飞走。

杨过见她处境狼狈万状，当即扯断衣带，脱下外袍，运
起内力，向她背上掷去。那袍子就似一个人般张臂将她抱住。

李莫愁忙将手臂穿进袖子，拉好衣襟，饶是她一生见过大阵
大仗无数，此时也不由得惊羞交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
知是否更与敌人动手？寻思：“若再上前搏斗，这件衣衫又会
烧毁，这口气只好咽下再说。”向杨过点点头，谢他赠袍之德，
转头对冯默风道：“你使这等诡异兵刃，果是黄老邪的嫡传邪
道。你凭良心说，若以真实武功拚斗，可胜得过我么？黄老
邪的弟子若是规规矩矩的与我单打独斗，能占上风么？”

冯默风坦然道：“若非你失了兵刃，那么时刻一久，便可
胜我。”李莫愁傲然道：“你知道就好。我那纸上写道，桃花
岛门人恃众为胜，可没说错。”

冯默风低头沉思，过了一会，道：“那却不然！若是我陈
梅曲陆四位师兄在此，任哪一位都强过了你。别说陈师兄、曲
师兄武功卓绝，就是梅超风梅师姊也属女流，你就决计胜不
了她。”

李莫愁冷笑道：“这些人死无对证，更说甚么？黄老邪的
功夫也只如此。我本想领教领教他亲生女儿郭夫人的神技，但
举一反三，那也不必了。”说着转身欲走。

杨过心念微动，说道：“且慢！”李莫愁秀眉一扬，道：
“怎么？”杨过道：“你说桃花岛主武功不过如此，那就错了。
我听他说过一路玉箫剑法，尽可破得你的拂尘功夫。”说着拿
起铁条，在地下挥划图形，口中解说：“喏，你这一记当面迎
击，果然迅捷凌厉，但他长剑从此处横削，你就收势不及。你
若反打，这剑就从此疾攻，你如正面拂穴，他就以虎形爪抓
你帚尾，却倒转剑柄逆点你的肩贞穴，这一招你想得到么？”

这一招果然是匪夷所思，可也是精妙绝伦，正面拂穴原是李
莫愁拂尘功夫的绝招之一，杨过所说的这一招却将她克制得
再无还手余地，只有丢了拂尘认输。

杨过又比划着说道：“再说到你的五毒掌法，桃花岛主留
有指甲，这么一掌引开，待你手掌击到，他使出弹指神通功
夫，指甲在你掌心这么一弹，你这只手掌岂不是当场废了？他
只须立时削去指甲，你掌上剧毒就传不到他身上。”接着又说
了十余招克制她武功的法门。

此一番话只把李莫愁听得脸如土色，他每一句话都是入
情入理，所说的方法每一项均是巧妙无比，确非自己所能抵
挡。

杨过又道：“桃花岛主恼你出言无状，他自己是大宗师身
份，犯不着亲自与你动手，已将这些法门传了给我，命我代
他收拾你。但我想到你与我师总有同门之谊，今日将桃花岛
主的厉害说与你所，下次你见到他的门人，还是远而避之罢。”

李莫愁默然半晌，说道：“罢了，罢了！”转头便走，霎
时之间，身形已在山后隐没，身法之快，确是江湖上少见。

其实这些法门黄药师虽已传给了杨过，若要练到真能使
用，克敌制胜，最快也须在数年之后。杨过这么一番讲述，不
必出手，却已将她吓得心服口服，从此终身不敢再出一句轻
侮黄药师之言。

陆无双在李莫愁积威之下，只消听到她声音，心中就怦
怦乱跳，见她远去，登时如释重负，拍手笑道：“傻蛋！你好
口才啊，连我师父也给你吓走了。”

程英见杨过将自己所缝的袍子送给李莫愁，当时情势紧
迫，那也罢了，但他新袍底下仍是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旧袍
子，显见这袍子因是小龙女所缝，他亲疏有别，决不忘旧。程
英心中微微一酸，装作浑不在意。当下四人回到屋中去看傻
姑。

刚跨进门，忽听得山前人喧马嘶，隐隐如雷，四人同时
回身。

杨过道：“我去瞧瞧。”跃上马背，转出山坳，奔了数里，
已到大路，但见尘土飞扬，旌旗蔽空，原来是一大队蒙古兵
向南开拔，铁弓长刀，势若波涛。杨过从未见过大军启行，看
到这般惊心动魄的壮观，不由得呆了。

两名小军舞起长刀，吆喝：“兀那蛮子，瞧甚么？”冲将
过来。杨过拨转马头便跑，两名小军弯弓搭箭，飕飕两声，向
他后心射来。杨过回手接住，只觉这两枝箭势甚是劲急，若
非自己身有武功，早给射得穿胸而死。两名小军见他如此本
领，吓得勒住马头，不敢再追。

杨过回到铁匠铺中，将所见说了。冯默风叹道：“蒙古大
军果然南下。我中国百姓可苦了！”杨过道：“蒙古人骑射之
术，实非宋兵所能抵挡，这场灾祸甚是不小。”冯默风道：
“杨公子正当英年，何不回南投军，以御外侮？”杨过一呆，道：
“不，我要北上去寻我姑姑。蒙古军声势如此浩大，以我一人
之力，有甚么用？”冯默风摇头道：“一人之力虽微，众人之
力就强了。倘若人人都如公子这等想法，还有谁肯出力以抗
异族入侵？”

杨过觉得他话是不错，可是世上决没有比寻找小龙女更
要紧之事。他自幼流落江湖，深受小官小吏之苦，觉得蒙古
人固然残暴，宋朝皇帝也未必就是好人，犯不着为他出力，当
下微微一笑，不再接口。

冯默风将铁锤、钳子、风箱等缚作一捆，负在背上，对
程英道：“师妹，你日后见到师父，请向他老人家说，弟子冯
默风不敢忘了他老人家的教诲。今日投向蒙古军中，好歹也
要刺杀他一二名侵我江山的王公大将。师妹，你多多保重。我
今日得见一位师父的传人，实是欢喜得紧。”说罢撑着铁拐，
头也不回的去了，竟没再向杨过瞧上一眼。

杨过向程英和陆无双望了一眼，说道：“不意在此处得识
这位异人。”陆无双心中偏袒杨过，道：“表姊，你师父门下
的人物，除你之外，不是傻里傻气，便是疯疯癫癫。”程英一
笑，淡然道：“人各有志，自是勉强不来。你说他疯疯癫癫，
说不定他却说咱们是无情之辈呢。再说，我自己又何尝不有
点儿傻里傻气、疯疯癫癫？”杨过听了心中怦然而动，瞧她神
色如常，猜不透她此言是否意带双关。

忽听得砰的一声，傻姑从凳上摔将下来。三人都是一惊，
忙扶她上炕，但见她满脸通红，双目发直，知道五毒神掌的
毒性又发作了。当下程英给她服药，杨过替她按穴推拿。傻
姑怔怔的瞪着他，脸上满是恐惧之色，叫道：“杨兄弟，你别
找我抵命，不是我害你……”程英柔声道：“姊姊，你别害怕，
他不是……”

杨过忽地想到：“她此时神志迷糊，正可逼她吐露真言。”

双手一翻，扣住了她手腕，厉声道：“是谁害死我的？你不说，
我就要你抵命。”傻姑求道：“杨兄弟，不是我。”杨过怒道：
“你不说！好，我就扼死你。”伸手叉住她咽喉。傻姑吓得尖
声大叫。

程英和陆无双哪明白杨过的用意，齐声劝阻，一个叫
“杨大哥”，一个叫“傻蛋”，一个说：“别吓坏了她。”一个说：
“这时候怎么闹着玩？”

杨过哪里理会，手上微微加劲，脸上现出凶神恶煞的神
气，咬牙切齿的道：“我是杨兄弟的恶鬼。我死得好苦，你知
道么？”傻姑道：“我知道的，你死后乌鸦吃你的肉。”

杨过心如刀绞，他只知父亲死于非命，却不知死后连尸
体也不得埋葬，竟被乌鸦啄食，大叫：“是谁害死我的？快说，
快说。”傻姑声音嘶哑，道：“是你自己去打姑姑，姑姑身上
有毒针，你就死了。”杨过大声嚷道：“姑姑是谁？”傻姑被他
扼得气都喘不过来，几欲晕去，低声道：“姑姑就是姑姑。”杨
过道：“姑姑姓甚么？叫甚么名字？”傻姑道：“我……我……
我不知道啊，你放开我！”

陆无双见情势紧迫，去拉杨过手臂。杨过此时犹如癫狂
一般，用力一挥，使了十成力，陆无双哪里抵挡得住，给他
直推出去，砰的一响，撞在墙上，好不疼痛。程英见杨过平
素温和潇洒，此刻状若疯虎，吓得手足都软了。

杨过心想：“今日若不问出杀父仇人的姓名，我立时就会
呕血而死。”连问几声：“姑姑是姓曲么？是姓梅么？”他猜想
傻姑自己姓曲，那她姑姑多半也是姓曲，说不定是梅超风。

傻姑出力挣扎，她练功时日虽远较杨过为久，武功却是
不及，兼之手腕上穴道被扣，只急得哑哑而呼，说道：“你去
向姑姑讨命，别……别找我。”杨过道：“姑姑在哪里？”傻姑
道：“我和爷爷，出来！她和汉子，在岛上。”

杨过听了此言，一股凉气从背脊心直透下去，颤声道：
“姑姑叫你爷爷做甚么？”傻姑道：“叫爸爸啊，还能叫甚么？”

杨过脸如土色，还怕弄错，追问一句：“姑姑的汉子名叫郭靖，
是不是？”傻姑道：“我不知道。姑姑就叫：‘靖哥哥，靖哥哥！’”

学着黄蓉叫郭靖的腔调，双脚乱踢，忽如杀猪般叫了起来：
“救命，救命！鬼……鬼……”

杨过此时哪里尚有丝毫怀疑？自己幼时孤苦、受人欺凌
诸般往事，霎时间都涌向心间，心想：“若不是爹爹被害，我
妈也不致悲伤困顿，这样早便死了，我自也不会吃尽这些苦
头。”又想：“在桃花岛之时，郭靖夫妇对我总是不甚自然，有
些儿客气，有些儿忌讳，绝不如对待武氏兄弟那么要说便说，
要骂便骂，当时我但感别扭，哪知道只因他们杀了我父亲，心
中怀着鬼胎。他们不肯传我武功，送我去全真教大受折磨，原
来皆是为此。”

他惊愤交迸，手脚都软了。傻姑大叫一声，从床上跃起。

程英走到杨过身边，轻声说道：“傻姊姊向来傻里傻气，
你是知道的。她受伤后更加语无伦次，千万别信她的。”但她
内心却也深信傻姑所说是实，也知如此劝慰管不了用，只是
见杨过满脸悲苦愤激之状，心中极是不忍。

这几句话杨过全没听见，他呆了半晌，大叫出门，翻身
上了瘦马，双腿力夹，那马疾窜而前，转瞬间奔出数十丈外，
隐隐听得身后“傻蛋！”“杨大哥！”的呼声，他哪里还去理会，
心中只想：“我要复仇！我要复仇！”

这一口气狂奔，一个多时辰中驰了数十里，忽觉口唇上
甚是疼痛，伸手一摸，满手都是鲜血，原来悲愤之际咬紧口
唇，竟将上下唇都咬破了，心想：“郭伯母本来待我并不好，
最近忽然待我好了，却原来尽是假仁假义，那也罢了，但郭
伯伯，郭伯伯……”他心中对郭靖一直崇敬异常，觉他德行
武功固然超凡绝俗，对待自己更是一片真心，这时才知竟是
大大受了欺骗，只觉此人奸诈尤甚于黄蓉，愤懑之气竟似把
胸膛也要胀裂了。

想到伤心之处，下马坐在大路中心，抱头痛哭起来。这
一番大放悲声，当真是天愁地惨，似乎人世间的伤痛烦恼，尽
集于他一身。他从未见过父亲一面，也从未听人说起，连母
亲也是绝口不提，但他自幼空想，在小小心灵之中，早把父
亲想得十全十美，世上再无如此好人。这样一位英雄豪杰，却
活活让郭靖、黄蓉使奸计害死了。

他哭了一阵，忽听得马蹄声响，北边驰来四匹马，马上
都是蒙古武士。当先一人手持长矛，矛头上挑着个两三岁大
的婴孩，哈哈大笑的奔来。那婴儿尚未死绝，兀自发出微弱
哭声。四名蒙古武士见杨过坐在路口哭喊，微感诧异，但这
样一个衣衫破烂的汉人少年到处皆是，自也毫不在意。一人
叫道：“让路，让路。”说着挺矛向他刺去。

杨过正自烦恼，抓住矛头一扯，将那武士拉下马来，顺
手反矛横扫，那武土直飞出丈许之外，脑骨碎裂而死。余下
三人见他如此神勇，发一声喊，一齐转马逃回，只听拍的一
声，那婴儿摔在路上。

杨过抱了起来，见是个汉人孩子，肥肥白白的甚是可爱，
长矛刺在肚中一时不得就死，可也已不能医活，小嘴中啊啊
啊的似乎还在叫着“妈妈”。杨过伤痛之余，悲悯之心转盛，
抱着这个半死不活的孩子，又流下泪来，眼见他痛苦难当，轻
轻一掌将他击死了，用蒙古武士的长矛在地下掘个坑，要将
他掩埋了。

只掘得十来下，猛听得蹄声如雷，号角声中大队蒙古兵
急冲而至。杨过左手抱着死婴，右手挺长矛上马，那瘦马原
是久历沙场的战马，眼见战阵，精神大振，长嘶一声，向蒙
古兵冲去。杨过手起矛落，一连搠翻三四人，但见敌兵不计
其数的涌来，当下拨转马头，落荒而走。背后箭如飞蝗般射
来，他挥矛一一拨落。瘦马脚程奇快，片刻间已将追兵抛落，
但兀自不停，仍是在荒野中如飞奔跑。

又过一阵，杨过见天色渐晚，收缰遥望，四下里长草没
胫，怪石迫人，暮霭苍茫，静悄悄的绝无人声，连乌鸦麻雀
也没一只。

他下得马来，手中还抱着那个死婴，只见他面目如生，脸
上神情痛苦异常，心中惨然，想道：“这孩子的父母自是爱他
犹似性命一般，孩子已死，再无知觉，他父母却要肝肠寸断
了。这些凶暴残忍的蒙古兵大举南下，一路上不知道要害死
多少大人小孩？”越想越是难受，当下在大树旁掘一个坑，将
小孩埋了，又想起傻姑的话来，心道：“这小孩死了，尚有我
给他掩埋，我爹爹却葬身于乌鸦之口。唉，你们既害死了他，
给他埋入土中又有何妨？用心当真是歹毒之至！不报此仇，杨
过誓不为人。”

当晚便在一棵大树上睡了，次晨骑上马背，任由瘦马在
荒山野岭间信步而行，一时想到要去古墓见小龙女，一时又
想无论如何得先杀了郭靖、黄蓉，以报父仇，肚子饿了，便
摘些野果充饥。

行到第四日上，忽见远处有一人纵身跃高，伸手在一株
野果树上摘取果子，杨过纵马走近，望见是金轮法王的弟子
达尔巴。他每次一跃，只采到一枚果子，后来不耐烦起来，伸
臂横击，打了几下，那野果树喀喇声响，从中折断，他尽采
树上野果，放入怀中。

杨过心道：“难道金轮法王就在左近？”他与法王本来并
无仇怨，此时认定郭靖、黄蓉是杀父仇人，反而后悔当日相
助郭黄而与法王作对，当下悄悄跟在达尔巴身后，要去瞧个
究竟。只见他迈步如飞，直向出坳中行去。杨过下马步行，远
远跟随，见他转入林木深处，越走越高，于是随着他上了一
座山峰。

峰顶上搭着一座小小茅棚，四面通风。金轮法王闭目垂
眉，在棚中打坐。达尔巴将野果放在棚中地下，转过身来，突
见杨过走近，不由得脸色大变，叫道：“大师兄，你要来加害
师父么？”说着向杨过急冲过来，伸手便去扭他衣襟。他武功
原比杨过为高，但此刻师父正处于奇险之境，一受外感，立
时性命不保，惶急之下心神失常，这一招章法大乱，竟自犯
了武学的大忌，给杨过反擒手背，一带一送，将他摔得跌了
出去。

达尔巴心中认定杨过是大师兄转世，又给他这一摔先声
夺人，在地下打了个滚，翻身爬起，跃到杨过面前。杨过只
道他又要动手，退后一步，哪知他突然双膝落地，磕头道：
“大师兄，你须念前世恩师之情。师父身受重伤，正自行功自
疗，你若惊动了他，那可……那可……”说到后来，喉头哽
咽，泪水长流。

杨过虽不懂他的藏语，但见他神情激动，金轮法王又是
容颜憔悴，已明白了七八分，忙扶他身起，说道：“我决不伤
害尊师，你放心好啦。”达尔巴见他脸色和善，心中大喜，虽
然不懂他说话，却已消去了敌意。

就在此时，金轮法王睁开眼来，见到杨过，大吃一惊，适
才他入定运气，并未听到杨过和达尔巴对答之言，斗见大敌
当前，长叹一声，缓缓说道：“我枉自修练多年，总是勘不破
名关，却不道今日丧身中原。”原来他受巨石撞击，内脏受了
重伤，这些日来耽在荒山顶上结庐疗伤，不意杨过竟跟踪过
来，此时固然丝毫用不得力，即令达尔巴将杨过逐走，争斗
之时也必使他心神不定，重伤难愈。

哪知杨过躬身唱喏，说道：“在下此来，非与大师为敌，
请勿多心。”法王摇了摇头，待要说话，胸口突然剧痛，急忙
闭目运气。杨过走进茅棚，伸出右掌，贴在他背心的“至阳
穴”上。这穴道在第七脊椎之下，乃是人身督脉的大穴。达
尔巴一见之下，大惊失色，挥拳便要向杨过攻去。杨过摇摇
左掌，向他使个眼色。达尔巴见师父神情无异，脸上且微带
笑意，这一拳举起了便不打下去。

杨过修为不深，于西藏派内功更是一无所知，掌心隐隐
感到他体内气息流动，便潜运内力，将一股热气助他上通灵
台、神道、身柱、陶道各穴，下通筋缩、中枢、脊中、悬枢
各穴，尽其所能，仅能维护他的督脉。达尔巴武功虽强，练
的都是外功，不能助师疗伤，这些日子中只有干着急的份儿。

此刻金轮法王既无后顾之虑，便气走任脉，全力调理前胸小
腹的伤势，只一个多时辰，疼痛大减，脸现红润，睁眼向杨
过点首为谢，合掌说道：“杨居士，你何以忽来助我？”

杨过也不隐瞒，将最近得悉郭靖夫妇害死他父亲、现下
决意要前去报仇、无意中跟随达尔巴上山等情说了。

金轮法王虽知这少年甚是狡黠，十句话中连一句也是难
信，但他今日于杀己易于反掌之际反而相助疗伤，对己确是
绝无敌意，便道：“原来居士身上尚负有如此深冤大仇。但郭
靖夫妇武学深湛，杨居士要报此仇，只怕不易呢。”杨过默然，
过了一会，说道：“那么我父子两代都死在他手下，也就罢了！”

法王道：“我初时自负天下无敌，欲以一人之力，压倒中原群
雄，争那武林盟主之位。但中土武人不讲究单打独斗的规矩，
大伙儿来个一拥而上，那只好另作打算了。老衲伤愈之后，须
得多邀高手相助。我方声势一大，中原武师不能恃多为胜，大
家便能公平决个胜败。你可有意参与我方么？”

杨过待要答允，却想起蒙古兵将屠戮之惨，说道：“我不
能相助蒙古。”法王摇头道：“你想单枪匹马去杀郭靖夫妇报
仇，那可是难上加难。”

杨过沉吟半晌，说道：“好，我助你取武林盟主，你却须
助我报仇。”金轮法王伸出手掌，说道：“大丈夫一言为定，击
掌以誓。”二人击掌三下，订了盟约。杨过道：“我只助你争
那盟主之位，你要帮蒙古人攻取江南，杀害百姓，我可不能
出力。”

法王笑道：“人各有志，那也勉强不来。杨兄弟，你的武
功花样甚多，不是我倚老卖老说一句，博采众家固然甚妙，但
也不免驳而不纯。你最擅长的到底是哪一门功夫？要用甚么
武功去对付郭靖夫妇？”

这几句话可将杨过问得张口结舌，难以回答。他一生遭
际不凡，性子又是贪多务得，全真派的、欧阳锋的、古墓派
的、九阴真经、洪七公的、黄药师的，诸般武功着实学了不
少。这些功夫每一门都是奥妙无穷，以毕生精力才智钻研探
究，亦难以望其涯岸，他东摘一鳞、西取半爪，却没一门功
夫练到真正第一流的境界。遇到次等对手之时，施展出来固
然是五花八门，叫人眼花撩乱，但遭逢到真正高手，却总是
相形见绌，便和金轮法王的弟子达尔巴、霍都相较，也是颇
有不及。他低头凝思，觉得金轮法王这几句话实是当头棒喝，
说中了他武学的根本大弊。

转念又想：“我既已决意与姑姑厮守终生，却何以又到处
留情？程姑娘、媳妇儿，还有那完颜萍。我对她们既无真情，
何以又不规规矩矩的？这真是贪多嚼不烂了。”再想：“不论
洪七公、黄药师、欧阳锋，或是全真七子、金轮法王，凡是
卓然而成名家者，都是精修本门功夫，别派武功并非不懂，却
只是明其家数，并不研习，然则我该当专修哪一门功夫？”在
情在理，自当专研古墓派的玉女心经才是，但想到洪七公的
打狗棒法如此奥妙、黄药师的玉箫剑法这等精微，置之不理，
岂非可惜？而义父的蛤蟆功与经脉逆行、九阴真经中的诸般
功夫，无一不是以一技即足以扬名天下，好不容易的学到，又
怎能弃之如遗？

他走出茅棚，在山顶上负手而行，苦苦思索，甚是烦恼，
想了半天，突然间心念一动：“我何不取各派所长，自成一家？
天下武功，均是由人所创，别人既然创得，我难道就创不得？”

想到此处，眼前登时大现光明。

他自辰时想到午后，又自午后苦思至深夜，在山峰上不
饮不食，生平所见诸般精妙武功在脑海中此来彼往，相互激
荡。他曾见洪七公与欧阳锋口述比武，自己也曾口讲指划而
将李莫愁惊走，此时脑中诸家武功互争雄长，比口述更是迅
速激烈。想到后来，不由自主的挥拳踢腿的施展起来。初时
还能分辨这一招学自洪七公，那一招学自欧阳锋，到得后来
竟是乱成一团，他再难支持，仰天摔倒，昏了过去。

达尔巴遥遥望见他疯疯癫癫，指手划脚，不知干些甚么，
突然见他摔倒，大吃一惊，要去相救。金轮法王笑道：“别去
拂乱他心思。只可惜你才智平庸，难明其中的道理。”

杨过睡了半夜，次晨一早起来又想。七日之中，接连昏
迷了五次。说要综纳诸门，自创一家，那是谈何容易？以他
此时的识力修为固然绝难成功，那更不是十天半月间之事。但
连想数日之后，恍然有悟，猛地明白诸般武术皆可为我所用，
既不能合而为一，也就不必强求，日后临敌之际，当用则用，
不必去想武功的出处来历，也已与自创一派相差无几。想明
白了此节，登时心中舒畅。

金轮法王经这数日运功自疗，伤势愈了八九成，已可行
动如常，这日见杨过突然神情平和、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知
他于武学之道已进了一层，说道：“杨兄弟，我带你去见一个
人。此人雄才伟略，豁达大度，包你见了心服。”杨过道：
“是谁？”法王道：“蒙古王子忽必烈。他是成吉思汗之孙，皇
子拖雷的第四子。”

杨过自见蒙古军士大肆暴虐之后，对蒙古人极感憎恶，皱
眉说道：“我急欲去报杀父大仇，那蒙古王子却是不必见了。”

法王笑道：“我已答允助你，岂能失信？但我是忽必烈王子聘
来，须得向他禀告一声。他王帐离此不远，一日可至。”杨过
无奈，自忖绝非郭靖、黄蓉夫妇的对手，不论斗智斗力，都
是相去不可以道里计，不得金轮法王相助，此仇势必难报，只
得和他同去。

金轮法王受封蒙古第一护国大师，蒙古兵将对他极是尊
崇，一见到来，立即通报王爷。蒙古人世世代代向居包帐，虽
然入城，仍是不惯宫室，因此忽必烈也住在营帐之中。

法王携着杨过之手走进王帐。杨过见那营帐比之寻常蒙
古营帐大逾一倍，帐中陈设却甚简朴。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
年男子科头布服，正坐着看书。那人见二人进帐，忙离座相
迎，笑吟吟的道：“多日不见国师，常自思念。”金轮法王道：
“王爷，我给你引见一位少年英雄。这位杨兄弟年纪虽轻，却
是一位了不起的人杰。”

杨过只道忽必烈是成吉思汗之孙，外貌若非贵盛尊荣，便
当威武刚猛，哪知竟是这么一个会说汉语、谦和可亲的青年，
颇觉诧异。

忽必烈向杨过微一打量，左手拉住法王，向左右道：“快
取酒来，我和这位兄弟喝一碗。”左右送上三只大斗，倒满了
蒙古的马乳酒。忽必烈接过来一饮而尽，法王也自干了。杨
过平素甚少饮酒，此时见主人如此脱略形迹，不便推却，当
下也是举斗饮干，只觉那酒极是辛烈，颇带酸味。

忽必烈笑道：“小兄弟，这酒味可美么？”杨过道：“此酒
辛辣酸涩，入口如刀，味道不美，却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本色。”

忽必烈大喜，连声呼酒，三人各尽三斗。杨过仗着内力
精湛，喝得丝毫不动声色。忽必烈喜道：“国师，你何处觅得
这位好人才？真乃我大蒙古之幸。”法王当下将杨过的经历约
略一说，言语中将他身份抬得甚高，隐然当他是中原武林的
一位大人物。杨过给他这么一捧，不自禁也有些飘飘然之感。

忽必烈奉命南取大宋江山，在中原日久，心慕汉化，日
常与儒生为伍，读经学书，又广聘武学高人，结交宾客，策
划南下攻宋。若是换作旁人，见杨过如此年轻，定是难信，但
忽必烈才智卓绝，气度恢宏，对金轮法王又是深信不疑，大
喜之下，即命大张筵席。

不多时筵席张布，酒肉满几，蒙汉食事各居全半。忽必
烈向左右道：“请招贤馆的几位英雄来见。”左右应命出帐。忽
必烈道：“这几日招贤馆中又到来几位宾客，各怀异能，实为
国家之福，唯不及国师与杨君文武全才耳。”

言谈间左右报称客到，帐门开处，走进四个人来。当先
一人身材高瘦，脸无血色，形若僵尸，忽必烈向法王与杨过
引见，说是湘西名宿潇湘子。第二人极矮极黑，乃是来自天
竺的高手尼摩星。其后两人一个身高八尺，粗手大脚，脸带
傻笑，双眼木然。另一个离鼻深目，曲发黄须，是个胡人，身
上穿的却是汉服，颈悬明珠，腕带玉镯，珠光宝气。忽必烈
分别引见，那巨汉是回疆人，名叫马光佐。那胡人是波斯大
贾，祖孙三代在汴梁、长安、太原等地贩卖珠宝，取了个中
国姓名叫作尹克西。

尼摩星与潇湘子听说金轮法王是“蒙古第一国师”，冷冷
的上下打量，脸上均有不服之色，见杨过年纪幼小，只道是
法王的徒子徒孙，更没放在心上。酒过三巡，尼摩星忍耐不
住，说道：“王爷，大蒙古地方大大的，这个大和尚是第一国
师的，武功定是很大很大的，我们想要瞧瞧的。”忽必烈微笑
不语。潇湘子接口道：“这位尼摩星仁兄来自天竺，西藏武功
传自天竺，难道世上当真有青出于蓝之事么？兄弟可有点不
大相信了。”

金轮法王见尼摩星双目炯然生光，潇湘子脸上隐隐透着
一股青气，知道这两人内功均深；尹克西则嘻嘻哈哈、竭力
装出一股极庸俗的市侩气来，此人越是显得无能，只怕越是
有底，倒也不可小看了，那巨汉马光佐却是不必挂怀，当下
微微一笑，说道：“老衲受封国师，是大汗和四王子殿下的恩
典，老衲本是愧不敢当。”

潇湘子道：“那你就该避位让贤啊。”说着眼睛向尼摩星
斜望，嘴角边微微冷笑。

法王伸筷子夹了一六块牛肉，笑道：“这块牛肉是这盘中
最肥大的了，老衲原也不想吃它，只是偶尔伸筷，偶尔夹着，
在佛家称为缘法罢了。哪一位居士有兴，尽可夹去。”说着举
筷停在盘上，静候各人来夹。

马光佐不明白金轮法王语带机锋，说的是一块肥大牛肉，
其意所指却是蒙古第一国师的高位，见他夹着牛肉让客，当
即伸筷去接。他筷头将要和牛肉碰到，法王手中的一根筷子
突然横出，与他筷子轻轻一碰，马光佐只感手臂剧震，把捏
不定，一双筷子竟然落在桌上。法王那根筷子却已及时缩回，
夹住了牛肉。众人愕然相顾。马光佐还未明白，拾起筷子，五
根手指牢牢捏住，心想：“这次你总再也碰不下了。”伸筷再
去夹肉。法王又是一筷横出，这一次马光佐抓得极紧，果然
震他不下，却听得喀喇一声轻响，一双筷子断为四截，犹如
刀斩一般，两个半截落在桌上。

马光佐大怒，大吼一声，扑上去要和法王厮拚。忽必烈
笑道：“马壮士不须动怒，若要比武，待用完饭再较量不迟。”

马光佐畏惧王爷，恨恨归座，指着法王喝道：“你使甚么妖法，
弄断了我的吃饭家伙？”法王一笑，筷子仍是挟着牛肉，伸在
身前。

尼摩星初时也没将金轮法王如何放在眼内，待得见他内
力深厚，再也不敢小觑。他是天竺国人，吃饭不用筷子，只
用手抓，说道：“肥牛肉，大汉子抢不到的，我，想吃的。”突
然五指如铁爪，猛往肉上抓去。法王横出右边一根筷子，快
如闪电般颤了几颤，分点他手心、手腕、手背、虎口、中指
指尖五处穴道。尼摩星手掌急翻，呼的一声，向他手腕斩落。

法王手臂不动，倒竖筷子，又颤了几颤，尼摩星突觉筷尖触
到自己虎口，疾忙缩回。法王那根筷子转了回去，仍将牛肉
夹住。他出筷点穴，快捷无伦，数颤而回，牛肉尚未落下。杨
过等都瞧得明白，就在这霎时之间，二人已交换了数招，法
王出筷固然极快，尼摩星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及时缩手避开，武
功也着实了得。潇湘子阴恻恻的叫了声：“好本事！”忽必烈
知道二人以上乘武功较劲，但使的是甚么功夫却瞧不出来。马
光佐睁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望望这个，瞪瞪那个，不明所
以。

尹克西笑嘻嘻的道：“各位太客气啦！你推我让，你也不
吃，我也不吃，却让得菜都冷了。”说着慢吞吞的伸出筷子，
手腕上一只翡翠镯、一只镶金玉镯相互撞得玎玎当当乱响。他
筷头尚未碰到牛肉，法王的筷子已被他内劲激得微微一荡，原
来他竟抢了先着，使内劲逼得法王的筷子伸不出来。法王索
性将筷子前送，让他夹着，劲力传到他筷上，再向他手臂撞
去。尹克西忙运劲还击。哪知法王的内劲忽发即收，牛肉本
已给尹克西挟去，给他自己的劲力一送，重又交回到法王筷
上。法王笑道：“尹兄定要推让，实在太客气了。”这一下是
以巧取胜。尹克西中计，同时也已试出对方内力远胜于己，好
在并未出丑，当即微微一笑，转筷在盘中夹了一小块牛肉，笑
道：“兄弟生平所爱，只是珠宝财帛，肥牛肉却不大喜欢，还
是吃一块小的罢。”说着送肉入嘴，慢慢咀嚼。

金轮法王心想：“这波斯胡气度倒是不凡。”转头向潇湘
子道：“老兄如此谦让，老衲只好自用了。”说着筷子微微向
内缩了半尺。他猜想潇湘子内力不弱，不敢大意，筷子缩回
半尺，就是发出内劲时近了半尺，而对方却远了半尺。潇湘
子冷笑一声，筷子缓缓举起，突然抢出，夹住了牛肉，借势
回夺，竟给他拉回了半尺。

金轮法王没料到他手法如此快捷，急忙运劲回夺，那牛
肉便又一寸一寸的移了回来。潇湘子站起身来，左手据桌，只
震得桌子格格直响，却阻不住牛肉向法王面前移动之势。眼
见金轮法王神态悠闲，潇湘子额头汗珠涌出，强弱之势已分。

忽听得远处有人高声叫道：“郭靖，郭兄弟，你在哪里？
快快出来，郭靖，姓郭的小子哪！”呼声初时发自东边，倏忽
之间却已从西边传来。东西相距几有里许之遥，似是一人喊
毕，第二人跟着接上，但语音却是一人，而且自东至西连续
不断，此人身法之快，呼声中内力之厚，均是世上少见。

各人愕然相顾之际，潇湘子放松筷子，颓然坐下。金轮
法王哈哈一笑，说道：“承让，承让！”正要将牛肉送入口中，
突然帐门扬起，人影一闪，一人伸手将法王筷上那块肥牛肉
抢了过去，放入口中大嚼起来。

这一下众人都大吃一惊，同时站起，看那人时，却是个
白发白须的老人，满脸红光，笑容可掬。只见他在帐内地下
的毡上一坐，左手拨开白胡子，右手将牛肉往口中送去，吃
得嗒嗒有声。金轮法王回思这老人抢去自己筷上牛肉的手法，
越想越是骇异。

帐门口守卫的武士没拦住白须老人，猛喝：“捉刺客。”早
有四柄长矛齐向他胸间搠去。那老人伸出左手，一把抓住四
个矛头，向杨过道：“小兄弟，再拿些牛肉来吃，我肚子饿得
狠了。”四名蒙古武士用力推前，竟是纹丝不动，随即使力回
夺，但四人挣得满脸通红，四柄长矛竟似铸在一座铁山中一
般，连半寸也拉不回转。杨过看得有趣，拿起席上的那盘牛
肉，平平向他飞去，说道：“请用罢！”

那老人右手抄起，平平托在胸前，突然间盘中一块牛肉
跳将起来，飞入他口中，犹如活了一般。忽必烈看得有趣，只
道他会玩魔术，喝一声彩。金轮法王等却知那老人手掌局部
运力，推动盘中的某一块牛肉激跳而出。常人隔着盘子用力
击敲，原可震得牛肉跳起，但定是众肉齐飞，汁水淋漓，要
牛肉分别一块块跃出却万万不能，这老人的掌力实已到了所
施无不自如的境地，席上众人自量无法做到，不由得均生敬
畏之心。

那老人不停咀嚼，刚吞下一块牛肉，盘中又跳起一块，片
刻之间，将一盘牛肉吃得干干净净。他右手一扬，盘子脱手
上飞，在半空中划个弧形，向杨过与尹克西飞去。杨尹二人
见他功夫了得，生怕在盘上暗中使了怪劲，不敢伸手去接，忙
分向两旁让开。那盘子平平的贴着桌面飞来，对准了一盘烤
羊肉一撞，那盘羊肉便向老人飞去，空盘在桌上转了几个圈
子，停住不动。原来他使的是股“太极劲”，如太极图一般周
而复始，连绵不断，若是在空旷处掷出盘子，那盘就会绕身
兜圈。这股劲力使发也并不甚难，颇多善变幻术之人均擅此
技，所难者是劲力拿捏恰到好处，刚巧飞向席上一撞，空盘
停住，而将另一盘食物送到他手中。

那老人哈哈大笑，极是得意，手掌运劲，烤羊肉又是一
块块的跃起，给他吃了个肉尽盘空。其时最狼狈的莫过于那
四名蒙古武士，用力夺回长矛固是不能，而放手却又不敢。蒙
古军法极严，临阵抛弃兵刃是杀头的死罪，何况四人身负护
卫四王子的重任，只得使出吃奶的力气来与之争夺。那老人
越见他们手足无措，越是高兴，突然间喝道：“变变变，两个
给我磕响头，两个仰天摔一交！一二三！”那“三”字刚说完，
手臂一震，四根长矛同时断折。他五指使力的方向不同，在
两根长矛上运力外推，对另外两根长矛却是向内拉扯，只听
得“啊哟”连声，果然两名武士俯跌下去，如同磕头，另外
两名武士却是仰天摔跌。那老人拍手唱道：“小宝宝，滚元宝，
跌得重，长得高！”唱的是首儿歌，那是当小孩跌交之时，大
人唱来安慰他的。

尹克西猛地省起，问道：“前辈可是姓周？”那老人笑道：
“是啊，哈哈，你认得我么？”尹克西站起身来，抱拳说道：
“原来是老顽童周伯通周老前辈到了。”潇湘子素闻其名，金
轮法王与尼摩星却不知周伯通的名头，但见他武功深湛，行
事却顽皮胡闹，果然不枉了“老顽童”三字的称号。各人登
时减了敌意，脸上都露出笑容。

金轮法王道：“请恕老衲眼拙，未识武林前辈。便请入座
如何？王爷求贤若渴，今日得见高人，定必欢喜畅怀。”忽必
烈拱手道：“正是，周先生即请入座。”周伯通摇头道：“我吃
得饱了，不用再吃。郭靖呢，他在这里么？”杨过曾听黄药师
说过周伯通与郭靖结拜之事，当即冷冷的道：“你找他干甚
么？”

周伯通自来天真烂漫，最喜与孩童接交，见座中杨过年
纪最小，先便欢喜，又听他直称自己为“你”，不说甚么“老
前辈”、“周先生”，更是高兴，说道：“郭靖是我拜把子的兄
弟，你认得他么？他从小爱跟蒙古人在一起，因此我见到蒙
古包，就钻进来找找。”杨过皱眉道：“你找郭靖有甚么事？”

周伯通心无城府，哪知隐瞒心中之事，随口答道：“他派人送
个信给我，叫我去赴英雄大宴。我老远赶去，路上玩了几场，
迟到了几日，他们却早已散了，叫人好没兴头。”杨过道：
“他们没留下书信给你么？”

周伯通白眼一翻，说道：“你为甚么尽盘问我？你到底识
不识得郭靖？”杨过道：“我怎么不识？郭夫人名叫黄蓉，是
不是？他们的女儿名叫郭芙，是不是？”周伯通拍手笑道：
“错啦，错啦！黄蓉这丫头自己也是个小女孩儿，有甚么女儿？”

杨过一怔，随即会意，问道：“你和他夫妻俩有几年不见
啦？”周伯通点着手指头儿一数，十只手指每一只数了两遍，
道：“总有二十年了罢。”杨过笑道：“对啊，她隔了二十年还
是小女孩儿么？这二十年中她不会生孩子么？”

周伯通哈哈大笑，只吹得白须根根飘动，说道：“是你对，
是你对！他们夫妻小两口儿，生的女儿可也挺俊吗？”杨过道：
“那女孩儿相貌像郭夫人多些，像郭靖少些，你说俊不俊呢？”

周伯通呵呵笑道：“那就好啦，一个女孩儿若是浓眉大眼，黑
黑的脸蛋，像我郭兄弟一般，那自然是美不了。”

杨过知他再无怀疑，为坚其信，又道：“黄蓉的父亲桃花
岛主药师兄，和我是莫逆之交，你可认得他么？”周伯通一怔，
说道：“你这娃娃，怎么跟黄老邪称兄道弟？你师父是谁？”杨
过道：“我师父的本事大得紧，说出来只怕吓坏了你。”周伯
通笑道：“我才吓不坏呢。”右手一扬，手中空盘向他疾飞过
去，呼呼风响，势道猛烈异常。

杨过早知周伯通是马钰、丘处机他们的师叔，又见他扬
手时臂不内曲，全以指力发出，正是全真派的手法。他对全
真武功的门道自是无所畏惧，当即伸出左手食指，在盘底一
顶，那盘子就在他手指上滴溜溜的转动。

这一下周伯通固然大是喜欢，而潇湘子、尹克西、尼摩
星等也是群相耸动。潇湘子初时见杨过衣衫褴褛，年纪幼小，
哪将他放在眼内，此刻却想：“凭这盘子飞来之势，我便不敢
伸手去接，更何况单凭一指之力？只消有半点摸不准力道的
来势，连手腕也得折断了。却不知这少年是何来历？”

周伯通连叫几声：“好！”但也已瞧出他以指顶盘是全真
一派的家数，问道：“你识得马钰、丘处机么？”杨过道：“这
两个牛鼻子我怎不认识？”周伯通大喜。他与丘处机等虽然并
无蒂芥，总觉得他们清规戒律烦多，太过拘谨，实在有些儿
瞧他们不起。他生平最佩服的除师兄王重阳外，就是放诞落
拓的九指神丐洪七公，而与黄药师之邪、黄蓉之巧，也隐隐
有臭味相投之感。这时听杨过称马钰、丘处机为“牛鼻子”，
只觉极为入耳，又问：“郝大通他们怎样啦？”

杨过一听“郝大通”三字，怒气勃发，骂道：“这牛鼻子
混蛋得很，终有一日，我要让他好好吃点儿苦头。”周伯通兴
致越来越高，问道：“你要给他吃点甚么苦头？”杨过道：“我
捉着他绑住了手足，在粪缸里浸他半天。”周伯通大喜，悄声
道：“你捉着他之后，可别忙浸入粪缸，你先跟我说，让我在
旁偷偷瞧个热闹。”他对郝大通其实并无半分恶意，只是天性
喜爱恶作剧，旁人胡闹顽皮，自是投其所好，非来凑趣不可。

杨过笑道：“好，我记得了。可是你干么要偷偷的瞧？你怕全
真教的牛鼻子么？”周伯通叹道：“我是郝大通的师叔啊！他
瞧见我，自然要张口呼救。那时我若不救，未免不好意思，若
是相救，好戏可又瞧不到啦。”

杨过暗自沉吟：“此人武功极强，性子倒也朴直可爱，但
总是全真派的，又是郭靖的把兄。大丈夫心狠手辣，须得设
法除了他才好。”

周伯通哪知他心中起了毒念，又问：“你几时去捉郝大
通？”杨过道：“我这就去。你爱瞧热闹，就跟我来罢。”周伯
通大喜，拍着手掌站起身来，突然神情沮丧，又坐了下来，说
道：“唉，不成，我得上襄阳去。”杨过道：“裹阳有甚么好玩？
还是别去罢。”周伯通道：“郭兄弟在陆家庄留书给我，说道
蒙古大军南下，必攻襄阳。他率领中原豪杰赶去相助，叫我
也去出一把力。我一路寻他不见，只好追去襄阳了。”

忽必烈与金轮法王对视了一眼，均想：“原来中原武人大
队赶去襄阳，相助守城。”

正说到此处，帐门中进来一个和尚，约莫四十来岁年纪，
容貌儒雅，神色举止均似书生。他走到忽必烈身旁，两人交
头接耳的说了几句。这和尚是汉人，法名子聪，乃是忽必烈
的谋士。他俗家姓刘名侃，少年时在县衙为吏，后来出家为
僧，学问渊源，审事精详，忽必烈对他甚是信任。此时他得
到卫士禀报，说王爷帐中到了异人，当即入见。

周伯通抚了抚肚皮，道：“和尚，你走开些，我在跟小兄
弟说话。喂，小兄弟，你叫甚么名字？”杨过道：“我姓杨名
过。”周伯通道：“你师父是谁？”杨过道：“我师父是个女子，
她相貌既美，武功又高，可不许旁人提她的名字。”

周伯通打个寒噤，想起了自己的旧情人瑛姑，登时不敢
再问，站起身来，伸袖子一挥身上的灰尘，登时满帐尘土飞
扬。子聪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周伯通大乐，衣袖挥得更加
起劲，突然大声笑道：“我去也！”左手一扬，四柄折断的矛
头向潇湘子、尼摩星、尹克西、马光佐四人激射过去。四柄
矛头挟着呜呜破空之声，去势奇速，相距又近，刹那之间，已
飞到四人眼前。

潇湘子等一惊，眼见避闪不及，只得各运内劲去接，哪
知四只手伸出去，一齐接了个空，噗的一声响，四柄矛头都
插在地下土中。原来他这一掷之劲巧妙异常，既发即收，矛
头刚飞到四人身前，突然转弯插地。马光佐是个戆人，只觉
有趣，哈哈大笑，叫道：“白胡子，你的戏法真多。”潇湘子
等三人却是大为惊骇，忍不住脸上变色，均想适才这一接不
中，矛头转弯，自己的性命实已交在对方手里，矛头若非转
而落地，却是插向自己小腹，凭他这一掷之力，哪里还有命
在？

周伯通戏弄四人成功，极是得意，转身便要出帐。子聪
说道：“周老先生，如你这般神通，当真是天下少有，小僧代
王爷敬你一杯。”说着将斟好了的一杯酒送到他面前。周伯通
一饮而尽。子聪又送一杯过去，道：“小僧自己敬一杯！”周
伯通又干了。子聪要待再敬第三杯时，周伯通忽然大叫：“啊
哟，不好！我肚子痛，要拉屎。”蹲下身来，解开裤带，就要
在王帐之中拉屎。法王等忍不住好笑，大声喝阻。周伯通一
怔，叫道：“肚子痛得不对，不是要拉屎！”

杨过向子聪瞧了一眼，已然明白，原来酒中下了毒。他
先前虽曾起意设法除去周伯通，以免郭靖多一强助，但这恶
念在心头一闪即过，他与这老顽童无怨无仇，见他天真烂漫，
实在颇有亲近之意，眼见他中了奸计，心下不忍，正想提醒
于他，叫他拿住忽必烈、逼子聪取药解毒，忽听周伯通叫道：
“不对，不对，原来是毒酒喝得太少，这才肚子痛了。和尚，
快快，再斟三杯毒酒来。越毒越好！”众人愕然相顾。子聪怕
他临死发威，哪敢走近身去？

周伯通大踏步走到桌边，金轮法王挡在忽必烈身前相护，
却见他左手提着裤子，右手取过盛毒酒的酒壶，仰起头咕噜
噜的直灌入肚，喝了个涓滴不存。

众人群相失色。周伯通却哈哈大笑，说道：“对啦，肚子
里毒物太多，老顽童可不变成了老毒物吗？须得以毒攻毒才
是。”突然口一张，一股酒浆向子聪激射过去。金轮法王眼见
势危，拉起桌子一挡，一条酒箭射上桌面，只溅得嗤嗤作响。

周伯通笑声不绝，走到营帐门口，忽地童心大起，拉住
营帐的支柱，使劲晃了几下，那柱子喀的一声断了，一座牛
皮大帐登时落将下来，将忽必烈、金轮法王、杨过等一齐盖
罩在内。周伯通大喜，纵身帐上，来回奔驰，将帐内各人都
踏到了。金轮法王在帐内挥掌拍出，正好击在他的脚底心。周
伯通只觉一股大力冲到，倒也抵挡不住，一个筋斗翻了下来，
大叫：“有趣，有趣！”扬长而去。

待得法王等护住忽必烈爬出，众侍卫七手八脚换柱立帐，
周伯通早已去得远了。法王与潇湘子等齐向忽必烈谢罪，自
愧护卫不周，惊动了王爷。忽必烈丝毫不介于怀，反而不绝
口的称赞周伯通本事，说如此异人不能罗致帐下，甚感可惜。

法王等均有愧色。

当下重整杯盘。忽必烈道：“蒙古大军数攻襄阳，始终难
下。眼下中原豪杰聚会守城，这周伯通又去相助，倒是件棘
手之事，不知各位有何妙策？”尹克西道：“这周伯通武功虽
强，咱们也未必就弱于他了。王爷尽管攻城，咱们兵对兵，将
对将，中原固有英雄，西域也有豪杰。”忽必烈道：“话虽不
错，但古人有云：‘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多算胜，少
算不胜。’进兵之前，务须成竹在胸。”子聪道：“王爷之见，
极是英明……”

他一言未毕，忽听帐外有人大声叫道：“我说过不去就是
不去，你们软请硬邀，都是无用。”正是周伯通在叫嚷，不知
他何以去而复来，又是在和谁讲话，众人好奇心起，均想出
帐看个究竟。忽必烈笑道：“大家去瞧瞧，不知那老顽童又在
跟谁胡闹了。”

众人步出帐外，只见周伯通远远站在西首的旷地上，四
个人分站南、西、西北、北四个方位，成弧形将他围住，却
空出了东面。周伯通伸臂攘拳，大声叫嚷：“不去，不去！”

杨过心中奇怪：“他若不去，又有谁勉强得了？何必如此
争吵？”看那四人时，都是一式的绿袍，服色奇古，并非当时
装束，三个男人均是中年，各戴高冠，站在西北方的则是个
少女，腰间一根绿色绸带随风飘舞。

只听站在北方的男子说道：“我们决非有意为难，只是尊
驾踢翻丹炉、折断灵芝、撕毁道书、焚烧剑房，只得屈请大
驾，亲自向家师说明，否则家师怪责，我们做弟子的万万担
当不起。”周伯通嬉皮笑脸的道：“你就说是一个老野人路过，
无意中闯的祸，不就完了？”那男子道：“尊驾是一定不肯去
的了？”周伯通摇摇头。那男子伸手指着东方道：“好啊，好
啊，是他来了。”

周伯通回头一看，不见有人。那男子做个手势，四人手
中突然拉开一张绿色的大渔网，兜头向周伯通罩落。这四人
手法熟练无比，又是古怪万分，饶是周伯通武功出神入化，给
那渔网一罩住，登时手足无措，只听得他大呼小叫、唤爹喊
娘，却给四人提着渔网东绕西转，绑了个结结实实。一个男
子将他负在肩头，余下三人持剑在旁相护，向东飞奔而去。

杨过挂念周伯通的安危，心道：“我非救他不可。”当即
提气追去，叫道：“喂，喂！你们捉他到哪里去？”

法王等均觉如此怪事，岂能不看个究竟？当即别过忽必
烈，随后赶去。奔行数里，来到一条溪边，只见那四人扛着
周伯通上船，两人扳桨，溯溪上行。众人沿岸追赶，追了里
许，见溪中有艘小舟，当即入舟。马光佐力大，扳桨而划，顷
刻间追近数丈。但溪流曲折，转了几个弯，忽然不见了前舟
的影踪。

尼摩星从舟中跃起，登上山崖，霎时间犹如猿猴般爬上
十余丈，四下眺望，只见绿衫人所乘小舟已划入西首一条极
窄的溪水之中。溪水入口处有一大丛树木遮住，若非登高俯
视，真不知这深谷之中居然别有洞天。他跃回舟中，指明了
方向，众人急忙倒转船头，划向来路，从那树丛中划了进去。

溪洞山石离水面不过三尺，众人须得横卧舱中，小舟始能划
入。划了一阵，但见两边山峰壁立，抬头望天，只余一线。山
青水碧，景色极尽清幽，只是四下里寂无声息，隐隐透着凶
险。又划出三四里，溪心忽有九块大石迎面耸立，犹如屏风
一般，挡住了来船去路。

马光佐首先叫起来：“糟啦，糟啦，这船没法划了。”潇
湘子阴恻恻的道：“你一身牛力，将船提了过去罢。”马光佐
怒道：“我可没这般大力，除非你僵尸来使妖法。”

金轮法王当二人争吵之先，早自寻思：“那小舟如何过得
这九个石屏风？”听了二人之言，说道：“凭一人之力，任谁
都拔不起这船，咱们六人合力，那就成了。杨兄弟、尹兄和
我三人一面，尼兄、潇湘兄、马兄三位一面，六人合力齐施
如何？”

众人同声叫好，依着他的分派，六人分站两旁，各自在
山石上寻到了坚稳立足之处，好在那溪极是窄狭，六人站立
两旁，伸出手来足够握到船边。法王叫一声：“起！”六人同
时用力。六人中只杨过与尹克西力气较小，其余四人都是力
兼数人，马光佐尤具神力，只听得波的一声，小舟离开水面，
已越过了那九块大石组成的石屏。

众人跃回船头，一齐抚掌大笑。这六人本来勾心斗角，相
互间颇存敌意，但经此一番齐心合力，自然而然的亲密了几
分。

潇湘子道：“我们六人的功夫虽然不怎么样，在武林中总
也挨得上是一流好手，六人合力抬一艘小船，原也算不了难
事，可是……”尼摩星抢着道：“四个绿衫子的男的女的，武
功胡里胡涂的，小船抬得过大石的？”六人中倒有五人早在暗
暗诧异，只有马光佐却在思索他说“武功胡里胡涂的”是甚
么意思。尼摩星道：“他们的船小的，人的……人的……四个
人……也少的。四个人能够这么……这么干的，力气也就……
就好的。”尹克西道：“那三个男子也还罢了，另一个娇滴滴
的十七八岁大姑娘，决计无此本事，这大石中必是另有机关，
咱们一时猜想不透罢了。”

法王微微一笑，说道：“人不可以貌相，如我们这位杨兄
弟，他小小年纪，却是身负绝顶武功，若非我们亲眼得见，谁
又信来？”杨过谦道：“小弟末学后进，有何足道？但那四个
绿衫人居然能将周伯通绑缚而去，自是有过人之处。”他口中
谦逊，但说话之间已与潇湘子等一流名家称兄道弟。众人亲
见他以一指之力接了周伯通的飞盘，均已不轻视于他，听他
这番话说得有理，都纷纷猜测起来。

这六人中杨过年幼，法王、马光佐、尼摩星三人向在西
域，潇湘子荒山独修，素不与外人交往，只尹克西于中原武
林的门派、人物、武功、轶事，所知甚是广博，但对这四个
绿衣男女的来历却也是想不起半点端倪。说话之间，已划到
小溪尽头，六人弃舟登陆，沿着小径向深谷中行去。

山径只有一条，倒不会行错，只是山径越行越高，也越
是崎岖，天色渐黑，仍不见那四个绿衫人的影踪。正感焦躁，
忽见远处有几堆火光，众人大喜，均想：“这荒山穷谷之中，
有火光自有人家，除了那几个绿衣人之外，常人也决不会住
在如此险峻之地。”当下发足向前奔去，心知身入险地，各自
戒备。但各人过去都曾独闯江湖，多历凶险，此时六大高手
并肩入山，天下有谁挡得？是以虽存戒心，却无惧意。

行不多时，到了山峰顶上一处平旷之地，只见一个极大
的火堆熊熊而燃，再走近数十丈，火光下已看得明白，火堆
之后有座石屋。

尼摩星大声叫道：“喂，喂，有客人来的！你们快出来的。”

石屋门缓缓打开，出来四人，三男一女，正是日间擒拿周伯
通的绿衫人。四人躬身行礼，右首一人道：“贵客远来，未克
相迎，实感歉仄。”法王道：“好说，好说。”那人道：“列位
请进。”

金轮法王等六人走进石屋，只见屋内空荡荡地，除几张
桌椅之外一无陈设。四个绿衫男女跟着入内，坐在主位。当
先一人道：“不敢请问六位高姓大名。”尹克西最擅言词，笑
吟吟的将五人身份说了，最后说道：“在下名叫尹克西，是个
波斯胡人，我的本事除了吃饭，就是识得些珠玉宝物，可不
像这几位那样个个身负绝艺。”

那绿衫人道：“敝处荒僻得紧，从无外人到访，今日贵客
降临，幸何如之。却不知六位有何贵干？”尹克西笑道：“我
们见四位将那老顽童周伯通捉拿来此，好奇心起，是以过来
瞧瞧。贵处景色幽雅，令人大开眼界，实是不虚此行。”

第一个绿衫人道：“那捣乱的老头儿姓周么？也不枉了他
叫做老顽童。”说着恨恨不已。第二个绿衫人道：“各位和他
是一路的么？”法王接口道：“我们和他也是今日初会，说不
上有甚交情。”

第一个绿衫人道：“那老顽童闯进谷来，蛮不讲理的大肆
捣乱。”法王问道：“他捣乱了甚么？当真是如各位所说，又
是撕书，又放火烧屋？”那绿衫人道：“可不是吗？晚辈奉家
师之命，看守丹炉，不知那老头儿怎地闯进丹房，跟我胡说
八道个没完没了，又说要讲故事啦，又要我跟他打赌翻筋斗
啦，疯不像疯，癫不像癫。那丹炉正烧到紧急的当口，我无
法离身逐他，只好当作没听见，哪知他突然飞起一腿，将一
炉丹药踢翻了。再要采全这炉丹药的药材，唉，可不知要到
何年何月了。”说着气愤之情见于颜色。

杨过笑道：“他还怪你不理他，说你的不对，是不是？”那
绿衫少女道：“一点儿也不错。我在芝房中听得丹房大闹，知
道出了岔儿，刚想过去察看，这怪老头儿已闪身进来，一伸
手，就将一株四百多年的灵芝折成两截。”杨过见那少女约莫
十七八岁年纪，肤色极白，娇嫩异常，眼神清澈，嘴边有粒
小小黑痣，便道：“那老顽童当真胡闹得紧，一株灵芝长到了
四百多年，那自是十分珍异之物。”那少女叹道：“我爹爹原
定在新婚之日和我继母分服，哪知却给老顽童毁了，我爹爹
大发雷霆，那也不在话下。那老顽童折断了灵芝，放入怀内，
说甚么也不肯还我，只是哈哈大笑。我又没得罪他，不知为
甚么这般无缘无故的来跟我为难。”说着眼眶儿红红的，甚感
委屈。杨过心道：“老顽童毫没来由的欺侮这位姑娘，那可不
该。”

尹克西道：“请问令尊名号。我们无意闯入，连主人的姓
名也不知，实是礼数有亏。”那少女迟疑未答。第一个绿衫人
道：“未得谷主允可，不便奉告，须请贵客原谅。”

杨过寻思：“这些人隐居荒谷，行迹如此诡秘，原不肯向
外人泄露身份。”问道：“那老顽童抢了灵芝去，后来又怎样
了？”

第三个绿衣人道：“这姓周的在丹房、芝房中居然胡闹得
还嫌不够，又冲进书房来，抢到一本书便看。在下职责所在，
不得不出手拦阻。他却说：‘这些骗小孩子的玩意儿，有甚么
大不了！’竟一口气撕毁了三本道书。这时大师兄、二师兄和
师妹一齐赶到了。我们四人合力，仍是拦他不住。”法王微微
一笑，说道：“这老顽童性子希奇古怪，武功可着实了得，原
是不易拦他得住。”

第二个绿衫人道：“他闹了丹房、芝房、书房，仍是不放
过剑房。他踏进室门，就大发脾气，说剑房内兵刃……兵刃
太多，东挂西摆，险些儿刺伤了他，当即放了一把火，将剑
房壁上的书画尽数烧毁。我们忙着救火，终于给他乘虚逃脱。
我们一想这事可不得了，于是追出谷去，将他擒回，交由谷
主发落。”

杨过道：“不知谷主如何处置，但盼别伤他性命才好。”第
三个绿衫人道：“家师新婚在即，倒也不会轻易杀人。但若这
老儿仍是胡言乱道，尽说些不中听的言语来得罪家师，那是
他自讨苦吃，可怨不得人。”

尹克西笑道：“那老顽童不知为何故意来跟尊师为难？我
瞧他虽然顽皮，脾气却似乎不坏。”绿衫少女道：“他说我爹
爹年纪这么大啦，还娶……”那大师兄突然接口道：“这老顽
童说话傻里傻气，当得甚么准？各位远道而来，定然饿了，待
晚辈奉饭。”马光佐大叫：“妙极，妙极！”登时容光焕发。

四个绿衫人入厨端饭取菜，一会儿开出席来，四大盆菜
青的是青菜，白的是豆腐，黄的是豆芽，黑的是冬菰，竟然
没有一样荤腥。

马光佐生下来不到三个月，吃饭便是无肉不欢，面前这
四大盆素菜连油星也不见半点，不禁大失所望。第一个绿衫
人道：“我们谷中摒绝荤腥，须请贵客原谅。请用饭罢。”说
着拿出一个大瓷瓶，在各人面前碗中倒满了清澈澄净的一碗
白水。马光佐心想：“既无肉吃，多喝几碗酒也是好的。”举
碗骨都骨都喝了两口，只觉淡而无味，却是清水，大嚷起来：
“主人家忒煞小气，连酒也没一口。”

第一个绿衫人道：“谷中不许动用酒浆，这是数百年来的
祖训，须请贵客原谅。”那绿衫女郎道：“我们也只在书本子
上曾见到‘美酒’两字，到底美酒是怎么的样儿，可从来没
见过。书上说酒能乱性，想来也不是甚么好东西。”

法王、尹克西等眼见这四个绿衫男女年纪不大，言行却
如此迂腐拘谨，而且自与他们说话以来，从未见四人中有哪
一个脸上露过一丝笑容，虽非面目可憎，可实是言语无味。当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各人不再说话，低头吃饭。四个绿
衫人也即退出，不再进来。

用饭即毕，马光佐嚷着要乘夜归去。但其余五人眼见谷
中处处透着诡异，好奇心起，均盼查明究竟。尹克西劝道：
“马兄，咱们既来此间，明日还须见见谷主，怎能就此回去？”

马光佐嚷道：“没酒没肉，这不是存心折磨人么？这日子我是
半天也不能过的。”潇湘子板着脸道：“大伙儿说不去，你一
个人吵些甚么？”马光佐见他僵尸一般的相貌，一直暗自害怕，
听他这么一说，不敢再作声了。

当晚六人就在石屋中安睡，地下只是几张草席。只觉这
谷中一切全是十分的不近人情，直比寺庙还更严谨无聊，庙
中和尚虽然吃素，却也不会如此对人冷冰冰的始终不露笑容。

只有杨过住惯了古墓、对惯了冷若冰霜的小龙女，却是丝毫
不以为意。

尼摩星气愤愤的道：“老顽童拆屋放火，大大好的！”此
言一出，马光佐登时大有同感，大声喝彩。尼摩星道：“金轮
老兄，你是我们六个头脑的，你说这谷主是甚么路道？是好
人还是不好的？明儿咱们给他客气客气呢，还是打他个落花
……落花甚么水的？”法王道：“这谷主的路数，我和诸位一
般，也是难以捉摸，明日见机行事便了。”尹克西低声道：
“这四个绿衫弟子武功不弱，谷中自然更有高手，大家务须小
心在意，只要稍有疏忽，六人一齐陷身此处，那就不妙之极
了。”

马光佐还在唠唠叨叨的诉说饭菜难以下咽，没将他一句
话听在耳中。杨过道：“你明日不小心，给他们抓住了关一辈
子，整日价喂你清水白饭，青菜豆腐，只怕连你肚里的蛔虫
也要气死了……”马光佐大吃一惊，忙道：“好兄弟，我听，
我听。”

这一晚众人身处险地，都是睡得不大安稳，只有马光佐
却鼾声如雷，有时梦中大叫：“来，来！干杯！这块牛肉好大！”

\chapter{绝情幽谷}

次晨杨过醒来，走出石屋。昨晚黑暗中没看得清楚，原
来四周草木青翠欲滴，繁花似锦，一路上已是风物佳胜，此
处更是个罕见的美景之地。信步而行，只见路旁仙鹤三二、白
鹿成群，松鼠小兔，尽是见人不惊。

转了两个弯，那绿衫少女正在道旁摘花，见他过去，招
呼道：“阁下起得好早，请用早餐罢。”说着在树上摘下两朵
花，递给了他。

杨过接过花来，心中嘀咕：“难道花儿也吃得的？”却见
那女郎将花瓣一瓣瓣的摘下送入口中，于是学她的样，也吃
了几瓣，入口香甜，芳甘似蜜，更微有醺醺然的酒气，正感
心神俱畅，但嚼了几下，却有一股苦涩的味道，要待吐出，似
觉不舍，要吞入肚内，又有点难以下咽。他细看花树，见枝
叶上生满小刺，花瓣的颜色却是娇艳无比，似芙蓉而更香，如
山茶而增艳，问道：“这是甚么花？我从来没见过。”那女郎
道：“这叫做情花，听说世上并不多见。你说好吃么？”

杨过道：“上口极甜，后来却苦了。这花叫做情花？名字
倒也别致。”说着伸手去又摘花。那女郎道：“留神！树上有
刺，别碰上了！”杨过避开枝上尖刺，落手甚是小心，岂知花
朵背后又隐藏着小刺，还是将手指刺损了。那女郎道：“这谷
叫做‘绝情谷’，偏偏长着这许多情花。”杨过道：“为甚么叫
绝情谷？这名字确是……确是不凡。”那女郎摇头道：“我也
不知甚么意思。这是祖宗传下来的名字，爹爹或者知道来历。”

二人说着话，并肩而行。杨过鼻中闻到一阵阵的花香，又
见道旁白兔、小鹿来去奔跃，甚是可爱，说不出的心旷神怡，
自然而然的想起了小龙女来：“倘若身旁陪我同行的是我姑
姑，我真愿永远住在这儿，再不出谷去了。”刚想到此处，手
指上刺损处突然剧痛，伤口微细，痛楚竟然厉害之极，宛如
胸口蓦地里给人用大铁锤猛击一下，忍不住“啊”的一声叫
了出来，忙将手指放在口中吮吸。

那女郎淡淡的道：“想到你意中人了，是不是？”杨过给
她猜中心事，脸上一红，奇道：“咦，你怎知道？”女郎道：
“身上若给情花的小刺刺痛了，十二个时辰之内不能动相思之
念，否则苦楚难当。”杨过大奇，道：“天下竟有这等怪事？”

女郎道：“我爹爹说道：情之为物，本是如此，入口甘甜，回
味苦涩，而且遍身是刺，你就算小心万分，也不免为其所伤。
多半因为这花儿有这几般特色，人们才给它取上这个名儿。”

杨过问道：“那干么十二个时辰之内不能……不能……相
思动情？”那女郎道：“爹爹说道：情花的刺上有毒。大凡一
人动了情欲之念，不但血行加速，而且血中生出一些不知甚
么的物事来。情花刺上之毒平时于人无害，但一遇上血中这
些物事，立时使人痛不可当。”杨过听了，觉得也有几分道理，
将信将疑。

两人缓步走到山阳，此处阳光照耀，地气和暖，情花开
放得早，这时已结了果实。但见果子或青或红，有的青红相
杂，还生着茸茸细毛，就如毛虫一般。杨过道：“那情花何等
美丽，结的果实却这么难看。”女郎道：“情花的果实是吃不
得的，有的酸，有的辣，有的更加臭气难闻，中人欲呕。”杨
过一笑，道：“难道就没甜如蜜糖的么？”

那女郎向他望了一眼，说道：“有是有的，只是从果子的
外皮上却瞧不出来，有些长得极丑怪的，味道倒甜，可是难
看的又未必一定甜，只有亲口试了才知。十个果子九个苦，因
此大家从来不去吃它。”杨过心想：“她说的虽是情花，却似
是在比喻男女之情。难道相思的情味初时虽甜，到后来必定
苦涩么？难道一对男女倾心相爱，到头来定是丑多美少吗？难
道我这般苦苦的念着姑姑，将来……”

他一想到小龙女，突然手指上又是几下剧痛，不禁右臂
大抖了几下，才知那女郎所说果然不虚。那女郎见了他这等
模样，嘴角微微一动，似乎要笑，却又忍住。这时朝阳斜射
在她脸上，只见她眉目清雅，肤色白里泛红，甚是娇美。杨
过笑道：“我曾听人说故事，古时有一个甚么国王，烧烽火戏
弄诸侯，送掉了大好江山，不过为求一个绝代佳人之一笑。可
见一笑之难得，原是古今相同的。”那女郎给杨过这么一逗，
再也忍耐不住，格格一声，终于笑了出来。

杨过见她一直冷冰冰的，心存三分忌惮，此时这么一笑，
二人之间的生分隔阂登时去了大半。杨过又道：“世上皆知美
人一笑的难得，说甚么一笑倾城，再笑倾国，其实美人另有
一样，比笑更是难得。”那女郎睁大了眼睛，问道：“那是甚
么？”杨过道：“那便是美人的名字了。见上美人一面已是极
大的缘份，要见她嫣然一笑，那便须祖宗积德，自己还得修
行三世……”他话未说完，女郎又已格格笑了起来。杨过仍
是一本正经的道：“至于要美人亲口吐露芳名，那真须祖宗十
八代广积阴功了。”

那女郎道：“我不是甚么美人，这谷中从来没一人说过我
美，你又何必取笑？”杨过长叹一声，道：“唉，怪不得这山
谷叫做绝情谷。但依我之见，还是改一个名字的好。”那女郎
道：“改甚么名字？”杨过道：“应该称作盲人谷。”女郎奇道：
“为甚么？”杨过道：“你这么美丽，他们却不称赞你，这谷中
所居的不都是瞎子么？”

那女郎又是格格娇笑。其实她容貌虽也算得上等，但与
小龙女相比固然远为不及，较之程英之柔、陆无双之俏，似
乎微见逊色，只是她秀雅脱俗，自有一般清灵之气。她一生
之中确是无人赞过她美貌，因她门中所习功夫近乎禅门，各
人相见时都是冷冰冰的不动声色，旁人心中纵然觉她甚美，决
无哪一个胆敢宣之于口。今日忽遇杨过，此人却生性跳脱，越
是见她端严自持，越是要逗她除却那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无情神态。她听了杨过之言，心中喜欢，笑道：“只怕你自己
才是瞎子，将一个丑八怪看作了美人。”

杨过板着脸道：“我看错了也说不定。不过这谷中要太平
无事，你原是笑不得的。”那女郎奇道：“为甚么？”杨过道：
“古人说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其实是写了个别字。这个
别字非国土之国，该当是山谷之谷。”那女郎微微弯腰，笑道：
“多谢你，别再逗我了，好不好？”杨过见她腰肢袅娜，上身
微颤，心中不禁一动，岂知这一动心不打紧，手指尖上却又
一阵剧痛。

那女郎见他连连挥动手指，微感不快，嗔道：“我跟你说
话儿，你却去思念你的意中人。”杨过道：“冤枉啊冤枉，我
为你手指疼痛，你却来怪我。”那女郎满脸飞红，突然发足急
奔。

杨过一言出口，心中已是懊悔：“我既一心一意向着姑姑，
这不规不矩的坏脾气却何以始终不改？杨过啊杨过，你这小
坏蛋可别再胡说八道了。”他天性中实带了父亲的三分轻薄无
赖，虽然并无歹意，但和每个少女调笑几句，招惹一下，害
得人家意乱情迷，却是他心之所喜。

那女郎奔出数丈，忽地停住，站在一株情花树下面，垂
下了头呆呆出神，过了一会，回过头来，微笑道：“若是一个
丑八怪把名字跟你说了，那定是你祖宗十八代坏事做得太多，
以致贻祸子孙了。”杨过走近身去，笑道：“你偏生爱说反面
话儿。我祖宗十八代做了这许多好事，到我身上，总该好有
好报罢。”这几句话还是在赞对方之美。她脸上微微一红，低
声道：“说便跟你说了，你可不许跟第二个说，更不许在旁人
面前叫我。”杨过伸了伸舌头道：“唐突美人，我不怕绝子绝
孙么？”

那女郎又是嫣然一笑，道：“我爹爹复姓公孙……”她总
是不肯直说己名，要绕个弯儿。杨过插嘴道：“但不知姑娘姓
甚么？”那女郎抿嘴笑道：“那我可不知道啦。我爹爹曾给他
的独生女儿取个名字，叫做绿萼。”杨过赞道：“果然名字跟
人一样美。”

公孙绿萼将姓名跟杨过说了，跟他又亲密了几分，道：
“待会儿爹爹要请你相见，你可不许对我笑。”杨过道：“笑了
便怎地？”公孙绿萼叹道：“唉，若是他知道我对你笑过，又
知我将名字跟你说了，真不知会怎样罚我呢？”杨过道：“也
没听见过这样严厉的父亲，女儿对人笑一下也不行。这般如
花似玉的女儿，难道他就不爱惜么？”

公孙绿萼听他如此说，不禁眼眶一红，道：“从前爹爹是
很爱惜我的，但自我六岁那年妈妈死后，爹爹就对我越来越
严厉了。他娶了我新妈妈之后，不知还会对我怎样？”说着流
下了两滴泪水。杨过安慰道：“你爹爹婚后心中高兴，定是待
你更加好些。”绿萼摇头道：“我宁可他待我更凶些，也别娶
新妈妈。”

杨过父母早死，对这般心情不大了然，有意要逗她开心，
道：“你新妈妈一定没你一半美。”绿萼忙道：“你偏说错了，
我这新妈妈才真是美人儿呢。爹爹可为她……为她……昨儿
我们把那姓周的老头儿捉了来，若不是爹爹忙着安排婚事，决
不会再让这老顽童逃走。”杨过又惊又喜，问道：“老顽童又
逃走了？”绿萼秀眉微蹙，道：“可不是吗？”

二人说了一阵子，朝阳渐渐升高，绿萼蓦地惊觉，道：
“你快回去罢，别让师兄们撞见我们在一起说话，去禀告我爹
爹。”杨过对她处境油然而生相怜之意，伸左手握住了她手，
右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几下，意示安慰。公孙绿萼眼中露
出感激之色，低下头来，突然满脸红晕。杨过生怕想到小龙
女，手指又痛，快步回到所居的石屋。

他尚未进门，就听得马光佐大叫大嚷，埋怨清水青菜怎
能果腹，又说这些苦不苦、甜不甜的花瓣也叫人吃，那不是
谋财害命么？尹克西笑道：“马兄，你身上有甚么宝贝，当真
得好好收起，我瞧这谷主哪，有点儿不怀好意。”马光佐不知
他是取笑，连连点头称是。杨过走进屋去，只见石桌上堆了
几盘情花的花瓣，人人都吃得愁眉苦脸，想起连金轮法王这
大和尚也受情花之累，不禁暗暗好笑。

他拿起水杯来喝了两口，只听门外脚步声响，走进一个
绿衫人来，拱手躬身，说道：“谷主有请六位贵客相见。”

法王、尼摩星等人均是一派宗师，不论到甚么处所，主
人总是亲自远迎，连大蒙古国四王子忽必烈也是礼敬有加，却
不道来到这深山幽谷之中，主人却如此大剌剌的无礼相待，各
人都是心头有气，均想：“待会儿见到这鸟谷主，可要他知道
我的厉害。”

六人随着那绿衫人向山后走去，行出里许，忽见迎面绿
油油的好大一片竹林。北方竹子极少，这般大的一片竹林更
是罕见。七人在绿竹篁中穿过，闻到一阵阵淡淡花香，登觉
烦俗尽消。穿过竹林，突然一阵清香涌至，眼前无边无际的
全是水仙花。原来地下是浅浅的一片水塘，深不逾尺，种满
了水仙。这花也是南方之物，不知何以竟会在关洛之间的山
顶出现？法王心想：“必是这山峰下生有温泉之类，以致地气
奇暖。”

水塘中每隔四五尺便是一个木桩，引路的绿衫人身形微
晃，纵跃踏桩而过。六人依样而为，只有马光佐身躯笨重，轻
功又差，跨步虽大，却不能一跨便四五尺，踏倒了几根木桩
之后，索性涉水而过。

青石板路尽处，遥见山阴有座极大石屋。七人走近，只
见两名绿衫僮儿手执拂尘，站在门前。一个僮儿进去禀报，另
一个便开门迎客。杨过心道：“不知谷主是否出门迎接？”思
念未定，石屋中出来一个身穿绿袍的长须老者。

这老者身材极矮，不逾四尺，五岳朝天，相貌清奇，最
奇的是一丛胡子直垂至地，身穿墨绿色布袍，腰束绿色草绳，
形貌极是古怪。杨过心道：“这谷主这等怪模怪样，生的女儿
却美。”那老者向六人深深打躬，说道：“贵客光临，幸何如
之，请入内奉茶。”

马光佐听到这个“茶”字，眉头深皱，大声道：“喝茶么！
甚么地方没茶了？又何必定要到这里来？”长须老者不明其意，
向他望了一眼，躬身让客。

尼摩星心想：“我是矮子，这里的谷主却比我更矮。矮是
你矮，武功却是看谁强。”他抢前先行，伸出手去，笑道：
“幸会，幸会。”拉住了老头的手，随即手上使劲。余人一见
两人伸手相握，各自让开几步，要知两大高手较劲，非同小
可。

尼摩星手上先使两分劲，只觉对方既不还击，亦不抗拒，
微感奇怪，又加了两分劲，但觉手中似乎握着一段硬木。他
跟着再加两分劲，那老者脸上微微闪过一阵绿气，那只手仍
似木头一般僵直。尼摩星大感诧异，最后几分劲不敢再使将
出来，生怕全力施为之际，对方突然反击，自己抵挡不住，当
下哈哈一笑，放脱了他的手。

金轮法王走在第二，见了尼摩星的情状，知他没能试出
那老者的深浅，心想对方虚实不明，自己不必妄自出手，当
下双手合十，大大方方的走了进去。潇湘子、尹克西二人鱼
贯而入，更其次是马光佐。他见那老者长须垂地，十分奇特，
他一早没吃过甚么东西，几朵情花只有越吃越饿，这时饥火
与怒火交迸，进门时突然伸出大脚，往那老者长须上踹去，一
脚将他的须尖踏在足底。那老者不动声色，道：“贵客小心了。”

马光佐另一只脚也踏到了他须上，道：“怎么？”那老者微一
摇头，马光佐站立不稳，猛地里仰天一交摔倒。这样一个巨
人摔将下来，实是一件大事。杨过走在最后，急忙抢上两步，
伸掌在他屁股上一托，掌上发劲，将他庞大的身躯弹了进去。

马光佐站桩立稳，双手摸着自己屁股发楞。

那老者恍若未见，请六人在大厅上西首坐下，朗声说道：
“贵客已至，请谷主见客。”杨过等都是一惊：“原来这矮子并
非谷主。”

只见后堂转出十来个绿衫男女，在左边一字站开，公孙
绿萼也在其内。又隔片刻，屏风后转出一人，向六人一揖，随
随便便的坐在东首椅上。那长须老者垂手站在他椅子之侧。瞧
那人的气派，自然是谷主了。

那人四十五六岁年纪，面目英俊，举止潇洒，只这么出
厅来一揖一坐，便有轩轩高举之概，只是面皮蜡黄，容颜枯
槁，不似身有绝高武功的模样。他一坐下，几个绿衣童子献
上茶来。大厅内一切陈设均尚绿色，那谷主身上一件袍子却
是崭新的宝蓝缎子，在万绿之中，显得甚是抢眼。

谷主袍袖一拂，端起茶碗，道：“贵客请用茶。”马光佐
见一碗茶冷冰冰的，水面上漂浮着两三片茶叶，想见其淡无
比，发作道：“主人哪，你肉不舍得吃，茶也不舍得喝，无怪
满脸病容了。”那谷主皮肉不动，喝了一口茶，说道：“本谷
数百年来一直茹素。”马光佐道：“那有甚么好处？可是能长
生不老么？”谷主道：“自敝祖上于唐玄宗时迁来谷中隐居，茹
素之戒，子孙从不敢破。”

金轮法王拱手道：“原来尊府自天宝年间便已迁来此处，
真是世泽绵长了。”谷主拱手道：“不敢。”

潇湘子突然怪声怪气的道：“那你祖宗见过杨贵妃么？”这
声音异常奇特。尼摩星、尹克西等听惯了他说话，均觉有异，
都转头向他脸上瞧去。一看之下，更是吓了一跳，只见他脸
容忽地全然改变，他本来生就一张僵尸脸，这时显得更加诡
异。法王、尼摩星等心下暗自忌惮，均想：“原来此人的内功
竟然如此厉害，连容貌也全变了。他暗自运功，是要立时发
难，对这谷主一显颜色么？”各人想到此处，各自戒备。

只听谷主答道：“敝姓始迁祖当年确是在唐玄宗朝上为
官，后见杨国忠混乱朝政，这才愤而隐居。”潇湘子咕咕一笑，
说道：“那你祖宗一定喝过杨贵妃的洗脚水了。”

此言一出，大厅上人人变色。这句话自是向谷主下了战
书，顷刻间就要动手。法王等都觉诧异：“这潇湘子本来极为
阴险，诸事都让旁人去挡头阵，今日怎地如此奋勇当先？”

那谷主并不理睬，向站在身后的长须老头一拂手。那老
者大声道：“谷主敬你们是客，以礼相待，如何恁地胡说？”

潇湘子又是咕咕一笑，怪声怪气的道：“你们老祖宗当年
非喝过杨贵妃的洗脚水不可，倘若没喝过，我把头割下来给
你。”马光佐大感奇怪，问道：“潇湘兄，你怎知道？难道你
当日一起喝了？”潇湘子哈哈大笑，声音又是一变，说道：
“要不是喝洗脚水喝反了胃，怎么不吃荤腥？”马光佐鼓掌大
笑，叫道：“对了，对了，定是这个道理。”

法王等却眉头深皱，均觉潇湘子此言未免过火，想各人
饮食自有习性，如何拿来取笑？何况六人深入谷中，眼见对
方决非善类，就算动手较量，也该留下余地为是。

那长须老头再也忍耐不住，走到厅心，说道：“潇湘先生，
我们谷中可没得罪你啊。阁下既然定要伸手较量，就请下场。”

潇湘子道：“好！”只见他连人带椅跃过身前桌子，登的一声，
坐在厅心，叫道：“长胡子老头，你叫甚么名字？你知道我名
字，我可不知道你的，动起手来太不公平。这个眼前亏我是
万万吃不起的。”这几句话似通非通，那长须老人更增怒气，
只是他见潇湘子连椅飞跃这手功夫飘逸灵动，非同凡俗，戒
心却又深了一层。那谷主道：“你跟他说罢，不打紧。”

长须老人道：“好，我姓樊，名叫一翁，请站起来赐招罢。”

潇湘子道：“你使甚么兵器，先取出来给我瞧瞧。”樊一翁道：
“你要比兵刃？那也好。”右足在地下一顿，叫道：“取来！”两
名绿衣童子奔入内室，出来时肩头扛了一根长约一丈一尺的
龙头钢杖。杨过等都是一惊：“如此长大沉重的兵刃，这矮子
如何使用？”只见潇湘子理也不理，从长袍底下取出一柄极大
的剪刀，说道：“你可知道这剪刀用来干甚么的？”

众人见了这把大剪刀不过觉得希奇，杨过却是大吃一惊，
他也不用伸手到衣囊中去摸，背脊微微一挺，便察觉囊中大
剪刀已然失去，心想：“这大剪刀是冯铁匠给我打的，原本要
用以剪断李莫愁的拂尘，怎么这僵尸竟在夜中偷偷摸了去，我
可半点也没知觉？”

樊一翁接过钢杖，在地下一顿。石屋大厅极是开阔，钢
杖一顿之下，震出嗡嗡之声，加上四壁回音，实是声势非凡。

潇湘子右手拿起剪刀，手指尽力撑持，方能使剪刀开合，
叫道：“喂，矮胡子，你不知我这宝剪的名字，可要我教你？”

樊一翁怒道：“你这般旁门左道的兵刃，能有甚么高雅名字
了。”潇湘子哈哈大笑，道：“不错，名字确是不雅，这叫做
狗毛剪。”杨过心下不快：“我好好一柄剪刀，谁要你给取这
样一个难听名字。”只听潇湘子又道：“我早知这里有个长胡
子怪物，因此去定造了这柄狗毛剪，用来剪你的胡子。”

马光佐与尼摩星纵声大笑，尹克西与杨过也忍不住笑出
声来，只有金轮法王端严自持，和那谷主隔坐相对，两人竟
似没有听见。

樊一翁提起钢杖，微微一摆，激起一股风声，说道：“我
的胡子原嫌太长，你爱做剃头的待诏，那是再好也没有，请
罢！”

潇湘子抬头望着大厅的横梁，呆呆出神，似乎全没听到
他的说话，猛地里右臂闪电般向前伸出，喀的一响，大剪刀
往他胡子上剪去。樊一翁万料不到他身坐椅子，竟会斗然发
难，危急中不及闪避，钢杖急撑，身子向上跃起，一个筋斗
翻高丈余，钢杖却仍是支在地下。潇湘子这一下发动极快，樊
一翁也闪得甚是迅捷，这一剪一避，两位高手在一霎之间都
露了上乘武功。但樊一翁终于吃亏在给对方攻了个措手不及，
虽然让开了这一剪，还是有三茎胡子给剪刀尖头剪断了。

潇湘子甚是得意，左手提起胡子，张口一吹，三茎胡子
向桌上自己那碗茶飞去，乒乓一声，茶碗落在地下打得粉碎。

杨过等皆知潇湘子故弄玄虚，推落茶碗的只是他所吹的那一
口劲气。马光佐却不明其理，只道三根胡子被他这么一吹，竟
能生出恁大力量，大声叫道：“潇湘子，你的胡子好厉害啊！”

潇湘子哈哈一笑，剪刀一开一夹，叫道：“矮胡子，你想不想
再试试我的狗毛剪？”

众人见他虽然纵声长笑，脸上却是皮肉不动，越来越是
惊异，心想：“内功练到上乘境界，原可喜怒不形于色，甚至
无嗔无喜，但如他这般笑得极为喜欢，脸上却是阴森可怖，实
是从所未见。”他脸色实在太过难看，众人只瞧上一眼，便即
转头。

樊一翁连遭戏弄，怒火大炽，向谷主躬身说道：“师父，
弟子今日不能再以敬客之礼待人了。”杨过甚是奇怪：“这矮
子年纪比谷主老得多，怎地称他师父？”那谷主微微点头，左
手轻摆。樊一翁挥动钢杖，呼的一声，往潇湘子坐椅上横扫
过去，他身子虽矮，却是神力惊人，这重逾百斤的钢杖挥将
出来，风声甚是劲急。

杨过等虽与潇湘子等同来，但他真正功夫到底如何，却
也不甚了然，当下凝神观看二人拚斗，眼见那钢杖离椅脚不
到半尺，潇湘子左臂垂下，竟然伸手去抓杖头，同时剪刀张
开，又去剪对方长须。樊一翁怒极，心想：“你竟如此小觑于
我？”脑袋一侧，长须甩开，钢杖却仍往他手上扫去，这一下
正好击中他的手掌。众人“噫”的一声，同时站起，均想这
一下潇湘子手掌定受重伤。樊一翁却感钢杖犹如击在水中，柔
若无物，心知不妙，急忙收杖，哪知潇湘子手腕斗翻，已然
抓住了杖头。

樊一翁只觉对方立即向里拉夺，当下将钢杖向前疾送，这
一挺力道威猛，眼见潇湘子非离椅不可，不料他突然间又是
连人带椅的跃起，向左一让，钢杖登时落空，但他手指却也
不得不放开了杖头。樊一翁左手在头顶一转，钢杖打个圈子，
往敌人头上挥击过去。潇湘子有意卖弄，连人带椅的跃高丈
许，竟从钢杖之上越过。众人见这手功夫既奇特又轻捷，他
虽身在椅中，实与空身无殊，都是不自禁的喝了一声采。

樊一翁见对手功夫如此高强，全神接战，将一根钢杖使
得呼呼风响，心知要打中他身子大是不易，但若打碎他的坐
椅，也是占了先着。哪知潇湘子的武功竟尔神出鬼没，右手
剪刀忽张忽合，不住往他长胡子上招呼，左手却使出擒拿手
法乘隙夺他钢杖。二人在大厅中翻翻滚滚，转瞬间斗了数十
合，似乎是旗鼓相当，不分胜败，其实潇湘子身不离椅，全
不将对手放在眼里。法王等心中暗惊：“瞧不出这僵尸般的怪
物，竟有这等了不起的手段？”

又斗数合，樊一翁的钢杖尽是着地横扫的招数，潇湘子
连人带椅的纵跃闪避，只听椅脚忽上忽落，登登乱响，越来
越快。谷主忽地叫道：“别打椅子，否则你对付不了。”樊一
翁一怔，登时省悟：“他坐在椅上，我才勉强与他战成平手。
若是他双脚着地，只怕用不了几招，我胡子就给他剪去了。”

突然杖法一变，狂舞急挥，但见一团银光之中裹着个长胡子
的绿袍矮子，银光之外却是个僵尸般的人形坐在椅中跳蹦不
定，洵是罕见奇观。

那谷主瞧出潇湘子存心戏弄，再斗下去，樊一翁定要吃
亏，当下缓步离席，说道：“一翁，你不是这位高人对手，退
下罢。”樊一翁听到师父吩咐，大声答应：“是！”钢杖一挺，
正要收招跃开，潇湘子叫道：“不行，不行！”身子离椅飞起，
往他钢杖上直扑下去。只听喀喇一响，一张椅子登时被钢杖
打得粉碎，杖身却已被潇湘子左手抓住，左足踏定，同时大
剪张开，已将樊一翁颏下长须夹入刃口，只须剪刀一合，这
丛美髯就不保了。

哪知道樊一翁留下这把长长的胡子，其实是一件极厉害
的软兵刃，用法与软鞭、云帚、链子锤是同一的路子，只见
他脑袋微晃，胡子倒卷，早已脱出剪口，倒反过来卷住剪刀，
脑袋向后一仰，一股大力将剪刀往上扯夺。潇湘子大叫：“啊
哟，老矮子，你的胡子真是厉害，我潇湘子可服了你啦。”一
个长须缠住剪刀，一个左手抓住钢杖，一时纠缠不决。潇湘
子哈哈大笑，只叫：“有趣，有趣！”

突然大门口灰影晃动，一条人影迅捷异常的抢将进来，双
掌齐出，突往潇湘子背后推去。谷主喝道：“是谁？”眼见这
一下偷袭又快又猛，势必得手，潇湘子左掌放杖回转，往敌
人肘底一托，立时便将他掌力化解了。那人怒道：“贼厮鸟，
跟你拚个你死我活！”

杨过等向他望去，惊奇不已，同声叫道：“潇湘子！”原
来这进门偷袭的人却也是潇湘子。何以他一人化二？又何以
他向自己的化身袭击？众人一时都是茫然不解。

再定神看时，与樊一翁纠缠的那人明明穿着潇湘子的服
色，衣服鞋帽，半点不错，脸孔虽然也是僵尸一般，面目却
与潇湘子原来的相貌全然不同。后来进厅那人面目是对了，却
穿了谷中众人所服的绿衫绿裤，只见他双手犹如鸟爪，又向
拿剪刀的潇湘子背心抓去，叫道：“施暗算的称甚么英雄好
汉？”

樊一翁斗见来了帮手，那人穿的虽是谷中服色，却非相
识，微感惊讶，绰杖退在一边，但见两个僵尸一般的人砰砰
嘭嘭，斗在一起。

杨过此刻早已猜到，持剪刀那人定是偷了自己的人皮面
具，戴在脸上，又掉换了潇湘子的衣衫，混到大厅中来胡搅，
只因潇湘子平时的面相就和死人一般，初时谁都没瞧出来。杨
过虽然时戴人皮面具，但戴上之后的相貌如何，自己却是不
知，程英戴了面具的模样他又不敢多看，竟被这人瞒过。他
凝神看了片刻，认明了持剪刀那人的武功，叫道：“周伯通，
还我的面具剪刀。”说着跃到厅心，伸手去夺他手中大剪。

原来此人正是周伯通。他一个没留神，给绝情谷的四弟
子用渔网擒住。但他神通广大，四人微一疏忽，立时被他破
网逃出。他躲在山石之后，存心要在谷中闹个天翻地覆，却
见杨过等一行六人到来。到得晚间，他暗施偷袭，点了潇湘
子的穴道，将他移出石屋，除了他的衣服自行穿上。只因他
轻功了得，来去无踪，潇湘子固然在睡梦中着了他的道儿，连
法王等也是浑然不觉。周伯通换过衣服之后，回到石屋中在
杨过身畔卧倒，顺手偷了他背囊中的剪刀与面具。次晨众人
醒转，竟然均未发觉。

潇湘子穴道被点，忙运内力自通，但周伯通点穴的手法
厉害，直至三个时辰之后，四肢方能运转如意。那时他身上
只剩下贴肉的短衫小衣，自是恼怒已极，见到谷中一个绿衫
子弟走过，立即将之打倒，换了他的衣裤鞋袜，赶到大石屋
中来。只见一人穿了自己的衣服正与樊一翁恶斗，当真是怒
不可遏，连挥双掌，恶狠狠的向他扑击。

周伯通见杨过上来抢夺剪刀，当即运起左右互搏之技，左
掌忽伸忽缩，对付杨过，右手剪子或开或合，却将潇湘子逼
得不敢近身。那大剪刀张开来时，剪刃之间相距二尺来长，若
是给他夹中头颈，收劲一合，一个脑袋登时就得和脖子分了
家。潇湘子虽然狂怒，却也不敢轻率冒进。

公孙谷主当见周伯通与樊一翁相斗之时，已是暗中惊佩，
待见他双手分斗二人，宛然便是一人化身为二一般，自己所
学的一门阴阳双刃功夫与此略有相似之处，可怎能当真如他
这般一心二用？又见潇湘子双爪如铁，出招狠辣，杨过却是
风仪闲雅，姿形端丽，举手投足间飘飘有出尘之想，寻思：
“天下之大，能人辈出。两个老儿固然了得，这少年功力虽浅，
身法拳脚却也秀气得紧。”当下朗声说道：“三位且请住手。”

杨过与潇湘子同时向后跃开，周伯通拉下人皮面具，连
剪刀向杨过掷去，叫道：“玩得够了，我去也！”双足一登，疾
往梁上窜去。

谷中弟子见他露出本来面目，无不哗然。公孙绿萼叫道：
“爹爹，便是这老头儿！”周伯通横骑梁上，哈哈大笑，屋梁
离地有三丈来高，厅中虽然好手甚多，但要这般一跃而上，却
均自愧不能。樊一翁是绝情谷的掌门大弟子，年纪还大过谷
主，谷中除谷主之外数他武功第一，今日连遭周伯通戏弄，如
何不怒？他身子矮小，精于攀援之术，身形纵起，已抱住了
柱子，犹似猿猴般爬了上去。周伯通最爱有人与他胡闹，眼
见樊一翁爬上凑趣，正是投其所好，不等他爬到梁上，已伸
出手来相接。

樊一翁哪知他存的是好心，见他右手伸出，便伸指直戳
他腕上“大陵穴”。周伯通手腕上微有知觉，立即闭住穴道，
放松肌肉。樊一翁这一指犹如戳在棉花之中，急忙缩手，周
伯通手掌疾翻，在他手背上拍的打了一下，声音极是清脆，叫
道：“一箩麦，二箩麦，哥哥弟弟拍大麦！”樊一翁怒极，脑
袋一晃，长须向他胸口疾甩过去。周伯通听得风声劲急，左
足一撑，身子荡开，左手攀住横梁，全身悬空，就以打秋千
般来回摇晃。

潇湘子心知樊一翁决非他的对手，纵然自己上去联手而
斗，也未必能胜，转头向尼摩星和马光佐道：“尼马二兄，这
老儿将咱们六人全不瞧在眼内，实是欺人太甚。”尼摩星性子
暴躁，受不得激，马光佐脑筋迟钝，是非不明，听他说“将
咱们六人全不瞧在眼内”，只道当真如此，齐声怒吼，纵身跃
向横梁，去抓周伯通双脚。周伯通左一脚，右一脚，踢向尼
马二人手掌。

潇湘子向尹克西冷冷的道：“尹兄，你当真是袖手旁观
吗？”尹克西微微一笑，说道：“潇湘兄先上，小弟愿附骥尾。”

潇湘子一声怪啸，四座生寒，突然跃将起来。但见他双膝不
弯，全身僵直，双臂也笔直的前伸，向周伯通小腹抓去。

周伯通见他双爪袭到，身子忽缩，如狸奴般卷成一球，抓
住横梁的左手换成了右手。潇湘子双爪落空，在空中停留不
住，落下地来。他全身犹似一根硬直的木材，足底在地下一
登，又窜了上去。樊一翁在横梁上挥须横扫，潇湘子、尼摩
星、马光佐三人此起彼落，此落彼起，不住高跃仰攻。

尹克西笑道：“这老儿果真身手不凡，我也来赶个热闹。”

伸手在怀中一探，斗然间满厅珠光宝气，金辉耀眼，手中已
多了一条软鞭。这软鞭以金丝银丝绞就，镶满了珠玉宝石，如
此豪阔华贵的兵刃，武林中只怕就此一件而已。金丝珠鞭霞
光闪烁，向周伯通小腿缠去。

杨过瞧得有趣，心想：“这五人各显神通围攻老顽童，我
若不出奇制胜，不足称能。”心念一动，将人皮面具戴在脸上，
学着潇湘子般怪啸一声，拾起樊一翁抛在地下的钢杖，一撑
之下，便已借力跃在半空。钢杖本已有一丈有余，再加上这
一撑，他已与周伯通齐头，大叫：“老顽童，看剪！”大剪刀
往他白胡子上剪去。

周伯通大喜，侧头避过剪刀，叫道：“小兄弟，你这法儿
有趣得紧。”杨过道：“老顽童，我没得罪你啊，干么开我玩
笑？”周伯通笑道：“有来有往，你半点也没吃亏，反而占了
便宜。”杨过一怔，道：“甚么有来有往？”周伯通笑道：“现
下我要卖个关子，不跟你说。”眼见尹克西的金丝鞭击到，当
即伸手抄去。尹克西软鞭倒卷，欲待反击对方背心，身子却
已落了下去。周伯通道：“你这根死赤练蛇，花花绿绿的倒也
好玩。”此时樊一翁的长须也已挥将过来，他双手攀住横梁，
全凭一把胡子击敌。

周伯通笑道：“大胡子原来还有这用处？”学他模样，也
将颏下长须甩将过去，但他胡子既远较樊一翁的为短，又没
在胡子上练过功夫，这一甩全不管用，刷的一下，却给对方
胡子打中了脸颊，脸上登时起了丝丝红痕，热辣辣的好不疼
痛，若非他内力深厚，登时就会晕去。老顽童吃了一下苦头，
却不恼怒，对樊一翁反大生钦佩之意，说道：“长胡子，我的
胡子不及你，我认输，咱们不必比了。”

樊一翁一招得手，却是见好不收，又是一胡子甩将过去。

周伯通不敢再用胡子去和他对战，左手使出“空明拳”拳招，
虚飘飘的挥拳打出，拳风推动樊一翁的胡子向右甩去，适逢
马光佐纵身攻到，长胡子正好拂在他的脸上。马光佐双眼被
遮，两手顺势抓住胡子。樊一翁的胡子本来舒卷自如，但被
周伯通的拳风激得失却控纵之力，竟然落入马光佐掌中。他
一惊之下用力夺回，却被马光佐使出蛮力，抓住了牢牢不放，
身子下落时顺势一拉，二人一齐摔下地来。

马光佐皮粗肉厚，倒也不怎么疼痛。樊一翁摔在他的身
上，怒道：“你怎么啦，还不放手？”马光佐摔得虽然不痛，给
这矮子双足在小腹一撑，却有点经受不起，也是怒气勃发，喝
道：“我偏不放，瞧你怎么？”说着手腕急转，竟将他胡子在
臂上绕了几转。樊一翁劈面一掌，马光佐侧头避让，哪知对
方这掌却是虚招，左手砰的一拳，正中鼻梁。马光佐哇哇大
叫，回击一拳。说到武功，原是樊一翁高出甚多，苦在胡子
缠于敌臂，难以转头，这一拳竟也被他击中颧骨。一高一矮，
便在地下砰砰嘭嘭的打将起来，樊一翁虽然在上，却脱不出
对方纠缠。

金轮法王见厅上乱成一团，自己六人同来，已有五人出
手，仍然奈何不了一个老顽童，未免脸上无光，呛啷啷两声
响亮，从怀中取出一个银轮，一个铜轮，一个自左至右，一
个自右至左，划成两道弧光，向周伯通袭去。双轮在空中当
郎急响，声势惊人。

周伯通不知厉害，说道：“这是甚么东西？”伸手去抓。杨
过大叫：“抓不得！”挥手将钢杖掷了上去，当的一声巨响，又
粗又长一根钢杖给铜轮激得直飞到墙角，打得石墙火光四溅，
石屑纷飞。铜轮回飞过来，法王左手一拨，轮子又急转着向
横梁上旋去。

这么一来，周伯通才知这个和尚甚不好惹，心想他们众
人联手，自己抵挡不了，一个筋斗翻下地来，叫道：“各位请
了，老顽童失陪，赶明儿咱们再玩。”说着奔向厅口，却见四
个绿衫人张着一张渔网拦在门前。周伯通吃过这渔网的苦头，
叫道：“不好！”纵身欲从东窗跃出，眼看绿影晃动，又是一
张渔网罩将过来。

周伯通跃回厅心，只见东南西北四方均有四名绿衫人张
开渔网挡住去路。周伯通又即跃上横梁，一招“冲天掌”在
屋顶上打了个大洞，待要从洞中钻出，一抬头，却见上面也
罩了一张渔网。他无路可走，翻身下地，指着谷主笑道：“黄
脸皮老头儿，你留住我干么啊？要我陪你玩耍吗？”

公孙谷主淡淡的道：“你只须将取去的四件物事留下，立
时放你出谷。”周伯通奇道：“咦！我要你的臭东西有甚么用？
就算本领练到如你这般，好希罕么？”公孙谷主缓缓走到厅心，
右袖拂了拂身上的灰尘，左袖又拂了一拂，说道：“若非今日
是我大喜的日子，便得向你领教几招。你还是留下谷中之物，
好好的去罢。”

周伯通大怒，叫道：“这么说，你硬栽我偷了你的东西啦。
呸，你这穷山谷中能有甚么宝贝了？”说着便解衣服，一件件
的脱将下来，手脚极其快捷，片刻之间已赤条条的除得精光。

公孙谷主连声喝阻，他哪里理睬，将衣裤里里外外翻了一转，
果然并无别物。厅上众女弟子均感狼狈，转过了头不敢看他。

这一下却也大出谷主意料之外，他书房、丹房、芝房、剑房
中每处失去的物事都甚要紧，非追回不可，难道这老顽童当
真并未偷去？

他正自沉吟，周伯通拍手叫道：“瞧你年纪也已一大把，
怎地如此为老不尊？说话口不择言，行事颠三倒四，在大庭
广众之间作此丑事，岂非笑掉了旁人牙齿？”这几句话其实正
该责备他自己，不料却给他抢先说了，只听得公孙谷主啼笑
皆非，倒也无言可对，见樊一翁与马光佐兀自在地下缠打不
休，于是喝道：“一翁起来，别再跟客人胡闹。”

周伯通笑道：“长胡子，你这脾气我很喜欢，咱二老大可
交交啊。”其实樊一翁一生端严稳重，今日与马光佐厮打实是
迫不得已，他早已数次欲待站起，苦于胡子给对方缠在手臂
之上，无法脱身。

公孙谷主眉头微皱，指着周伯通道：“说到在大庭广众之
间，行事惹人耻笑，只怕还是阁下自己。”周伯通道：“我赤
条条从娘肚子中出来，现下赤身露体，清清白白，有甚么不
对了？你这么老了，还想娶一个美貌的闺女为妻，嘿嘿，可
笑啊可笑！”这几句话犹似一个大铁锤般打在谷主胸口，他焦
黄的脸上掠过一片红潮，半晌说不出话来。

周伯通叫道：“啊哟，不好，没穿衣服，只怕着凉。”突
然向厅口冲去。

厅中四个绿衫弟子只见人形一晃，急忙移动方位，四下
里兜将上去，将他裹在网中。只觉他在网中猛力挣扎，四人
将渔网四角结住，提到谷主面前。那渔网是极坚韧极柔软的
金丝铸成，即是宝刀宝剑，也不易切割得破。四人兜网的手
法十分奇特迅捷，交叉走位，遮天蔽地的撒将过来，纵是极
强的高手也难应付，所差的是必须四人共使，若是单打独斗
就用它不着。四人一兜成功，大是得意，却见谷主注视渔网，
脸上神色不善，急忙低头看时，登时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七
手八脚解开金丝网，放出两个人来，却是樊一翁与马光佐。

原来周伯通脱光了衣服，谁也没防到他竟会不穿衣服而
猛地冲出。他身法奇快，兜手抄起地下正自缠斗的樊马二人，
丢入网中。乘着四弟子急收渔网，他早已窜出。这一下虚虚
实实，声东击西，端的是神出鬼没。

老顽童这么一闹，公孙谷主固是脸上无光，连金轮法王
等也是心中有愧，均想：自己枉称武林中的一流好手，合这
许多人之力，尚且擒不住这样疯疯癫癫的一个老头儿，也算
得无能之至。只有杨过甚感欣喜，他对周伯通极是佩服，心
想他若失手被擒，我定要设法相救，现下他能自行脱逃，那
就再好也没有了。

法王本拟查察这谷主是何来历，但经周伯通一阵捣乱，觉
得再耽下去也无意味，与潇湘子、尹克西两人悄悄议论了两
句，站起身来拱手道：“极蒙谷主盛情，厚意相待，本该多所
讨教，但因在下各人身上有事，就此别过。”

公孙谷主本来疑心这六人与老顽童是一路的朋友，后见
潇湘子与他性命相搏，法王、尹克西、杨过、尼摩星、马光
佐各施绝技攻打，倒是颇有相助自己之意，于是拱手道：“小
弟有一件不情之请，不知六位能予俯允否？”法王道：“但教
力之所及，当得效劳。”谷主道：“今日午后，小弟续弦行礼，
想屈各位大驾观礼。这山谷僻处穷乡，数百年来外人罕至，今
日六位贵客同时降临，也真是小弟三生有幸了。”马光佐道：
“有酒喝么？”

公孙谷主待要回答，只见杨过双眼怔怔的瞪视着厅外，脸
上神色古怪已极，似是大欢喜，又似是大苦恼。众人均感诧
异，顺着他目光瞧去。只见一个白衣女郎缓缓的正从厅外长
廊上走过，淡淡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清清冷冷，阳光似
乎也变成了月光。她睫毛下泪光闪烁，走得几步，泪珠就从
她脸颊上滚下。她脚步轻盈，身子便如在水面上飘浮一般掠
过走廊，始终没向大厅内众人瞥上一眼。

杨过好似给人点了穴道，全身动弹不得，突然间大叫：
“姑姑！”

那白衣女郎已走到了长廊尽头，听到叫声，身子剧烈一
震，轻轻的道：“过儿，过儿，你在哪儿？是你在叫我吗？”回
过头来，似乎在寻找甚么，但目光茫然，犹似身在梦中。

杨过从厅上急跃而出，拉住了她手，叫道：“姑姑，你也
来啦，我找得你好苦！”接着“哎唷”一声，却是手指上被情
花小刺刺伤处蓦地里剧痛难当。

那白衣女郎“啊”的一声大叫，身子颤抖，坐倒在地，合
了双眼，似乎晕了过去。杨过叫道：“姑姑，你……你怎么啦？”

过了半晌，那女郎缓缓睁眼，站起身来，说道：“阁下是谁？
你对我是怎生称呼？”

杨过大吃一惊，向她凝目瞧去，却不是小龙女是谁？忙
道：“姑姑，我是过儿啊，怎……怎地你不认得我了么？你身
子好么？甚么地方不舒服？”

那女郎再向他望了一眼，冷冷的道：“我与阁下素不相
识。”说着走进大厅，走到公孙谷主身旁坐下。杨过奇怪之极，
迷迷惘惘的回进厅来，左手扶住椅背。

公孙谷主一直脸色漠然，此时不自禁的满脸喜色，举手
向法王等人道：“她便是兄弟的新婚夫人，已择定今日午后行
礼成亲。”说着眼角向杨过淡淡一扫，似怪他适才行事莽撞，
认错了人，以致令他新夫人受惊。

杨过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大声道：“姑姑，难道你……
你不是小龙女么？难道你不是我师父么？”那女郎缓缓摇头，
说道：“不是！甚么小龙女？”

杨过双手捏拳，指甲深陷掌心，脑中乱成一团：“姑姑恼
了我，不肯认我？只因咱们身处险地，她故弄玄虚？她像我
义父一样，甚么事都忘记了？可是义父仍然认得我啊。莫非
世间真有与她一模一样之人？”只说：“姑姑，你……你……
我……我是过儿啊！”

公孙谷主见他失态，微微皱眉，低声向那女郎道：“柳妹，
今日奇奇怪怪的人真多。”那女郎也不睬他，慢慢斟了一杯清
水，慢慢喝了，眼光从金轮法王起逐一扫过，却避开了杨过，
没再看他。众人但见她衣袖轻颤，杯中清水泼了出来溅上她
衣衫，她却全然不觉。

杨过心下慌乱，徬徨无计，转头问法王道：“我师父和你
比过武的，你自然记得。你说我……我认错了人么？”

当这女郎进厅之时，法王早已认明她是小龙女，然而她
却对杨过毫不理睬，心想定是这对少年男女闹甚么别扭，于
是微微一笑，说道：“我也不大记得了。”小龙女与杨过联手
使玉女素心剑法，令他遭受生平从所未有之大败，他想倘若
这对男女龃龉反目，于自己实是大有好处，何必助他们和好？

杨过又是一愕，随即会意，心下大怒：“你这和尚可太也
歹毒。当你在山顶养伤之际，我出力助你，此时你却来害我。”

恨不得立时便杀了他。

金轮法王见他失神落魄，眼中却露出恨恨之意，寻思：
“他对我已怀恨在心，留着这小子总是后患。今日他方寸大乱，
实是除他的良机。”拱手向公孙谷主笑道：“今日欣逢谷主大
喜，自当观礼道贺，只是老衲和这几位朋友未携薄礼，未免
有愧。”

公孙谷主听他说肯留下参与婚礼，心中大喜，对那女郎
道：“这几位都是武林高人，只须请到一位，已是莫大荣幸，
何况请到了……请到了……”他本想说“六位”，但觉杨过少
年轻浮，适才见他与周伯通动手，姿式虽然美观，功力却是
平平，料想武学修为华而不实，不能将他列于“武林高人”之
数，但若将他除外而只说“五位”，未免又过于着迹，微一踌
躇，接口道：“……请到了这众位英雄。”就没接下文。法王
暗想：“这谷主气派俨然，瞧他布渔网擒拿老顽童的阵势，武
功智谋都甚了得，可是器量却小。杨过与小龙女说了这几句
话，他就耿耿于怀。”

公孙谷主道：“柳妹，这位是金轮法王……”一个个的说
下去，最后说了杨过姓名。那女郎听到各人名号时只微微点
头，脸上木然，似对一切全不萦怀，对杨过却是连头也不点，
眼睛向着厅外。

杨过满脸胀得通红，心中已如翻江倒海一般，公孙谷主
说甚么话，他半句也没听见。尼摩星、尹克西等本来不知他
的渊源，只道他认错了人，以致有愧于心。

公孙绿萼站在父亲背后，杨过这一切言语举止却没半点
漏过她的耳目，尽自思量：“晨间他手指给情花刺伤，即遭相
思之痛，瞧他此时情状，难道我这新妈妈便是他意中人么？天
下事怎能有如此巧法？莫非他与这些人到我谷中，实是为我
新妈妈而来？”侧头打量那“新妈妈”时，见她脸上竟无喜悦
之意，亦无娇羞之色，实不似将作新嫁娘的模样，心下更是
犯疑。

杨过胸口闷塞，如欲窒息，随即转念：“姑姑既然执意不
肯认我，料来她另有图谋，我当别寻途径试探真相。”于是站
起身来，向谷主一揖，朗声说道：“小子有位尊亲，与……与
这位姑娘容貌极是相像，适才不察，竟致误认，还请勿罪。”

公孙谷主听到他这几句雍容有礼之言，立时改颜相向，还
了一揖，说道：“认错了人，那也是常情，何怪之有？只是
……”顿了一顿，笑道：“天下竟然另有一个如她这等容颜之
人，那不仅巧合，也是奇怪之极了。”言下之意，自是说普天
之下哪里还能有一个这般美貌的女子？

杨过道：“是啊，小子也是十分奇怪。小子冒昧，请问这
位姑娘高姓？”公孙谷主微微一笑，道：“她姓柳。尊亲可也
姓柳？”杨过道：“那倒不是。”心下琢磨：“姑姑干么要改姓
柳？”突然心念一动：“啊，为的是我姓杨。”念头这么一转，
手指上又剧痛起来。

公孙绿萼见他痛楚神情，甚有怜惜之意，眼光始终不离
他的脸庞。

公孙谷主向杨过凝视片刻，又向那白衣女郎望了一眼，只
见她低头垂眉，一声不响，心中起疑，又想：“刚才她听到这
小子呼唤，我隐隐听到她似乎说‘过儿，过儿，你在哪儿？是
你在叫我么？’莫非她真是这小子的姑姑？却何以不认他？”待
要出言相询，但想眼下外人众多，此事待婚礼之后慢慢再问
不迟，于是话到口边，却又缩回。

杨过又道：“这位柳姑娘自非在谷中世居的了，不知谷主
如何与她结识？”

古时女子本来决不轻易与外人相见，成亲吉日更加不会
见客，但金轮法王等或是西域胡人，或为江湖异流，绝不拘
泥俗礼，见那白衣女郎出来，也不以为奇，只是觉得她于良
辰吉日兀自全身缟素，未免太也不伦不类；听得杨过询问谷
主与她结识的经过，涉及旁人私情，却均觉不免过分。

公孙谷主却也正想获知他未婚夫人的来历，心道：“这小
子真的认识柳妹也未可知。”说道：“杨兄弟所料不差。半月
之前，我到山边采药，遇到她卧在山脚之下，身受重伤，气
息奄奄。我一加探视，知她因练内功走火，于是救到谷中，用
家传灵药助她调养。说到相识的因缘，实是出于偶然。”

法王插口道：“这正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想必柳姑娘由
是感恩图报，委身以事了。那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啊。”

他这番话似是奉承谷主，用意却在刺伤杨过。

杨过一听此言，果是脸色大变，全身发颤，突然间喉头
微甜，一口鲜血喷在地下。

那白衣女郎见此情状，颤声道：“你……你……”急忙站
起，伸手欲扶，但终于强自忍住，跟着也是一口鲜血吐在胸
口，白衣上赤血殷然。

这柳姑娘正是小龙女的化名。她那晚在客店中听了黄蓉
一席话后，心想若与杨过结成夫妇，累得他终身受世人轻视
唾骂，自己于心不安，但若与他长在古墓中厮守，日子一久，
他定会闷闷不乐，左思右想，长夜盘算，终于硬起心肠，悄
然离去。但她对杨过实是情深爱重，如此毅然割绝，实系出
于一片爱他的深意。心想若回古墓，他必来寻找，于是独自
踽踽凉凉的在旷野穷谷之中漫游，一日独坐用功，猛地里情
思如潮，难以克制，内息突然冲突经脉，引得旧伤复发，若
非公孙谷主路过将她救起，已然命丧荒山。

公孙谷主失偶已久，眼见小龙女秀丽娇美，实是生平所
难想像，不由得在救人的心意上又加上了十倍殷勤。其时小
龙女心灰意懒，又想此后独居，定然管不住自己，终不免重
蹈覆辙，又会再去寻觅杨过，遗害于他，见公孙谷主情意缠
绵、吐露求婚之意，当即忍心答允，心想此后既为人妇，与
杨过这番孽缘自是一刀两断，兼之这幽谷外人罕至，料得此
生与他万难相见。岂知老顽童突然出来捣乱，竟将他引来谷
中。

小龙女此刻斗然与杨过相逢，当真是柔肠百转，难以自
已，心想：“我既已答允嫁与旁人，还是装作不识得他，任他
大怒而去，终身恨我。以他这般才貌，何愁无淑女佳人相配？
如此我虽伤心一世，却免得他日后受苦了。”因此眼见杨过情
急难过，她总是漠然不理，但心中凄恻，越来越是难忍，蓦
地里见他呕血，又是怜惜，又是伤痛，不由得热血逆涌，喷
将出来。

她脸色惨白，摇摇晃晃的待要走入内堂，公孙谷主忙道：
“快坐着别动，莫震动了经脉。”转过头来，向杨过道：“你出
去罢，以后可永远别来了。”

杨过热泪盈眶，向小龙女道：“姑姑，倘若我有不是，你
尽可打我骂我，便是一剑将我杀了，我也甘心。可是你怎能
不认我啊？”小龙女低头不语，轻轻咳嗽两声。

公孙谷主见他激得小龙女吐血，早已恼怒异常，总算他
涵养功夫极好，却不发作，低沉着嗓子道：“你再不出去，可
莫怪我手下无情。”

杨过双目凝视着小龙女，哪去理睬这谷主，哀求道：“姑
姑，我答允一生一世在古墓中陪你，决不后悔，咱们一齐走
罢。”

小龙女抬起头来，眼光与他相接，只见他脸上深情无限，
愁苦万种，不由得心中摇动，心道：“我这就随着他！”但立
即想到：“我与他分手，又非出于一时意气。好好恶恶，前后
已思虑周详。眼下若无一时之忍，日后贻他终身之患。”于是
将头转过，长叹一声，说道：“我不认得你。你说些甚么，我
全不明白。你好好的走罢！”

这几句话说得有气无力，可是言语中充满着柔情蜜意，除
了马光佐是个浑人、全无知觉之外，厅上人人皆知她对杨过
实怀深情，这几句话乃是违心之言。

公孙谷主不由得醋意大作，心想：“你虽允我婚事，却从
未对我说过半句如此深情的言语。”侧目瞪了杨过一眼，但见
他眉目清秀，英气勃勃，与小龙女确是一对少年璧人，寻思：
“瞧来他二人定是一对情侣。只因有甚言语失和，柳妹才愤而
允我婚事，实则对这小子全未忘情。‘姑姑’、‘师父’甚么的，
定是他二人平素调情时的称谓。这小子年纪比柳妹大着几岁，
怎能当真叫她‘姑姑’、‘师父’？”想到此处，目光中更露愤
恨之色。

樊一翁对师父最是忠心，见他一直孤寂寡欢，常盼能有
甚么法子为他解闷才好，日前见师父救回一个美貌少女，而
这少女又允下嫁，他心中的喜欢几乎不逊于乃师，此时突见
杨过出来阻挠，引得新师母呕血，师父却是一再忍耐，于是
挺身而出，厉声喝道：“姓杨的小子，你识趣就快走！我们谷
主不喜你这等无礼的宾客。”

杨过听而不闻，对小龙女柔声又道：“姑姑，你真的忘了
过儿么？”樊一翁大怒，伸手往他背心抓去，想抓着他身子甩
出厅去。杨过全心全意与小龙女说话，一切全是置之度外，直
至樊一翁手指碰到背心，这才惊觉，急忙回缩，对方五指抓
空，只听嗤的一响，背上衣服给抓出了一个大洞。

杨过一再哀求，见小龙女始终不理，心中越来越急，若
是在古墓之中或无人之处，自可慢慢求恳，偏生大厅上有这
么多外人，而樊一翁又来喝骂动手，满腔委屈，登时尽数要
发泄在他身上，回头喝道：“我自与我姑姑说话，又干你这矮
子甚么事了？”樊一翁大声喝道：“谷主叫你出去，永远不许
再来，你不听吩咐，莫怪我手下无情了。”杨过怒道：“我偏
不出去，我姑姑不走，我就在这里耽一辈子。就是在我死了，
尸骨化成灰，也是跟着她。”这几句话自是说给小龙女听的。

公孙谷主偷瞧小龙女的脸色，只见她目中泪珠滚来滚去，
终于忍耐不住，一滴滴的溅在胸口鲜血之上。他又是含酸，又
是担忧，向樊一翁做个眼色，微一摆手，叫他猛下杀手，毙
了杨过，索性断绝小龙女之念，免有后患。

樊一翁见到师父这个手势，倒是大出意料之外，他本来
只想将杨过逐出谷去，叫他别再罗唣，也就是了，想不到师
父竟会忽下杀人的号令，大声说道：“今日虽是师父大喜的好
日子，难道我就杀不得人么？”说着眼望师父。公孙谷主又是
将手一摆，意思是说：“不用顾忌甚么吉日良辰，尽管毙了这
小子便是。”樊一翁拾起纯钢巨杖，在地下重重顿落，只震得
满厅嗡嗡发响，喝道：“小子，你当真不怕死么？”

杨过适才喷了一口血，此时胸头满腔热血滚来滚去，又
要夺口而出。古墓派内功十分讲究克己节欲，小龙女的师父
传她心法之时，谆谆叮嘱须得摒绝喜怒哀乐，到后来小龙女
克制不住心情，以致数度呕血。杨过受小龙女传授，内功与
她路子相同，此时手足冰冷，心想：“我就在姑姑面前狂喷鲜
血，一死了之，瞧她是否仍不理我？”但转念又想：“姑姑平
时待我何等亲爱，今日之事，中间定有别情，多半她受了这
贼谷主的挟持，无可奈何，才不敢认我。若我自残身躯，反
而难与抗拒。”思念及此，雄心大振，决意拚命杀出重围，救
护小龙女脱险，当下镇慑心神，气沉丹田，将满腔热血缓缓
压落，微微一笑，指着樊一翁道：“你这死样活气的山谷，小
爷要来时，你挡我不住，欲去时你也别想留客。”

众人见他本来情状大变，势欲疯狂，突然间神定气闲，均
感奇怪。

樊一翁先前见到杨过伤心呕血，心中暗暗代他难受，实
不欲伤他性命，钢杖摆动，一股疾风带得杨过衣袂飘动，喝
道：“你到底出不出去？”公孙谷主眉头一皱，说道：“一翁，
你怎地罗唆个没完没了？”樊一翁见师父下了严令，只得抖起
钢杖，往杨过脚胫上叩去。

公孙绿萼素知大师兄武艺惊人，虽然身长不满四尺，却
是天生神力，武功已得父亲所传十之七八，这柄钢杖下杀毙
过不少极凶猛的恶兽。她料想杨过年纪轻轻，决难敌得过大
师兄九九八十一路泼水杖法，待得二人交上了手，再要救他
就是极难，虽见父亲脸带严霜，神色极怒，还是鼓足勇气，站
出来向杨过道：“杨公子，你在这里多耽无益，又何苦枉自送
了性命？”语气温柔，充满了关怀之意。

法王等一齐向她望去，无不暗暗称奇，均想：“杨过和我
等同时进谷，却怎地偷偷和这女孩子结下了交情？”

杨过点头一笑，说道：“多谢姑娘好意。你爱不爱用长胡
子编个辫子来玩？”公孙绿萼一怔，问道：“甚么？”杨过道：
“我拔下这矮子的胡子，送给你玩儿，好不好？”公孙绿萼大
惊失色，心想这般玩笑也敢开，你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绝
情谷中规矩极严，她劝杨过这几句话，已是拚着受父亲重重
一顿责罚，哪知反引得他胡说八道，脸上一红，再也不敢接
嘴，退入了众弟子的行列。

樊一翁身躯矮了，对自己的胡子向来极为自负，听到杨
过出言轻薄，猛地抛下钢杖，纵上前来，喝道：“好小子，教
你先吃我一胡子。”吆喝声中，长须已拂将过去。杨过笑道：
“老顽童没剪下你的胡子，我来试试。”从背囊中取出大剪刀，
疾向他胡子上剪落。樊一翁胡子直甩，猛往他头顶击落，势
道着实凌厉。杨过步子微挫，早已让开，剪刀刃口回了过来，
喀的一响，双刃合拢。樊一翁大惊，急忙一个筋斗翻出，只
要迟得瞬息之间，一丛胡子便全给他剪断了。这一下惊得他
非同小可。旁观众人也是不约而同“吁”的一声低呼。

要知杨过请冯默风打造这柄剪刀，原意是对付李莫愁的
拂尘。李莫愁以一对五毒神掌、一柄拂尘纵横江湖，云帚上
的功夫何等了得，杨过欲以大剪破她，事先早已细细想过，她
拂尘如何卷，大剪便如何刺，拂尘如何击，大剪又如何夹。岂
不料李莫愁并未斗到，竟在这绝情谷中遇上这个以胡子当兵
器的矮子。杨过心想：“你的胡子功再厉害，也决强不过李莫
愁的拂尘去。”当下有恃无恐，手持大剪着着进迫。樊一翁在
胡子上已有十余年的功力，因有双掌空着为辅，比之一般软
鞭云帚更是厉害，只见他摇头晃脑，带动胡子，同时催发掌
力向杨过急攻。

适才周伯通以大剪去剪樊一翁胡子，反而被他以胡子卷
住剪刀，只得服输。众人见识了周伯通的功夫，均自忖与他
相比实是有所不及，哪知杨过使开了那把大剪刀，纵横剪夹，
来去绞舞，竟是远胜老顽童的手法，各人无不纳罕。以武技
功力而论，杨过与周伯通当然差得甚远，但他事先曾细心揣
摩过李莫愁的云帚功夫，设想了剪刀的招数，而樊一翁的胡
子正与云帚的用法大同小异，他这剪刀使将开来，果然是得
心应手，大占上风。比之周伯通胡乱拿一柄大剪刀来全无章
法的乱夹乱剪，自是大不相同。但法王等不知缘由，亲眼见
到老顽童将大剪刀交给杨过，料想以周伯通之为人，这把古
怪胡闹的兵刃自然是他异想天开而去打造来的。杨过擅于使
剑，乃法王所素知。

樊一翁数次险为剪刀所伤，登时除了轻视他年少无能之
心，招法一变，将胡子舞得团团乱转，四面八方的打将过去，
纵击横扫，居然也成招数。杨过连夹数剪，尽数落空，又见
敌人掌风凌厉，有时胡子是虚招，掌力是实，有时掌法诱敌，
却以胡子乘隙进攻，虚虚实实，的是武林中前所未见的奇妙
功夫。辗转拆了数十招，杨过心想：“这谷主阴险狠辣，武功
定是远在矮子之上，我不胜其徒，焉能敌师？”心中微感焦躁。

只是樊一翁的胡子又长又厚，比李莫愁的拂尘长大得多，铺
发开来，实无破绽。

又拆数招，杨过凝神望着对手，但见他摇头晃脑，神情
滑稽，胡子越是使得急，那颗圆圆的小脑袋尤其晃动得厉害，
斗地心念一动，已想到破法，剪刀喀的一声，跃后半丈，叫
道：“且慢！”樊一翁并不追击，道：“小兄弟，你既服输，还
是快出谷去罢！”杨过笑着摇了摇头，道：“你这丛大胡子剪
短之后，要多久才留得回来？”樊一翁怒道：“那关你甚么事？
我的胡子从来不剪的。”杨过摇头道：“可惜，可惜！”樊一翁
道：“可惜甚么？”杨过道：“我三招之内，就要将你的大胡子
剪去了。”

樊一翁心想：“你和我已斗了数十招，始终是个平手，三
招之内要想取胜，哼，那是梦想。”怒喝一声：“看招！”右掌
劈出。杨过左手斜格，右剪砸落，击向对方左额。他身子高，
击敌头脸时剪刀自上而下，樊一翁侧头闪避，不料杨过左掌
跟着落下，劈他右额。这一劈势道极是凶猛，樊一翁忙又偏
头向左避让，敌招来得快，他这一偏也是极为迅捷，长胡子
跟着甩了起来。杨过的大剪刀早已张开了守在右方，喀的一
声，将他胡子剪去了两尺有余。

众人“啊”的一声，无不大感惊讶，见他果然只用三招，
就将樊一翁的胡子剪断了。

原来杨过久斗之下，终于发见樊一翁胡子左甩，脑袋必
先向右，胡子上击，脑袋必先低垂，暗骂自己愚蠢：“他胡子
长在头上，若要挥动胡子，自然必先动头。我竟然不击其根
本，却一味与他的胡子缠斗，实是大傻蛋一个。”心中定下了
击首剪须之计，这才声言三招剪他胡子。

樊一翁一呆，见自己以半生功夫留起来的胡子一丝丝落
在地下，又是可惜，又是愤怒，一个起落，将钢杖抢在手中，
怒喝：“今日不拚个你死我活，你休想出得谷去。”杨过笑道：
“我本就不想出去啊！”樊一翁钢杖横扫，往他腰里击去。

马光佐刚才与樊一翁厮打良久，着实吃了亏，这时甚是
得意，大声道：“老矮子，你相貌本就不美，少了这一大把胡
子，那更是怪模怪样之极了。”樊一翁听了，咬牙切齿，手上
又加了三分劲。

杨过与他相斗多时，一直是与他胡子的柔力周旋，不知
他膂力如何，见他钢杖挥来，伸出剪刀去一格，只听得当的
一声巨响，手臂酸麻，剪刀已给钢杖打得弯了过来，不成模
样。

就只这么一招，那大剪刀已不能再用。旁观众人眼见杨
过已然获胜，不料兵刃一变，二人登时优劣异势，樊一翁手
持一件长大沉重的厉害兵刃，杨过却是拿着一堆废铁。公孙
绿萼忍不住叫道：“杨公子，你不及我大师兄力大，何必再斗？”

公孙谷主见女儿一再维护外人，怒气渐盛，向她瞪了一
眼，只见她一脸的关切焦虑之状，再向小龙女望去时，却见
她神色淡然，竟不以杨过的安危萦怀，当即转怒为喜，暗想：
“原来她对这小子并无情意，否则眼见他身处险境，何以竟不
介意？”他哪知小龙女素知杨过智计百出，武功也在樊一翁之
上，二人相斗，他是有胜无败，是以绝不担心。

杨过将那扭曲的大剪刀抛在地下，说道：“老樊，你不是
我敌手，快快丢下钢杖投降了罢。”樊一翁怒道：“你若赢得
我手中钢杖，我就一头撞死。”杨过道：“可惜，可惜！”樊一
翁叫道：“看招！”一招“泰山压顶”，钢杖当头击下。杨过侧
身闪开，左足已踏住杖头。樊一翁双手疾抖，甩起钢杖。杨
过身随杖起，竟给他带在半空，左足却稳稳站在杖上。樊一
翁连抖几下，始终未能将他震落，待要倒转钢杖，杨过右足
迈出，竟从杖身上走将过去。

这两下怪招在旁人与樊一翁眼中，自是匪夷所思，其实
却是古墓派武功中以绝顶轻功破长大兵刃的常法。当年李莫
愁在嘉兴破窑外与武三通相斗，站在他当作兵器的栗树树干
上，武三通始终甩她不脱，便是这门功夫。樊一翁一怔之际，
杨过左足又跨前一步，右足飞起，向他鼻尖踢去。此时樊一
翁处境狼狈之极，敌人附身钢杖，自己若向后闪跃，势必将
敌人带了过来，这一脚自是躲避不了，他双手持杖，无法分
手招架，而胡子被剪，又少了一件防身利器，情急之下，只
得抛下钢杖，这才后跃而避了这一脚。当的一响，钢杖一端
着地，另一端尚未跌落，已被杨过抄在手中。

马光佐、尼摩星、潇湘子等齐声喝彩。杨过将钢杖在地
下一顿，笑道：“怎么？”樊一翁涨红了脸，道：“我一时不察，
中了你的诡计，心中不服。”杨过道：“咱们再来过。”将那钢
杖轻轻抛去，樊一翁伸手去接。哪知钢杖飞到他身前两尺余
之处，突然向上跃起，樊一翁接了个空，杨过飞身长臂，又
抓了过来。马光佐等采声越响，樊一翁一张脸更是涨成了紫
酱色。

金轮法王与尹克西相视一笑，心中暗赞杨过的聪明。昨
会周伯通以断矛掷人，劲力即发即收，矛头掷出后中途变向，
此时杨过自是学了他这个法子。只是矛头有四而钢杖惟一，钢
杖沉重，转劲不难，杨过此举远较周伯通为易。但公孙谷主
与众弟子不知有此缘由，不免大为惊诧。

杨过笑道：“怎么？要不要再来一次？”樊一翁胡子被剪，
钢杖被夺，全是对方用智取胜，要他认输，如何肯服？大声
说道：“你若凭真实本领胜我，自然服你。”杨过微笑道：“武
学之道，以巧为先。你师父头脑不清，教出来的弟子自然也
差劲了。我劝你啊，还是改投明师的是。”这话自是指着公孙
谷主的鼻子在骂了。

樊一翁心想：“我学艺不精，有辱师尊，若是当真不能取
胜，今日只有自刎以谢师父了。”一咬牙，猱身直上，杨过横
持钢杖，交在他的手里，说道：“这一次可要小心了，若再被
我夺来，须怨不得旁人。”

樊一翁不语，右手牢牢抓住杖端，心道：“再要夺得此杖，
除非将我这条手臂割去。”杨过叫道：“小心了！”和身向前扑
出，左手已搭住杖头，右手食中二指倏取他的双目，同时左
足翻起，已压住杖身，这正是打狗棒法的绝招“獒口夺杖”。

先两次杨过夺杖，旁人虽感他手法奇特，但看得清清楚
楚，这一次却连樊一翁也不明其中奥妙，只是眼睛一霎，钢
杖又已到了敌人手中。只金轮法王武学深湛，又见识过打狗
棒法，才知道杨过所使是这路棒法中的手段。

马光佐叫道：“没胡子的长胡子，这一下你服了么？”樊
一翁大叫：“他使的是妖术，又非真实武功，我如何能服？”杨
过笑道：“你要怎地才服？”樊一翁道：“除非你凭真实本领打
倒我，小老儿方肯服输。”杨过又将钢杖还他，道：“好罢，咱
们再试几招。”

樊一翁对他空手夺杖的妙术极是忌惮，心想：“不论我如
何占到上风，他抵挡不住之时，只须突使妖术夺杖，终难胜
他。”于是说道：“我使这般长大兵刃，你却空手，就算胜了，
你也不服。”

杨过笑道：“你是怕了我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也罢，我用
一样兵刃便是。”目光在厅中一转，只见大厅四壁光秃秃的全
无陈设，一件可用的兵刃也无，院子中却有两株大柳树，枝
条依依，挂绿垂翠，他向小龙女望了一眼，说道：“你要姓柳，
我就用柳枝作兵器罢！”说着纵身入庭，折了一根寸许圆径的
柳枝，长约四尺，长短粗细，就与丐帮的打狗棒相似，只是
不去柳叶，另增雅致。

小龙女心中混乱一片，对日后如何已是全无主见，杨过
在她眼前越久，越是难以割舍。她当时独自凝思，虽与杨过
分手极是伤心，但想一了百了，尚可忍得，此刻这个人活生
生的来到眼前，但觉他一言一动，一笑一怒，无不令她心动
意荡，欲待入内不闻不见，却又如何舍得？她低头不语，内
心却如千百把钢刀在绞剜一般。

\chapter{公孙谷主}

樊一翁见杨过折柳枝作兵刃，宛似小儿戏耍，显是全不
将自己放在眼里，怒气更盛，他哪知这柳枝柔中带韧，用以
施展打狗棒法，虽不及丐帮世代相传的竹棒，其厉害处实不
下于宝剑宝刀。

马光佐道：“杨兄弟，你用我这柄刀罢！”说着刷的一声，
抽刀出鞘，精光四射，确是一柄利刃。杨过双手一拱，笑道：
“多谢了！这位矮老兄人是不坏的，只可惜他拜错了师父，武
艺很差，一根柳条儿已够他受的。”柳枝抖动，往钢杖上搭去。

樊一翁听他言语中又辱及师尊，心想此番交手，实决生
死存亡，再无容情，呼呼声响，展开了九九八十一路泼水杖
法。杖法号称“泼水”，乃是泼水不进之意，可见其严谨紧密。

杖法展开，初时响声凌厉，但数招之后，渐感挥出去方
位微偏，杖头有点儿歪斜，带动的风声也略见减弱。原来杨
过使开打狗棒法中的“缠”字诀，柳枝搭在杖头之上，对方
钢杖到东，柳枝跟到东，钢杖上挑，柳枝也跟了上去，但总
是在他劲力的横侧方向稍加推拉，使杖头不由自主的变向。这
打狗棒法的“缠”字一诀，正是从武学中上乘功夫“四两拨
千斤”中生发出来，精微奥妙，远胜于一般“借力打力”、
“顺水推舟”之法。

众人愈看愈奇，万料不到杨过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神妙
武功。但见樊一翁钢杖上的力道逐步减弱，杨过柳枝的劲道
却是不住加强。

此消彼长，三十招后，樊一翁全身已为柳条所制，手上
劲力出得愈大，愈是颠颠倒倒，难以自已，到后来宛如入了
一个极强的旋风涡中，只卷得他昏头晕脑，不明所向。公孙
谷主伸手在石桌上一拍，叫道：“一翁，退下！”

这一声石破天惊，连杨过也是心头一凛，暗想：“此时岂
能再让你退出。”手臂抖处，已变为“转”字诀，身子凝立不
动，手腕急画小圈，带得樊一翁如陀螺般急速旋转。杨过手
腕抖得愈快，樊一翁转得也是愈快，手中钢杖就如陀螺的长
柄，也是跟着滴溜溜的旋转。杨过朗声说道：“你能立定脚跟
不倒，算你是英雄好汉。就只怕你师父差劲，教的出来徒儿
上阵要摔交。”柳枝向上疾甩，跃后丈许。

樊一翁此时心神身子已全然不由自主，眼见他脚步踉跄，
再转得几转，立即就要摔倒。公孙谷主斗然跃高，身在半空，
举掌在钢杖头上一拍，轻轻纵回。这一拍看上去轻描淡写，力
道却是奇大，将钢杖拍得深入地下二尺有余，登时便不转了。

樊一翁双手牢牢抓住钢杖，这才不致摔倒，但身子东摇西摆，
恍如中酒，一时之间难以宁定。

潇湘子、尹克西等瞧瞧杨过，又瞧瞧公孙谷主，心想这
二人均非易与之辈，且看这场龙争虎斗谁胜谁败，心下均存
了幸灾乐祸的隔岸观火之意。只有马光佐一意助着杨过。大
声呼喝：“杨兄弟，好功夫！矮胡子输了！”

樊一翁深吸一口气，宁定心神，转过身来，突向师父跪
倒，拜了几拜，磕了四个头，一言不发，猛向石柱上撞去。众
人都是大吃一惊，万想不到他竟是如此烈性，比武受挫竟会
自杀。公孙谷主叫声：“啊哟！”急从席间跃出，伸手去抓他
背心，只是相距太远，而樊一翁这一撞又是极为迅捷，一抓
却抓了个空。

樊一翁纵身撞柱，使上了十成刚劲，突觉额头所触之处
竟是软绵绵地，抬起头来，见是杨过伸出双掌，站在柱前，说
道：“樊兄，世间最伤心之事是甚么？”

原来杨过见樊一翁向师父跪拜，已知他将有非常之举，已
自全神戒备，他与樊一翁相距既近，竟然抢在头里，出掌挡
了他这一撞。

樊一翁一怔，问道：“是甚么？”杨过凄然道：“我也不知。
只是我心中伤痛过你十倍，我还没自尽，你又何必如此？”樊
一翁道：“你比武胜了，心中又有甚么伤痛？”杨过摇头道：
“比武胜败，算得甚么？我一生之中，不知给人打败过多少次。
你要自尽，你师尊急得如此。若我自尽，我师父却丝毫不放
在心上，这才是最伤心之事啊。”

樊一翁还未明白，公孙谷主厉声道：“一翁，你再生这种
傻念头，那便是不遵师令。你站在一旁，瞧为师收拾这小子。”

樊一翁对师命不敢有违，退在厅侧，瞪目瞧着杨过，自己也
不明白对他是怨恨？是愤怒？还是佩服？

小龙女听杨过说“若我自尽，我师父却丝毫不放在心
上”这两句话，眼眶一红，几滴眼泪又掉了下来，心想：“若
你死了，难道我还会活着么？”

公孙谷主隔不片刻，便向小龙女瞧上一眼，不断察看她
的神情，突见她又流眼泪，心下又妒又恼，双手击了三下，叫
道：“将这小子拿下了。”他自高身分，不屑与杨过动手。两
旁的绿衫弟子齐声答应，十六人分站四方，突然间呼的一声
响，每四人合持一张渔网，同时展开，围在杨过身周。

杨过与法王等同来，法王隐然是一伙人的首领，此时闹
到这个地步，是和是战，按理法王该当挺身主持，但他只是
微微冷笑，始终袖手旁观。

公孙谷主不知法王用意，还道他讥笑自己对付不了杨过，
心道：“终须让你见见绝情谷的手段。”双手又是击了三下。十
六名绿衫弟子交叉换位，将包围圈子缩小了几步。四张渔网
或横或竖、或平或斜，不断变换。

杨过曾两次见到绿衫弟子以渔网阵擒拿周伯通，确是变
幻无方，极难抵挡，阵法之精，与全真教的“天罡北斗阵”可
说各有千秋。心想：“以老顽童这等武功，尚且给渔网擒住，
我却如何对付？何况他是只求脱身，将樊马二人掷入网中，即
能乘机逃脱，我却偏偏要留在谷中。”

每张渔网张将开来丈许见方，持网者藏身网后，要破阵
法，定须先行攻倒持网的绿衫弟子，但只要一近身，不免先
就为渔网所擒，竟是无从着手。但见十六人愈迫愈近，杨过
一时不知如何应付，只得展开古墓派轻功，在大厅中奔驰来
去，斜窜急转，纵横飘忽，令敌人难以确定出手的方位。

他四下游走，十六名弟子却不跟着他转动，只是逐步缩
小圈子。杨过脚下奔跑，眼中寻找阵法的破绽，见渔网转动
虽极迅速，四网交接处却总是互相重叠，始终不露丝毫空隙，
心想：“除了用暗器伤人，再无别法。”滴溜溜一个转身，手
中已扣了一把玉蜂针，见西边四人欺近，左手一扬，七八枚
金针向北边四人掷去。

眼见四人要一齐中针，不料叮叮叮叮几声轻响，七八枚
金针尽数被渔网吸住。原来渔网金丝的交错之处，缀有一块
块小磁石，如此一张大网，不论敌人暗器如何厉害，自是尽
数挡住。玉蜂针七成金、三成钢，只因这三成钢铁，便给网
上的磁石吸住了。

杨过满拟一击成功，哪料到这张网竟有这许多妙用，百
忙中向公孙谷主瞪了一眼，料知再发暗器也是无用。右手往
怀中一端，放回金针，正待再想破解之法，东边的渔网已兜
近身边，掌阵者一声呼哨，眼前金光闪动，一张渔网已从右
肩斜罩下来。杨过身形一挫，待要从西北方逸出，北边与西
北的渔网同时凑拢。

杨过暗叫：“罢了，罢了！落入这贼谷主手中，不知要受
何等折辱？”忽听南边持网人中有人娇声叫道：“啊哟！”杨过
回过头来，只见公孙绿萼摔倒在地，渔网一角软软垂下。

这正是渔网阵的一个空隙，杨过想也不想，身子已激射
而出，脱出包围，但见公孙绿萼连声呼痛，却向他使个眼色，
叫他赶快逃出谷去。杨过暗想：“她舍命救我，情意自极可感。
但我这一出谷去，姑姑定然被迫与这贼谷主成婚，今日拚着
给他擒住，身受千刀之苦，也决不出谷。”站在厅角，双目瞪
着小龙女，心想我在这顷刻之间身历奇险，难道你竟是无动
于中么？

但见小龙女仍是低首垂眉，不作一声。

公孙谷主击掌二下，四张渔网倏地分开。他向公孙绿萼
冷冷的道：“你干甚么？”公孙绿萼道：“我脚上突然抽筋，痛
得厉害。”公孙谷主早知女儿对杨过已然钟情，以致在紧急当
口放了他一条生路，只是有外人在座，不便发作，冷笑一声，
道：“好，你退下。十四儿补她的位置。”公孙绿萼垂首退开。

一名绿衣少年应声而出，过去拉住了渔网，此人不过十四五
岁年纪，头上扎着两条小辫。

公孙绿萼向杨过偷瞧一眼，目光中大有幽怨之意。杨过
心中歉仄，暗道：“姑娘的盛情厚意，只怕我今生难以补报了。”

公孙谷主又击掌四下，十六名弟子又突然快步退入内堂，
杨过一怔，心想：“难道你认输了？”他正自奇怪，一回头，却
见公孙绿萼神色极是惊惶，连使眼色，命他急速出谷，瞧这
模样，自己便似有大祸临头一般。杨过微微一笑，反而拉过
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忽听得内堂叮叮当当一阵轻响，十六
名弟子转了出来，手中仍是拉着渔网。

众人一见渔网，无不变色。原来四张渔网已经换过，网
上遍生倒钩和匕首，精光闪闪，极是锋利，任谁被网兜住，全
身中刀，绝无活命之望。马光佐大叫：“喂，谷主老兄，你用
这般歹毒家伙对付客人，要不要脸？”

公孙谷主指着杨过道：“非是我要害你，我几次三番请你
出去，你偏生要在此捣乱。在下最后良言相劝，快快出谷去
罢。”

马光佐见了这四张渔网，饶是他胆气粗壮，也不由得肉
为之颤，听得网上刀钩互撞而发出叮当之声，更是惊心动魄，
站起身来拉着杨过的手道：“杨兄弟，这般歹毒的家伙，咱们
去他妈的为妙，你何必跟他呕气？”

杨过眼望小龙女，瞧她有何话说。

小龙女见谷主取出带有刀钩的渔网，心中早已想了一个
“死”字，只待杨过一被渔网兜住，自己也就扑在渔网之上，
与他相拥而死。她想到此处，心下反而泰然，觉得人世间的
愁苦就此一了百了，嘴角不禁带着微笑。

她这番曲折的心事，杨过却哪里明白，心想自己遭受极
大危难，她居然还笑得出，心中一痛，又比适才更甚，就在
这伤心、悲愤、危急交迸之际，脑中倏地闪过一个念头，也
不再想第二遍，径自走到小龙女身前，微微躬身，说道：“姑
姑，过儿今日有难，你的金铃索与掌套给我一用。”

小龙女只想着与他同死之乐，此外更无别样念头，听了
他这句话，当即从怀中取出一双白色手套、一条白绸带子，递
了给他。

杨过缓缓接过，凝视着她的脸，说道：“你现今认了我么？”

小龙女柔情无限，微笑道：“我心中早就认你啦！”杨过精神
大振，颤声问道：“那你决意跟了我去，不嫁给这谷主啦，是
不是？”小龙女微笑点头，道：“我决意跟了你去，自是不能
再嫁旁人啦。过儿，我自然是你的妻子。”

她话中“跟了你去”四字，说的是与他同死，连杨过也
未明白，旁人自然不懂，但“我自然是你的妻子”这八个字，
却是说得再也清楚不过。公孙谷主脸色惨白，双手猛击四下，
催促绿衫弟子动手。十六名弟子抖动渔网，交叉走动。

杨过听了小龙女这几句话，宛似死中复活，当真是勇气
百倍，就算眼前是刀山油锅，他也不放在眼里，当即戴上了
刀枪不损的金丝掌套，右手绸带抖动，玲玲声响，绸带就如
一条白蛇般伸了出去。

绸带末端是个发声的金铃，绸带一伸一缩，金铃已击中
南边一名弟子的“阴谷穴”，回过来时击中了东边一名弟子的
“曲泽穴”。那阴谷穴正当膝弯里侧，那人立足不牢，屈膝跪
下；曲泽穴位处臂弯，被点中的手臂酸软，渔网脱手。

这两下先声夺人，金铃索一出手，渔网阵立现破绽，西
边持网的四名弟子一惊之下，攻上时稍形迟缓，杨过金铃索
倒将过来，玎玲玲声响，又将两名弟子点倒。但就在此时，北
边那张渔网已当头罩下，网上刀钩距他头顶不到半尺，以金
铃索应敌已然不及。杨过左掌翻起，一把抓住渔网，借力甩
出，他手上戴着掌套，掌中虽然抓住匕首利钩，却是丝毫无
损。渔网被他抓住了一抖，斗然向四名绿衫弟子反罩过去。

众弟子操练渔网阵法之时，只怕敌人漏网兔脱，但求包
罗严密，从来没想到这渔网竟会掉头反噬，但见网上明晃晃
的刀钩向自己头上扑来，素知这渔网厉害无比，同声惊呼，撒
手跃开。那替补公孙绿萼的少年身手较弱，大腿上终于给渔
网的匕首带着，登时鲜血长流，摔倒在地，痛得哭号起来。

杨过笑道：“小兄弟，别害怕，我不伤你。”左手抖动渔
网，右手舞起金铃索，但听得呛啷啷、玎玲玲，刀钩互击，金
铃声响，极是清脆动听。这一来，众弟子哪里还敢上前，远
远靠墙站着，只是未得师父号令，不敢认输逃走，但虽不认
输，却也是输了。

马光佐拍手顿足，大声叫好，只是人群之中惟有他一人
喝彩，未免显得寂寞，他叫了几声，瞪眼向法王道：“和尚，
杨兄弟的本领不高么？怎么你不喝采？”法王一笑，道：“很
高，很高，但也不必叫得这般惊天动地。”马光佐瞪眼道：
“为甚么？”法王见公孙谷主双眉竖起，慢慢走到厅心，当下
凝神注视他的动静，再也不去理会马光佐说些甚么。

公孙谷主听小龙女说了“我自然是你的妻子”这八字后，
已知半月来一番好梦到头来终于成空，虽然又是失望，又是
恼怒，但想：“我纵然得不了你的心，也须得到你的人。我一
掌将这小畜生击毙，你不跟我也得跟我，时日一久，终能教
你回心转意。”

杨过见他双眉越竖越高，到后来眼睛与眉毛都似直立一
般，不知是哪一派的厉害武功，心下也不禁骇然，右手提索，
左手抓网，全神戒备，知道自己和小龙女的生死存亡，便在
此一战，实不敢有丝毫怠忽。

公孙谷主绕着杨过缓缓走了一圈，杨过也在原地慢慢转
头，眼睛始终不敢离开他的眼光，见他越是迟迟不动手，知
道出手越是凌厉，只见他双手向前平举三次，双掌合拍，铮
的一响，铮铮然如金铁相击。杨过心中一凛，退了一步，公
孙谷主右臂突伸，一把抓住渔网边缘一扯。杨过但觉这一扯
之力大得异乎寻常，五指剧痛，只得松手。公孙谷主将渔网
抛向厅角空着手的四名弟子，这才喝道：“退下！”

杨过渔网被夺，不容他再次抢到先手，绸索一振，金铃
抖动，分击对方肩头“巨骨”与颈中“天鼎”两穴。公孙谷
主胸口门户大开，双臂长伸在外，但杨过不敢贸然击他前胸
大穴，先攻他身上小穴以作试探。公孙谷主的武功竟是另成
一家，对杨过的金铃击穴绝不理睬，右臂一长，倏向他臂上
抓来，但听叮叮两声，“巨骨”与“天鼎”双穴齐中，他恍若
不觉，呼的一响，手抓变掌，拍向杨过左乳。杨过大惊，急
忙侧身急闪，幸好他轻身功夫了得，才让开了对方这斗然而
来的一掌。

杨过曾听欧阳锋、洪七公、黄药师等武林好手谈论武功，
知道一人内功练到上乘境界，当敌招袭到之际可以暂时封闭
穴道，但总有迹象可寻。又如欧阳锋的异派武功，练得经脉
倒转，周身大穴全部变位，可是其时他头下脚上，更是一望
而知。眼前这个敌人却对点穴绝无反应，就似身上不生穴道
一般，这门功夫当真是罕见罕闻，心中一馁，不禁存了三分
怯意。眼见他双掌翻起，手掌心隐隐带着一股黑气，拍到时
劲风逼人而来，心知厉害，不敢正面硬接，右手以金铃索与
他缠斗，左掌护住了全身各处要害。

顷刻间已拆了十余招，杨过全神招架，突见对方左掌轻
飘飘当胸按来，似柔实刚，依稀便是完颜萍的“铁掌”路子，
忙跃开数尺。公孙谷主一掌按空，并不收招，手掌仍是伸出
两尺，身形一晃，已纵到杨过身前。常人出拳发掌，总是以
臂使手，手臂回缩，拳掌便跟着打出，他这一招却是以身发
掌，手掌不动，竟以身子前纵之劲击向敌人。本来全身之力
虽大于一臂，然而以之发招，究嫌过于迟缓，公孙谷主这一
掌却是威猛迅捷，兼而有之。杨过待要侧身闪避，已然不及，
只得左掌挥出，硬接了这一招。啪的一响，双掌相交，震得
杨过退后三步，公孙谷主却站在原地不动，只是身子微微一
晃。

公孙谷主稳住了身子，显是大占上风，其实杨过掌力反
击，也已震得他胁口一阵隐痛，心中大感讶异：“我这一招铁
掌功夫已使上了十成功力，这小子竟然接得下。缠斗下去，未
必能毙得了他。倘若给他打成平局，一切全不用说了。”双掌
连拍，铮铮作响，声音极是刺耳，说道：“姓杨的，本谷主掌
下留情，你明白了么？”

若是平常比武，原是胜败已分，再打下去，杨过定然是
有输无赢，谷主说到这句话，他该当自认武功不及，但今日
之事，心知对方决不能平平安安的放小龙女与自己出谷，除
拚死活之外，别无他途。当此生死大险之际，杨过对敌人仍
是不改嬉皮笑脸的本色，何况小龙女已认了他，心中喜乐无
涯，当即哈哈一笑，说道：“你若打死了我，我姑姑焉能嫁你？
你若打不死我，我姑姑一般的不能嫁你。你哪里是掌底留情
了？你这是轻不得，重不得，无可奈何之至，手足无措之极！”

杨过这番猜测，却是将对手的心地推想得太过良善。公
孙谷主恨不得一招就将他打死，绝了后患，纵然小龙女怨怪
恼怒，那也顾不了许多，他的无可奈何，其实是一对手掌收
拾不了这个少年。他转头向女儿道：“取我兵刃来。”公孙绿
萼迟疑不答。谷主厉声道：“你没听见么？”公孙绿萼脸色惨
白，只得应道：“是！”转入内堂。

杨过瞧了父女二人的神情。心想：“凭他一双空手，我已
经对付不了，再取出甚么古怪兵器。哪还有甚么生路？此时
不走，更待何时？”走到小龙女身前，伸出手来，柔声道：
“姑姑，你跟了过儿去罢！”

公孙谷主双掌蓄势，只要小龙女一站起身来伸手与杨过
相握，立时便扑上去以铁掌猛袭杨过背脊，心中打定了主意：
“拚着柳妹怪责，也要将这小子打死。柳妹若是跟了他去，我
这下半生做人还有何乐趣。”

哪知小龙女并不站起，只淡淡的道：“我当然要跟你去。
只是这里的公孙谷主救过我性命，咱们得跟他说明白一切缘
由，请他见谅。”杨过大急，心想：“姑姑甚么事也不懂。你
跟他说明白了，难道他就会见谅？”

却听得小龙女问道：“过儿，这几天来你好吗？”问到这
句话时，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杨过听到这温柔语意，见到这
爱怜神色，便是天塌下来也不顾了，哪里还想到甚么逃走？说
道：“姑姑，你不恼我了？”

小龙女淡淡一笑，道：“我怎么会恼你？我从来没恼过你。
你转过了身子。”杨过依言转身，只是不明她的用意。

小龙女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针线包儿，在针上穿了线，比
量了一下他背心衣衫上给樊一翁抓出的破孔，叹道：“这些日
子我老在打算给你缝件新袍子，但想今后永不再见你面了，缝
了又有甚么用？唉，想不到你真会寻到这里来。”说话间凄伤
神色转为欢愉，拿小剪刀在自己衣角上剪下一块白布，慢慢
的替他缝补。

当二人同在古墓之时，杨过衣服破了，小龙女就这么将
他拉在身边，替他缝补，这些年来也不知有过多少次。此时
二人都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当真是旁若无人，大厅上虽是众
目睽睽，两人就似在古墓中相依为命时一般无异。

杨过欢喜无限，热泪夺眶而出，哽咽道：“姑姑，适才我
激得你呕了血，我……我真是不好。”小龙女微微一笑，道：
“那不关你的事。你知道我早有这个病根子。没见你几日，你
功夫进步得好快。你刚才也呕了血，可没事吗？”杨过笑道：
“那不打紧，我肚子里的血多得很。”小龙女微笑道：“你就爱
这么胡说八道。”

两人一问一答，说的话虽然平淡无奇，但人人都听得出
来，他二人相互间情深爱切，以往又有极深的渊源。法王等
面面相觑。公孙谷主又惊又妒，呆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

杨过道：“这几天中我遇到了好几个有趣之人。姑姑，你
倒猜猜我这把大剪刀是哪里得来的？”小龙女道：“我也在奇
怪啊，倒似是你早料到这里有个大胡子，定打了这剪刀来剪
他胡子。唉，你真是顽皮，人家的长胡子辛辛苦苦留了几十
年，却给你一下子剪断了，不可惜么？”说着抿嘴一笑，明眸
流转，风致嫣然。

公孙谷主再也忍耐不住，伸手往杨过当胸抓来，喝道：
“小杂种，你也未免太过目中无人。”杨过竟不招架，说道：
“不用忙，等姑姑给我补好了衣衫，再跟你打。”

公孙谷主手指距他胸口数寸，他究是武学大宗匠的身份，
虽然恼得胸口不住起伏，这一招总是不便就此送到杨过身上。

忽听公孙绿萼在背后说道：“爹爹，兵刃取来啦。”他并不转
身，肩头一晃，退后数尺，将兵刃接在手里。

众人看时，只见他左手拿着一柄背厚刃宽的锯齿刀，金
光闪闪，似是黄金打造，右手执的却是一柄又细又长的黑剑，
在他手中轻轻颤动，显得刃身极是柔软，两边刃口发出蓝光，
自是锋锐异常。两件兵器全然相反，一件至刚至重，一件却
极尽轻柔。

杨过向他一对怪异兵刃望了一眼，说道：“姑姑，前几日
我遇见一个女人，他跟我说了我杀父仇人是谁。”小龙女心中
一凛，问道：“你的仇人是谁？”杨过咬着牙齿，恨恨的道：
“你真猜一辈子也猜不着，我一直还当他们待我极好呢。”小
龙女道：“他们？他们待你极好？”杨过道：“是啊，那就是
……”

只听嗡嗡一响，声音清越，良久不绝，却是公孙谷主的
黑剑与金刀相碰。他手腕抖动，嗡嗡嗡连刺三剑，一剑刺向
杨过头顶，一剑刺他左颈，一剑刺他右颈，都是贴肉而过，相
差不到半寸。那谷主自重身份，敌人既不出手抵御，也就不
去伤他，只是这三剑击刺之准，的是神技。

小龙女道：“补好啦！”轻轻在杨过背上一拍。杨过回头
一笑，提着金铃索走到厅心。

公孙谷主的武功之中，闭穴功夫、渔网阵、金刀黑剑阴
阳双刃三项得自祖传，只因世居幽谷，数百年来不与外人交
往，是以三项武功虽奇，却不为世间所知。且三项武功之中
均有重大破绽，若为高手察觉，不免惨遭杀身之祸。公孙氏
祖训严峻，不得到江湖上逞能争雄，也未始不是出于自知之
明。公孙谷主二十余年前又学到铁掌门的武功。传他武艺之
人虽非了不起的高手，却是见识广博，心思周密，助他补足
了家传武功中的不少缺陷，于阴阳双刃的招数改进尤多，曾
对他言道：“这门刀剑合使的武功至此已灿然大备，对手就算
绝顶聪明，也终不能在五十招内识破其中机关。但你双刃既
动，岂有五十招内还杀他不得之理？”

他见杨过提索出战，当即叫道：“看剑！”黑剑颤动，当
胸刺去，可是剑尖并非直进，却是在他身前乱转圈子。杨过
不知这黑剑要刺向何方，大惊之下，急向后跃。

公孙谷主出手快极，杨过后跃退避，黑剑划成的圆圈又
已指向他身前，剑圈越划越大，初时还只绕着他前胸转圈，数
招一过，已连他小腹也包在剑圈之中，再使数招，剑圈渐渐
扩及他的头颈。杨过自颈至腹，所有要害已尽在他剑尖笼罩
之下。金轮法王、尹克西、潇湘子等生平从未见过这般划圈
逼敌的剑法，无不大为骇异。

公孙谷主一招使出，杨过立即窜避，他连划十次剑圈，杨
过逃了十次，竟是无法还手，眼见敌人剑招越来越是凌厉，而
左手倒提的一柄锯齿刀始终未用，待得他金刀再动，多半万
难抵敌，当下不及多想，窜跃向左，抖动金铃索。玎玲玲一
响，金铃飞出，击敌左目。公孙谷主侧头避过，挺剑反击。杨
过大喜，铃索一抖，已将他右腿缠住，刚要收力拉扯，谷主
黑剑划下，嗤的一声轻响，金铃索从中断绝，这把黑剑竟是
锋锐无比的利刃。

众人齐声“啊”的一叫，只听得风声呼呼，公孙谷主已
挥锯齿刀向杨过劈去。杨过倒地急滚，当的一响，震得四壁
鸣响，原来他抢起樊一翁的钢杖挡架，杖刀相交，两人手臂
都是震得隐隐发麻。公孙谷主暗自惊异：“这小子当真了得，
竟接得住我十招以上。”左刀横斫，右剑斜刺。本来刀法以刚
猛为主，剑招以轻灵为先，两般兵刃的性子截然相反，一人
同使刀剑，几是绝不可能之事，但公孙谷主双手兵刃越使越
急，而刀法剑法却分得清清楚楚，刚柔相济，阴阳相辅，当
真是武林中罕见的绝技。

杨过大喝一声，运起钢杖，使出打狗棒法的“封”字诀，
紧紧守住门户。公孙谷主刀剑齐施，一时竟然难以攻入，只
是打狗棒法以变化精微为主，一根轻轻巧巧的竹棒自可使得
圆转自如，手中换了长大沉重的一条钢杖，数招之后便感变
化不灵。

公孙谷主忽地寻到破绽，金刀上托，黑剑划将下来，喀
的一声，钢杖竟给黑剑割断。杨过叫道：“妙极！我正嫌这劳
什子太重！”舞动半截钢杖，反而大见灵动。公孙谷主“哼”

了一声，说道：“妙是不妙，瞧瞧再说。”左手金刀疾砍下来。

这一刀当头直砍，招数似乎颇为呆滞，杨过只须稍一侧
身，便可轻易避过。然而谷主黑剑所划剑圈却笼罩住了他前
后左右，令他绝无闪避躲让之处。杨过只得举起半截钢杖，一
招“只手擎天”，硬接了他这招。但听得当的一声巨响，刀杖
相交，只爆得火花四溅，杨过双臂只感一阵酸麻。公孙谷主
第二刀连着又上，招法与第一刀一模一样。杨过武学所涉既
广，临敌时又是机灵异常，但竟无法破解他这笨拙钝重的一
招，除了同法硬架之外，更无着策。刀杖二度相交，杨过双
臂酸麻更甚，心想只要再给他这般砍上几刀，我手臂上的筋
络也要给震坏了。思念未定，谷主第三刀又砍了过来。再接
数刀，杨过手中的半截钢杖已给金刀砍起累累缺口，右手虎
口上也震出血来。

公孙谷主见他危急之中仍是脸带微笑，左手一刀砍过，右
手黑剑倏地往他小腹上刺去。杨过此时已给他逼在厅角，眼
见剑尖刺到，忙伸手平掌一挡。剑尖刺中他掌心，剑刃弯成
弧形，弹了回来。原来小龙女的掌套甚是坚密，黑剑虽利，却
也伤它不得。

杨过试出掌套不惧黑剑，手掌一翻，突然伸手去拿他剑
锋，要师法当年小龙女拗断郝大通长剑的故技，哪料到公孙
谷主手腕微震，黑剑斗地弯弯的绕了过来，剑尖正中他下臂，
鲜血迸出。杨过一惊，急忙向后跃开。公孙谷主却不追击，冷
笑几声，这才缓步又进。倘若公孙谷主手中只一柄锯齿金刀，
或是一柄能拐弯刺人的黑剑，杨过定然有法抵御，现下两件
兵刃一刚一柔，相济而攻，杨过登时给打了个手忙脚乱。

法王、尹克西、潇湘子、尼摩星在一旁瞧着，均想：“这
谷主的阴阳双刃实是凌厉凶狠已极，也亏得这小子机变百出，
竟然躲得过这许多恶招。”

公孙谷主左刀砍过，右剑疾刺，杨过肩头又中，袍子上
鲜血斑斑。谷主沉声道：“你服了没有？”杨过微笑道：“你大
占便宜的和我比武，居然还来问我服是不服，哈哈，公孙谷
主，怎地你如此不要脸？”谷主收回刀剑，道：“我占了甚么
便宜，倒要请教。”杨过道：“你使的是凑手兵刃，左手一柄
怪刀，右手一柄奇剑，这一刀一剑，只怕走遍天下也再找不
到同样的一对儿，是不是？”谷主道：“是便怎样？你的掌套
铃索，可也并不寻常啊。”

杨过将半截钢杖往地下一掷，笑道：“这是你大胡子弟子
的。”除下掌套，拾起割成了两段的金铃索，掷给小龙女，道：
“这是我姑姑的。”他双手一拍，弹了弹身上灰尘，也不理三
处伤口中鲜血汩汩流出，笑道：“我空手来你谷中，岂有为敌
之意？你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公孙谷主见他气度闲适，面目俊秀，身上数处受伤，竟
是谈笑自如，行若无事，相较之下，不由得自惭形秽，心想：
“此人非我所及，若是留在世上，柳妹定是倾心于他。”点了
点头，说道：“好！”挺剑往他胸口直刺过去。

杨过早已打定了主意：“我既然打他不过，任他刺死便
了。”见他剑到，不闪不避，却回头去望着小龙女，心想：
“我瞧着姑姑而死，那也快活得很。”只见小龙女脸带甜笑，一
步步向他走近，四目相投，对公孙谷主的黑剑竟是谁都不瞧
一眼。

公孙谷主与杨过素不相识，哪里来的仇怨？所以要将他
置之死地，自全是为了小龙女之故，因此一剑既出，情不自
禁的向小龙女瞧去。这一眼瞧过，心中立时打翻了醋缸，但
见她情致缠绵的望着杨过，再斜眼向杨过看去，见他神色也
与小龙女一般无异。此时黑剑剑尖已抵住杨过胸口，只须臂
力微增，剑尖便透胸而入，但小龙女既不惊惶关切，杨过也
不设法抵御，两人痴痴的互望，心意相通，早把身外之事尽
数忘了。公孙谷主愤恚难平，心道：“此时将这小子杀了，看
来柳妹立时要殉情而死，我定须逼迫她和我成婚，过了洞房
花烛，再杀这小子不迟。”叫道：“柳妹，你要我杀他呢，还
是饶他？”

小龙女眼望杨过之时，全未想到公孙谷主，突然给他大
声一呼，这才醒悟，惊道：“把剑拿开，你剑尖抵着他胸口干
么？”谷主微微冷笑，说道：“要饶他性命不难，你叫他立时
出谷，莫阻了你我的吉期。”

小龙女未见杨过之时，打定了主意永世不再与他相会，拚
着自己一生伤心悲苦，盼他得能平安喜乐，此时当真会面，如
何再肯与谷主成亲？自知这些日子来自己所打的主意绝难做
到，宁可自己死了，也不能舍却他另嫁旁人，于是回头向谷
主道：“公孙先生，多谢你救我性命。但我是不能跟你成亲的
了。”

公孙谷主明知其理，仍是问道：“为甚么？”

小龙女与杨过并肩而立，挽着他的手臂，微笑道：“我决
意与他结成夫妻，终身厮守，难道你瞧不出来吗？”公孙谷主
身子晃了两晃，说道：“当日你若坚不答允，我岂能乘人之危，
以势相逼？你亲口允婚，那可是真心情愿的。”小龙女说道：
“那不错，可是我舍不了他。咱们要去了，请你别见怪。”说
着拉了杨过的手，径往厅口走去。

公孙谷主急纵而起，拦在厅口，嘶哑着嗓子道：“若要出
谷，除非你先将我杀了。”小龙女微笑道：“你于我有救命大
恩，我焉能害你？再说，你武功这般高强，我也决计打你不
过。”一面说，一面撕下自己衣襟给杨过裹伤。

金轮法王突然大声说道：“公孙谷主，你还是让他们走的
好。”谷主哼了一声，铁青着脸不语。法王又道：“他二人双
剑联手，你的金刀黑剑如何能敌？与其赔了夫人又折兵，还
不如卖个人情，让了他罢。”他败在小龙女与杨过联手的“玉
女素心剑法”之下，引为毕生奇耻，此后苦苦思索，始终想
不出破解之法，这时见谷主阴阳刃法极是厉害，颇不在自己
金轮之下，于是出言相激，要他三人相斗，一来可乘机再钻
研二人联剑招法中的破绽，寻求取胜复仇之机，二来也盼他
们斗个三败俱伤。

其实他纵不出言相激，公孙谷主也决不能让小龙女与杨
过携手出谷，回头向金轮法王怒视一眼，心想：“你胆敢在我
面前说这般言语。此刻无暇，日后再跟你算帐。”转过头来，
咬牙切齿的瞧着小龙女，心道：“你的心不给我，身子定须给
我。你活着不肯跟我成亲，你死了我也要跟你成亲。”初时他
本拟以杨过的性命相胁，逼迫小龙女屈服，但见二人泯不畏
死，心想纵然二人齐杀，也决不放人，双眉又是缓缓上竖，脸
上杀气渐盛。

忽听得马光佐粗声叫道：“喂，公孙老头儿，人家说过不
跟你成亲了，你还拦着人家干甚么？死皮赖活的，要脸不要？”

潇湘子阴恻恻的插口道：“马兄别要胡说，公孙谷主今日已摆
下喜宴，要请咱们大吃一顿呢。”马光佐大声道：“他的清水
素菜，有甚么吃头？我若是这位姑娘，也决不嫁他。如她这
般美貌，便是皇帝娘娘也做得，何苦跟一个凶霸霸的老头儿
一辈子吃青菜豆腐。就算不气死，淡也淡死了她！”

小龙女转过头来，婉言道：“马大爷，公孙先生于我有活
命之恩，我……我……心中是永远感激他的。”

马光佐叫道：“好罢，公孙老儿，你若要做个大仁大义之
人，不如今日就让他小两口儿在此间拜堂成亲，洞房花烛。若
是你救了一位姑娘，便想霸占她身子，岂不是如同下三滥的
土匪贼强盗？”他心直口快，说出来的话句句令人刺心逆耳，
却又难以反驳。

公孙谷主杀机一起，决意要将入谷外人一网打尽，当下
不动声色，淡淡的道：“我这绝情谷虽非甚么了不起的地方，
但各位说来便来，说去便去，我姓公孙的也太过让人小觑了。
柳姑娘……”

小龙女嫣然一笑，道：“我说姓柳是骗你的，我姓龙。为
的是他姓杨，我便说姓柳。”公孙谷主醋意更甚，对她这几句
话只作没听见，仍道：“柳姑娘，这……”他一句话还没接下
去，马光佐插口道：“这位姑娘明明说是姓龙，你何以叫她柳
姑娘？”小龙女道：“公孙先生叫惯了，这只怪我先前骗他的
不好，他爱叫甚么便叫甚么罢。”

公孙谷主对二人之言绝不理会，仍道：“柳姑娘，这姓杨
的只要胜得了我手中阴阳双刃，我自任他平安出谷。咱二人
私下的事，咱们自行了断，可与旁人无干。”说来说去，仍是
要凭武力截留小龙女。

小龙女叹了一口气，道：“公孙先生，我原不愿与你动手，
但他一个人打你不过，我只好帮他。”公孙谷主双眉竖成两条
直线，说道：“你不怕自己适才呕过血，那么一起上也成。”小
龙女对他极感抱憾，又道：“我和他都没兵刃，空手跟你这对
刀剑相斗准定是输。你大人大量，还是放我们走罢。”

金轮法王插口说道：“公孙谷主，你这谷中包罗万有，还
缺两把长剑么？只是我先得提醒你，他二人双剑联手，只怕
你性命难保。”

公孙谷主向西首一指，道：“那边过去第三间便是剑室，
你们要甚么兵刃，自行去挑选罢。只怕我所藏的利器，这几
位贵客身上还未必有。”说着嘿嘿冷笑。

杨过与小龙女互视一眼，均想：“我二人若能撇开了旁人，
在静室中相处片刻，死亦甘心。”当即携手向西，从侧门出去，
走过两间房，来到第三间房前。

小龙女眼光始终没离开杨过之脸，见房门闭着，也不细
看，伸手推开，正要跨过门槛进去，杨过猛地想到一事，忙
伸手拉住道：“小心了。”小龙女道：“怎么？”杨过左足踏在
门槛之外，右足跨过门槛往地板上一点，立即缩回，丝毫不
见异状。小龙女道：“你怕谷主要暗害咱们吗？他这人很好，
决不致于……”刚说完这三句话，猛听得嗤嗤声响，眼前白
光闪动，八柄利剑自房门上下左右挺出，纵横交错，布满入
口，若是有人于此时踏步进门，武功再高，也难免给这八柄
利剑在身上对穿而过。

小龙女透了口长气，说道：“过儿，这谷主恁地歹毒，我
真瞧错他的为人了。咱们也不用跟他比甚么剑，这就走罢。”

忽听身后有人说道：“谷主请两位入室拣剑。”两人回过头来，
只见八名绿衫弟子手持带刀渔网，拦在身后，自是谷主防杨
龙二人相偕逃走，派人截住了后路。小龙女的金铃索已被黑
剑割断，再不能如适才这般遥点绿衫弟子的穴道。

小龙女向杨过道：“你说这室中还有甚么古怪？”杨过将
她双手握在掌中，说道：“姑姑，此刻你我相聚，复有何憾？
便是万剑穿心，你我也死在一起。”小龙女心中也是柔情万种。

两人一齐步入剑室，杨过随手把门带上。

只见室中壁上、桌上、架上、柜中、几间，尽皆列满兵
刃，式样繁多，十之八九都是古剑，或长逾七尺，或短仅数
寸，有的铁锈斑驳，有的寒光逼人，二人眼光撩乱，一时也
看不清这许多。

小龙女对杨过凝视半晌，突然“嘤”的一声，投入他的
怀中。杨过将她紧紧抱住，在她嘴上亲去。小龙女在他一吻
之下，心魂俱醉，双手伸出去搂住他头颈。

突然砰的一声，室门推开，一名绿衫弟子厉声说道：“谷
主有令，拣剑后立即出室，不得逗留。”

杨过脸上一红，当即双手放开。小龙女却想自己喜欢杨
过，二人相拥而吻决没甚么不该，只是有人在旁干扰，难以
畅怀，当下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过儿，待咱们打败了那
谷主，你再这般亲我。”杨过笑着点了点头，伸左手搂住她腰，
柔声道：“我永生永世也亲你不够。你拣兵器罢。”

小龙女道：“这里的兵刃瞧来果然均是异物，没一件不好。
咱们古墓里也没这么多。”于是先从壁间逐一看去，要想拣一
对长短轻重都是一般的利剑，则与杨过联手御敌之时收效最
大，但瞧来瞧去，各剑均自不同。她一面看，一面问道：“适
才进室之时，你怎知此处装有机关？”杨过道：“我从谷主的
脸色和眼光中猜想而知。他本想娶你为妻，但听到你要和我
联手斗他，便想杀你了。以他为人，我不信他会好心让咱们
来拣选兵刃。
小龙女又低低叹了口气，道：“咱们使玉女素心剑法，能
胜得了他么？”杨过道：“他武功虽强，却也并不在金轮法王
之上。我二人联手胜得法王，谅来也可胜他。”小龙女道：
“是了，法王不住激他和我二人动手，却也是存了私心。”杨
过微笑道：“人心鬼蜮，你也领会得一些了。”随即说道：“我
只担心你的身子，刚才你又呕了血。”

小龙女笑靥如花，道：“你知道的，我伤心气恼的时候才
会呕血，现下我欢喜得很，这点内伤不算甚么。你也呕了血，
不打紧罢？”杨过道：“我见了你，甚么都不碍事了。”小龙女
柔声道：“我也这样。”顿了一顿，又道：“你近来武功大有进
境，合斗法王之时咱们尚且能胜，何况今日？”杨过听了此言，
也觉这场比试定能取胜，握着她手说道：“我想要你答应一件
事，不知你肯不肯？”

小龙女柔声道：“你又何必问我，我早已不是你师父，是
你的妻子啦。你说甚么，我便听你的吩咐。”杨过道：“那……
那真好，我……却不知道。”小龙女道：“自从那天在终南山
的晚上，你和我这般亲热，我怎么还能是你的师父？你虽不
肯娶我为妻，在我心里，我早就是你的妻子了。”杨过不知那
晚在终南山上到底为了何事，她才突然如此相问，或许是她
一时心情激动，或许是她久怀情愫而适于其时突然奔放流露，
自然万万料想不到尹志平作恶那一节，心想：“那天我义父欧
阳锋授我武功，将你点倒，我可并没和你亲热啊。”但耳听得
她如此柔声说着缠绵的言语，醺醺如醉，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小龙女靠在他胸前，问道：“你要我答应甚么？”杨过抚
着她秀发，说道：“咱们胜了那谷主，立即动身回古墓，以后
不论甚么，你永远不能再离开我身边。”小龙女抬起头来，望
着他双眼，说道：“难道我想离开你么？难道离开你之后，我
的伤心不及你厉害么？我自然答应你，便是天塌下来，我也
不离开你啦。”

杨过大喜，待要说话，忽听为首的绿衫弟子大声道：“拣
定了兵刃没有？”

小龙女微微一笑，向杨过道：“咱们尽快走罢。”转过身
来，想任意取两把剑便是，却见西壁间一大片火烧的焦痕，几
张桌椅也均烧得残破，不禁一怔。杨过笑道：“那老顽童曾闯
进这剑房中来过，放了一把火，这焦痕自是他的手笔了。”只
见屋角里半截画幅之下露出两段剑鞘来。他心念一动：“这两
把剑本是以画遮住，只因画幅给老顽童烧去半截，剑身才显
露出来。主人如此布置，这两把剑定是十分珍异。”于是伸手
到壁上摘了下来，将一柄交给小龙女，握住另一柄的剑柄，拔
出剑鞘。

剑一出销，两人脸上都感到一阵凉意。但剑身乌黑，没
半点光泽，就似一段黑木一般。小龙女也拔剑出鞘。那剑与
杨过手中的一模一样，大小长短。全无二致。双剑并列，室
中寒气大增，只是两把剑既无尖头，又无剑锋，圆头钝边，倒
有些似一条薄薄的木鞭。杨过翻转剑身，只见刻着两字，文
曰：“君子”，再看小龙女那把剑时，刻的是“淑女”两字。杨
过本来不喜两剑形状，但很喜欢这成双成对的剑名，眼望小
龙女瞧她意下如何。小龙女喜道：“此剑无尖无锋，正好用来
与谷主过招，他曾救我性命，我本不想伤他。”杨过笑道：
“剑名君子淑女。我可当不起。这‘君’字若改成个‘浪’字，
我用起来就更好了。”说着举剑虚刺两下，但觉轻重合手，极
是灵便，道：“好，咱俩便用这对剑罢。”

小龙女还剑入鞘，正要出室，只见桌上花瓶中插着的一
丛花娇艳欲滴，美丽异常，只是插得乱七八糟，不成格局，于
是顺手去整理一下。杨过叫道：“啊哟，使不得。”但为时不
及，小龙女手指上已被花刺刺中数下，她愕然回顾，问道：
“怎么？”杨过道：“这是情花啊，你在谷中这些日子，难道不
知么？”小龙女将伤指在口中吮了数下，摇头道：“我不知道。
情花？那是甚么花？”

杨过待要解释，一众绿衫弟子连声催促，于是两人重回
大厅。公孙谷主早已等得极不耐烦，向绿衫弟子怒目而视，显
是怪责他们办事不力，何以任由杨龙二人耽搁了这许多时候。

众弟子极为害怕，均各变色。

公孙谷主待二人走近，说道：“柳姑娘，你拣定剑了？”小
龙女取出“淑女剑”，点头道：“我们用这对钝剑，不敢当真
与谷主拚斗，只是点到为止如何？”谷主心中一凛，厉声道：
“是谁教你们取这剑的？”说着眼光向公孙绿萼一扫，随即又
定在小龙女脸上。小龙女微感奇怪，道：“没人教我们啊。这
对剑用不得么？那我们去换过两把便是。”谷主怒目向杨过横
了一眼，道：“换两把剑，岂不又去半天？不用换了，动手罢。”

小龙女道：“公孙先生，咱们话说明在先，我和他跟你单
打独斗，都非你对手，现下以二对一，那是我们占了便宜。我
们并非真的要跟你为敌，也不是与你比甚么胜败。只要你不
加阻拦，我们向你认输道谢。”谷主冷笑道：“赢得我手中刀
剑，我自是任你们处置，倘若你们输了，婚姻之约可再不能
反悔。”小龙女淡然一笑，道：“我们输了，我和他葬身在这
谷中便是。”公孙谷主更不打话，左手金刀挥出，呼的一声，
向杨过斜砍过去。

杨过提起剑来，还了一招“白鹤亮翅”，乃是全真派正宗
剑法。公孙谷主心想：“这一招虽然法度严谨，却也只平稳而
已。”右剑回过，向他肩头直刺，竟是撇开小龙女，刀剑齐向
杨过身上招呼。杨过凝神应敌，严守门户，接了三招。

小龙女待谷主出了三招，这才挺剑上前。公孙谷主对她
剑招却不以金刀招架，只在她来势极急之时，方出黑剑挡开，
招数之中显是故意容让。

法王看了七八招，微笑道：“公孙谷主，你这般惜玉怜香，
只怕要大吃苦头。”公孙谷主道：“大和尚，你若瞧不起在下，
待会不妨下场赐教，此刻却不用费神指点。”说着催动刀剑，
厅中风声渐响。

又斗数合，杨过使一招全真剑法的“横行漠北”，小龙女
使一招玉女剑法的“彩笔画眉”，两下都是横剑斜削，但杨过
长剑自左而右，横扫数尺，小龙女这剑却不过微微两颤，两
招合成了玉女素心剑法中的一招“帘下梳妆”。公孙谷主一惊，
举黑剑挡开了杨过长剑，横金刀守住眉心。小龙女的剑刃堪
堪划到他双目之上，刀剑相交，当的一响，金刀的刀头竟被
淑女剑割去了一截。

旁观众人都吃了一惊，想不到她手上这柄看来平平无奇
的钝剑竟是如此锋锐。杨过与小龙女也是大出意外，他们初
时选此一对钝剑，只为了名目好听而双剑同形，不料误打误
撞，竟是选中了一对宝剑，这一来更是精神大振，双剑着着
抢攻。

公孙谷主也是暗暗纳罕：“柳妹与这小子武功都不及我，
二人合力我本来丝毫不惧，怎知双剑合璧，竟然如此厉害，看
来那贼秃的话倒也不假。若是今日输在他二人手下……若是
今日输在他二人手下……”想到此处，猛地里左刀右攻，右
剑左击，使出他平生绝学“阴阳倒乱刃法”来。黑剑本来阴
柔，此时突然硬砍猛斫，变成了阳刚的刀法，而笨重长大的
锯齿金刀却刺挑削洗，全走单剑的轻灵路子，刀成剑，剑变
刀，当真是奇幻无方。

金轮法王、潇湘子、尹西克三人都是见识广博，但这路
阴阳倒乱的刀法剑法却是生平从所未见，从所未闻。马光佐
叫了起来：“喂，糟老头子，你这般乱七八糟，搅的是甚么古
怪名堂？你……你……你可越老越不成话了！”

公孙谷主不过四十来岁，年纪也不甚老，今日存心要与
小龙女成亲，却给这浑人“糟老头子长，糟老头子短”的叫
着，心中如何不恼？此时也无余暇与他算帐，全力施展这门
已苦练了二十余年的武功，决意先打败杨龙二人再说。

杨过与小龙女双剑合璧，本已渐占上风，但对手忽然刀
剑错乱，招数奇特，二人不由得手忙脚乱，霎时之间连遇险
招。杨过看出黑剑的威力强于金刀，当下将剑上的刀法尽数
接了过来，让小龙女去挡锯齿金刀，心想她兵刃上占了便宜，
金刀不敢与她淑女剑相碰，当不致有重大危险。但这样一来，
二人各自为战，玉女素心剑法分成两截，威力立减。

公孙谷主大喜，当当当，挥剑砍了三刀，左手刀却同时
使了“定阳计”、“虚式分金”、“荆轲刺秦”、“九品莲台”四
招。这四手剑招飘逸流转，四剑夹在三刀之中。杨过尚能勉
力抵御，小龙女却意乱心慌，想挥剑去削他刀锋，但金刀势
如飞凤，劈削不到。杨过情知不妙，拚着自身受伤，使一招
全真剑法中的“马蹴落花”，平膀出剑，剑锋上指，将对方刀
剑一齐接过。小龙女当即回剑护住杨过顶心。二人一起一合，
又回到了玉女素心剑法。这套剑法的真谛在于使剑的两人心
心相印，浑若一人，这一招杨过舍身相救，正是这剑术的无
上心法。小龙女见他不守门户，相救自己，怕他受害，忙伸
剑代他守护，于是二人皆不守而皆守，双剑之势骤然而长。

数招一过，公孙谷主额头微微见汗，刀剑左支右绌，败
象已呈。小龙女与杨过却越打越是顺手。杨过左手捏个剑诀，
右手剑斜刺敌人左腰，小龙女双手持住剑柄，举剑上挑，这
招叫做“举案齐眉”，剑意中温雅款款，风光旖旎。她心中满
溢柔情蜜意，回首凝视杨过，突然之间，胸间犹如被大铁锤
猛力一击，右手手指剧痛，险些连剑柄也拿捏不定，不由得
脸色大变，跃开三步。

公孙谷主冷笑道：“嘿，情花，情花！”心中既喜且妒。小
龙女不明其意，杨过却知是情花之毒发作，她适才在剑室中
被情花的小刺刺损手指，此刻动情，指上顿感剧痛。他曾身
受此苦，对小龙女极是怜惜，柔声问道：“很痛罢！”公孙谷
主乘此良机，刀剑向杨过一阵急攻，小龙女疼痛稍减，提剑
又上。杨过心中关注，道：“你再休息一下。”岂知他一动柔
情，手指上也是疼痛斗作。

公孙谷主乘隙黑剑急砍，当的一响，将他君子剑打落在
地，黑剑随即前挺，已抵住杨过胸口。小龙女大惊来救，却
给他金刀拦注，无法近身。谷主叫道：“拿下了这小子。”四
名绿衫弟子应声上前，撒网兜转，将杨过擒在网里，渔网绕
了数转，将他牢牢缠住。公孙谷主问道：“柳妹，你怎样？”

小龙女知道凭己一人非他敌手，将淑女剑往地下一掷，只
听擦的一响，君子剑与淑女剑互相跃近，并在一起，牢牢的
再不分开，原来双剑均有极强的磁力。小龙女悠然道：“剑犹
如此，人岂不若？你将我们二人一齐杀了便是。”

公孙谷主哼了一声，道：“你随我来。”举手向法王等一
拱道：“少陪！”转入内堂。四名弟子拉着渔网，擒了杨过，跟
着进去。小龙女也跟随入内。

马光佐道：“大和尚，僵尸鬼，咱们得设法救人。”金轮
法王微笑不答。潇湘子冷笑道：“大个儿，你打得过这糟老头
儿么？”马光佐抓耳摸腮，想不出主意，只道：“打不过也得
打！打不过也得打！”

公孙谷主昂首前行，走进一间小小的石室，说道：“割几
捆情花来。”

杨过与小龙女既已决心一死，二人只是相向微笑，对公
孙谷主做甚么事、说甚么话，全不理会。过不多时，石室门
口传进来一阵醉人心魄的花香，二人转头瞧去，迎眼只见五
色缤纷，娇红嫩黄，十多名绿衫弟子拿着一丛丛的情花走进
室来。他们手上臂上都垫了牛皮，以防为情花的小刺所伤。公
孙谷主右手一挥，冷然道：“都堆在这小子身上。”

霎时之间，杨过全身犹似为千万只黄蜂同时蜇咬，四肢
百骸，剧痛难当，忍不住大声号叫。小龙女又是怜惜，又是
愤怒，向公孙谷主喝道：“你干甚么？”抢上去要移开杨过身
上的情花。

公孙谷主伸臂挡住，说道：“柳妹，今日本是你我洞房花
烛的吉期，却给这小子闯进谷来，将大好的日子闹了个乱七
八糟，我和他素不相识，原无怨仇，何况他既与你有旧，只
要他遵守宾客之义，我自然也是礼敬有加，今日事已如此
……”说到此处，左手一挥，众弟子退出石室，带上了室门。

他继续说道：“……是祸是福，全在你一念之间。”

杨过在情花小刺的围刺之下苦不堪言，只是不愿小龙女
为自己难过，咬紧了牙关始终默不出声，于公孙谷主的话半
句也没听进耳去。小龙女望着他痛楚的神情，怜惜之念大起，
就在此时，手指上情花之毒发作，又是一阵剧痛，心想：“我
只不过给情花略刺一下，已痛得如此厉害，他遍身千针万刺，
那可如何抵受？”

公孙谷主猜知她心意，说道：“柳妹，我是诚心诚意，想
与你缔结百年良缘，对你只有一片爱慕之忱，绝无歹意，这
一节你自是明白的。”小龙女点点头，凄然道：“你待我一直
很好，且别说于我有救命之恩，在此之前，你对我千依百顺，
殷勤周至，唯恐博不了我的欢心。”她垂首半晌，长长叹了口
气，说道：“公孙先生，当日你如没在荒山中遇着我，若是没
救我性命，任我没声没息的死了，于咱们三人都更好些。你
硬逼我与你成亲，明知我会终生不乐。这于你又有甚么好处？”

公孙谷主双眉又是缓缓竖起，低沉着声音道：“我向来说
一是一，说二是二，决不容人欺负折辱。你既答允了与我成
亲，便得成亲。至于欢乐愁苦，世事原本难料，明天的事又
有谁知道了？大家走着瞧罢。”袍袖一挥，说道：“此人遍身
为情花所伤，每过一个时辰，疼痛便增一分，三十六日后全
身剧痛而死。在十二个时辰之内，我有秘制妙药可给他医治，
一天之后却是神仙难救。他是死是活，就由你说罢。”说着缓
步走向室门，伸手推开了门，转头道：“若是你宁可任他慢慢
痛死，那也由得你，你就在这儿瞧他三十六日，我对你绝无
加害之意，你尽可放心。十二个时辰之内你如回心转意，只
须呼叫一声，我便拿解药来救他性命。”说着便要迈步出室。

小龙女见杨过全身发颤，咬唇出血，双目本来朗若流星，
此刻已是黯然无光，想得到他身上如何痛苦，此时已然如此
难当，若这疼痛每过一个时辰便增一分，一连痛上三十六天，
只怕地狱之中也无如此苦刑，一咬牙，说道：“公孙先生，我
允你成亲便了。你快放了他，取药解救。”

公孙谷主一直逼迫，为的便是要她口出此言，此时听在
耳里，心中又是喜欢又是妒恨，知道自今之后，这女子对己
只有怨憎，决无半分情意，点头道：“你能回心转意，于大家
都好。今晚你我洞房花烛之后，明日一早我便取药救他。”小
龙女道：“你先给他治好伤。”谷主叹道：“柳妹，你也太小觑
我了。好容易才叫你答允，你实非真心情愿，我就再蠢，也
岂能不知？难道我先能给他治伤么？”说着转身出门。

小龙女与杨过惨然相对，半晌无言。杨过缓缓的道：“姑
姑，过儿承你倾心相爱，虽在九泉，亦是心怀安畅。你将我
一掌打死了罢！”小龙女心想：“我先将他打死，随即自尽。”

于是提起手来，潜运内劲。杨过脸露微笑，目光柔和，甜甜
的瞧着她，低声道：“此刻才是你我洞房花烛的时分呢。”小
龙女见他神采飞扬，心想：“这般一个俊俏郎君，何以老天便
狠心如此，要他今日死于非命？”胸口一酸，突觉喉头发甜，
似乎又要呕血，臂上的劲力登时消失。她突然扑在杨过身上，
情花的千针万刺同时刺入她的体内，说道：“过儿，你我同受
苦楚。”

忽听背后公孙谷主“啊哟”一声惊呼，道：“你……你
……”随即冷冷的道：“那又何苦如此？你身上挨痛，他的疼
痛便能少了半分吗？”小龙女向杨过深深望了一眼，缓缓转过
身去，迈步出室，再不回头。公孙谷主向杨过道：“杨兄弟，
再过十个时辰，我便携同灵药前来救你。这十个时辰之中，只
要你清心自持，不起情欲之念。纵有痛楚，亦不难熬。”说着
出室关门，径自去了。

杨过身上受苦，心中伤痛：“前时所受的诸般苦楚，与今
日相较已全都算不了甚么。这谷主如此狠毒，我焉能一死了
之，任由姑姑落在他手中苦受折磨？何况我父仇未报，岂能
让那假仁假义的郭靖、黄蓉作下恶事，不受报应？”思念及此，
不由得热血如沸，激昂振奋，“死不得，无论如何死不得！便
算姑姑成了这谷主的夫人，我还是要救她出来。我还得苦练
武功，给死去的父母报仇。”于是咬紧牙关，盘膝坐起，虽在
渔网之中不能坐正姿式，还是气沉丹田，用起功来。

过了两个时辰，已是午后，一名绿衫弟子端着盘子走进
来，盘中装着四个无酵馒头，说道：“谷主今日新婚大喜，也
让你好好吃一个饱。”将盘子放在渔网之侧，他手上密密层层
的包着粗布，唯恐为情花所伤。杨过伸手出网，取过四个馒
头都吃了，心想：“我既要和这贼谷主厮拚到底，便不能作践
自己身子。”那弟子笑道：“瞧不出你胃口倒好。”

突然门口绿影一晃，又有一名绿衫弟子进来，悄没声的
走到那人身后，伸拳在他背心上重重击落。先前那人没瞧见
来人是谁，已被打得昏晕过去。

杨过见偷袭的那人竟是公孙绿萼，奇道：“你……你
……”公孙绿萼转身先将室门关上，低声道：“杨大哥悄声，
我来救你。”说着解开渔网的结子，搬开丛丛情花，放了杨过
出来，她手上也缠着粗布。杨过迟疑道：“令尊若知此事
……”公孙绿萼道：“我拚着身受重责便是。”随手摘下一小
丛情花，塞在那绿衫弟子口中，令他醒后不能呼救，然后将
他缚入渔网，情花堆了个满身，这才低声道：“杨大哥，倘若
有人进来，你就躲在门后。你身中剧毒，我到丹房去取解药
给你。”

杨过好生感激，知她此举实是身犯奇险，自己与她相识
不过一日，她竟背叛父亲来救自己，说道：“姑娘，我……我
……”内心激动，竟然说不下去了。公孙绿萼微微一笑，说
道：“你稍待片刻，我即时便回。”说着翩然出室。

杨过呆呆的出神：“她何以待我如此好法？我虽遭际不幸，
自幼被人欺辱，但世上真心待我之人却也不少。姑姑是不必
说了，如孙婆婆、洪老帮主、义父欧阳锋、黄岛主这些人，又
如程英、陆无双，以及此间公孙绿萼这几位姑娘，无不对我
极尽至诚。我的时辰八字必是极为古怪，否则何以待我好的
如此之好，对我恶的又如此之恶？”他却想不到自己际遇特异，
所逢之人不是待他极好，便是极恶，乃是他天性偏激使然，心
性相投者他赤诚相待，言语不合便视若仇敌，他待别人如是，
别人自然也便如是以报了。

等了良久，始终不见公孙绿萼现身。杨过越等越是担忧，
初时还猜想定是丹房中有人，盗药一时不得其便，时刻渐久，
心想纵然取药不得，她也必过来告知，瞧来此事已然凶多吉
少，她为我甘冒大险，我怎可不设法相救？于是将室门推开
一缝，向外张望，门外静悄悄的并无人影，当即溜了出来，却
不知公孙绿萼陷身何处。

正自徬徨，忽听转角处脚步声响，他忙缩身转角，只见
两名绿衫弟子并肩而来，手中各执一条荆杖，显然是行刑之
具。杨过大怒：“姑姑宁死不屈，这无耻谷主竟要对她苦刑逼
迫！”当下放轻脚步，跟随在两名弟子之后。那二人并不知觉，
曲曲折折的绕过几道长廊，来到一间石室之前，朗声说道：
“启禀谷主，荆杖取到。”推门入内。

杨过心中怦怦而跳，见那石室东首有窗，于是走到窗下，
凑眼向内张望，岂知小龙女不在室内，公孙绿萼却垂首站在
父亲之前。公孙谷主居中而坐，两名绿衫弟子手持长剑，守
在绿萼左右。

谷主接过荆杖，冷冷的道：“萼儿，你是我亲生骨肉，到
底为何叛我？”公孙绿萼低头不语。谷主道：“你看中了那姓
杨的小子，我岂有不知？我本说要放了他，你又何必性急？明
日爹爹跟他说，就将你许配于他如何？”杨过如何不知公孙绿
萼对己大有情意，但此刻听人公然说将出来，一颗心还是怦
然而动。

公孙绿萼低头不语，过了片刻，突然抬起头来，朗声说
道：“爹爹，你此刻一心想着自己成亲，哪里还顾念到女儿？”

公孙谷主哼了一声，并不接口。公孙绿萼又道：“不错，女儿
钦慕杨公子为人正派，有情有义。但女儿知他心目中只有龙
姑娘一人。女儿所以救他，就是……就是瞧不过爹爹的所作
所为，别无他意。”杨过心中大是激动，暗想：“这贼谷主乖
戾妄为，所生的女儿却如此仁义。”

公孙谷主脸上木然，并无气恼之色，淡淡的道：“依你说
来，那我便是为人不正派了，便是无情无义了？”公孙绿萼道：
“女儿怎敢如此数说爹爹。只是……只是……”谷主道：“只
是怎么？”绿萼道：“那杨公子身受情花的千针万刺，痛楚如
何抵挡？爹爹，你大恩大德，放了他罢。”谷主冷笑道：“我
明日自会救他放他，何用你从中多事。”

公孙绿萼侧头沉吟，似在思量有几句话到底该不该说，终
于脸现坚毅之色，说道：“爹爹，女儿受你生养抚育的大恩，
那杨公子只是初识的外人，女儿如何会反去助他？倘若爹爹
明日当真给他治伤，将他释放，女儿又何必冒险到丹房中来？”

谷主厉声说道：“那你为何又来了？”公孙绿萼道：“女儿就知
爹爹对他不怀善意，你逼迫龙姑娘与你成亲之后，便要使毒
计害死杨公子，好绝了龙姑娘之念。”

公孙谷主两道长眉登时又即竖起，冷冷的道：“哼，当真
是养虎贻患。把你养得这么大了，想不到今日竟来反咬我一
口。拿来！”说着伸出手来。绿萼道：“爹爹要甚么？”谷主道：
“你还装假呢？那治情花之毒的绝情丹啊。”绿萼道：“女儿没
拿。”谷主站起身来，道：“那么哪里去了？”

杨过打量室中，只见桌上、柜中满列药瓶，壁上一丛丛
的挂着无数干草药，西首并列三座丹炉，这间石室自便是所
谓丹房了。瞧着公孙谷主的神情，绿萼今日非受重刑不可，只
听她道：“爹爹，女儿私进丹房，确是想取绝情丹去救杨公子，
但找了半天没找到，否则何以会给爹爹知觉？”

谷主厉声道：“我这藏药之所极是机密，几个外人一直在
厅，没离开过一步，这绝情丹突然失了影踪，难道它自己会
生脚不成？”绿萼跪倒在地，哭道：“爹爹，你饶了杨公子性
命，命他出谷之后永世不许回来，也就是了。”谷主冷笑道：
“若是我性命垂危，你未必便肯跪地向人哭求。”绿萼不答，只
是抱住了他双膝。

谷主道：“你取去了绝情丹，又教我怎生救他？好，你不
肯认，也由得你。你就在这儿耽一天。你虽偷了我的丹药，却
送不到那姓杨的小子口中，总是枉然，十二个时辰之后，我
再放你罢！”说着走向室门。

公孙绿萼咬牙叫道：“爹爹！”

谷主道：“你还有何话说？”绿萼指着那四名弟子道：“你
先叫他们出去。”谷主道：“我谷中众心如一，事无不可对人
言。”绿萼满脸通红，随即惨白，说道：“好，你不信女儿的
话，那你便瞧我身上有没有丹药。”说着解去上衫，接着便解
裙子。公孙谷主忙挥手命四名弟子出外，关上了室门。片刻
之间，绿萼已将外衫与裙子脱去，只留下贴身的小衣，果然
身上并无一物。

杨过在窗外见她全身晶莹洁白，心中怦的一动。他是少
年男子，公孙绿萼又是身材丰腴，容颜俏丽，一看之下，不
由得血脉贲张，但随即想起：“她是为数我性命，这才不惜解
衣露躯，杨过啊杨过，你若再看一眼，那便是禽兽不如了。”

急忙闭眼，但心神烦乱之际，额头竟轻轻在窗格子上一碰。

这一碰虽只发出微声，公孙谷主却已知觉，走到三座丹
炉之旁，将中间一座丹炉推开，把东首的推到中间，西首的
推到东首，然后将原在中间的推到了西首，说道：“既是如此，
我便允你饶那小子的性命便是。”绿萼大喜，拜倒在地，颤声
道：“爹爹！”

谷主走到靠壁的椅中坐下，道：“我谷中规矩，你是知道
的。擅入丹房，该当如何？”绿萼低首道：“该当处死。”谷主
叹道：“你虽是我亲生女儿，但也不能坏了谷中规矩，你好好
去罢！”说着抽出黑剑，举在半空，柔声道：“唉，萼儿，你
若是从此不代那姓杨的小子求情，我便饶你。我只能饶一个
人，饶你还是饶他？”公孙绿萼低声道：“饶他！”谷主道：
“好，我女儿当真大仁大义，胜于为父的多了。”挥剑往她头
顶直劈下去。

杨过大惊，叫道：“且慢！”从窗口飞身跃入，跟着叫道：
“该当杀我！”右足在地下一点，正要伸手去抓公孙谷主手腕，
阻他黑剑下劈，突觉足底一软，却似踏了个空。杨过暗叫不
妙，急提真气，身子斗然向上拔起。公孙谷主双掌在女儿肩
头一推。公孙绿萼身不由主的急退，往杨过身上撞来。

杨过跃起后正向下落，公孙绿萼恰好撞向他身上，两人
登时一齐笔直堕下，但觉足底空虚，竟似直堕了数十丈尚未
着地。

杨过虽然惊惶，仍想到要护住绿萼性命，危急中双手将
她身子托起，眼前一片黑暗，不知将落于何处，足底是刀山
剑林？还是乱石巨岩？思念未定，扑通一声，两人已摔入水
中，往下急沉，原来丹房之下竟是个深渊。

\chapter{地底老妇}

杨过身子与水面相触的一瞬之间，心中一喜，知道性命
暂可无碍，否则二人从数十丈高处直堕不住，那是非死不可。

冲力既大，入水也深，但觉不住的往下潜沉，竟似永无止歇。

他闭住呼吸，待沉势一缓，左手抱着绿萼，右手拨水上升，刚
钻出水面吸了口气，突然鼻中闻到一股腥臭，同时左首水波
激荡，似有甚么巨大水族来袭。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转过：“贼谷主将我二人陷在此处，岂
有好事？”右手发掌向左猛劈出去，砰的一声巨响，击中了甚
么坚硬之物，跟着波涛汹涌，他借着这一掌之势，已抱着公
孙绿萼向右避开。

他不精水性，所以能在水底支持，纯系以内功闭气所致。

此时眼前一片漆黑，只听得左首和后面击水之声甚急。他右
掌翻出，突然按到一大片冰凉粗糙之物，似是水族的鳞甲，大
吃一惊：“难道世间真有毒龙？”手上使劲，腾身而起，那怪
物却被他按入了水底。他深深吸了口气，准拟再潜入水中，哪
知右足竟然已踏了了实地，这一下非事先所料，足上使的劲
力不对，撞得急了，右腿好不疼痛。

但心喜之余，腿上疼痛也顾不得了，伸手摸去，原来是
深渊之旁的岩石。他只怕怪物继续袭来，忙向高处爬去，坐
稳之后，惊魂稍定。公孙绿萼吃了好几口水，人已半晕。杨
过让她伏在自己腿上，缓缓吐水。只听得岩石上有爬搔之声，
腥臭气息渐浓，有几只怪物从水潭中爬了上来。

公孙绿萼翻身坐起，搂住了杨过脖子，惊道：“那是甚么？”

杨过道：“别怕，你躲在我身后。”公孙绿萼不动，只是搂得
他更加紧了，颤声道：“鳄鱼，鳄鱼！”

杨过在桃花岛居住之时曾见过不少鳄鱼，知道此物凶猛
残忍，尤胜陆上虎狼，当日他与郭芙、武氏兄弟等见到，也
是不敢招惹，总是远而避之，不意今日竟会在这地底深渊之
中相遇，当下坐稳身子，凝神倾听，从脚步声中察觉共有三
条鳄鱼，正一步步的爬近。

公孙绿萼低声道：“杨大哥，想不到我和你死在一处。”语
气中竟有喜慰之意。杨过笑道：“便是要死，咱们也得先杀几
条鳄鱼再说。”

这时当先一条鳄鱼距杨过脚边已不到一丈，绿萼叫道：
“快打！”杨过道：“再等一下。”伸出右足，垂在岩边，那鳄
鱼又爬近数尺，张开大口，往他足上狠狠咬落。杨过右足回
缩，跟着挥脚踢出，正中鳄鱼下颚。那鳄鱼一个筋斗翻入渊
中，只听得水声响动，渊中群鳄一阵骚动，另外两条鳄鱼却
又已爬近。

杨过虽中情花剧毒，武功却丝毫未失，适才这一踢实有
数百斤的力道，踢中鳄鱼后足尖隐隐生疼，那鳄鱼跌入潭中
后却仍是游泳自如，想见其皮甲之坚厚，心想：“单凭空手，
终究奈何不了这许多凶鳄，斗到后来，我与公孙姑娘迟早会
膏于鳄吻，如何想个法子，方能将这些鳄鱼尽数杀死？”伸手
出去想摸块大石当武器，但岩石上光溜溜的连泥沙也无一粒，
只听得两头鳄鱼又爬近了些，忙问：“你身上有佩剑么？”

公孙绿萼道：“我身上？”想起自己在丹房中除去衣裙，只
余下贴身的小衣，这时却偎身于杨过怀中，不由得大羞，登
时全身火热，心中却甜甜的喜悦不胜。

杨过全神贯注在鳄鱼来袭，并未察觉她有何异状，耳听
得两头鳄鱼距身前已不过丈许，身后又有两头，若是发掌劈
打，原可将之击落潭中，但转瞬又复来攻，于事无补，自己
内力却不绝耗损，于是蓄势不发，待二鳄爬到身前三尺之处，
猛地里双掌齐发，拍拍两声，同时击在二鳄头上。鳄鱼转动
不灵，杨过掌到时不知趋避，但皮甲坚厚，只是晕了一阵，滑
入潭中。就在此时，身后二鳄已然爬到，杨过左足将一鳄踢
下岩去，这一脚踢得重了，抱持绿萼不稳，她身子一侧，向
岩下滑落。

公孙绿萼惊叫一声，右手按住岩石，运劲窜上。杨过伸
掌在她背心一托，将她救上。这么一耽搁，最后一头鳄鱼已
迫近身边，张开巨口往杨过肩头咬落。这时拳打足踢均已不
及，虽可跃开闪避，但那巨口的双颚一合，说不定便咬在绿
萼身上，危急中双手齐出，一手扳住鳄鱼的上颚，一手扳住
下颚，运起内力，大喝一声，只听得喀喇一响，鳄鱼两颚从
中裂开，登时身死。

杨过虽扳死凶鳄，背上却也已惊得全是冷汗。绿萼道：
“你没受伤罢？”杨过听她语声之中又是温柔，又是关切，心
中微微一动，道：“没有。”只是适才使力太猛，双臂略觉疼
痛。绿萼察觉死鳄身躯躺在岩上，一动也不动，心下极是钦
佩，道：“你空手怎么将它弄死的？黑暗中便又瞧得恁地清楚。”

杨过道：“我随着姑姑在古墓中居住多年，只要略有微光，便
能见物。”他说到姑姑与古墓，不由得一声长叹，突然全身剧
痛，万难忍受，不由得纵声大叫，同时飞足将死鳄踢入潭中。

两头鳄鱼正向岩上爬上来，听到他惨呼之声，吓得又跃
入水中。

公孙绿萼忙握住他手臂，另一手轻轻在他额头抚摸，盼
能稍减他的疼痛。杨过自知身中剧毒，纵然不处此危境，也
活不了几日，听公孙谷主说要连痛上三十六日才死，但疼痛
如此难当，只要再挨几次，终于会忍耐不住而自绝性命，然
自己一死之后，公孙绿萼无人救护，岂不惨极，心想：“她所
以处此险境，全是为了我。我不论身上如何疼痛，必当支持
下去，但愿那谷主稍有父女之情，终于回心转意而将她救回。”

心中盘算，一时没想及小龙女，疼痛登时轻缓，说道：“公孙
姑娘，别害拍，我想你爹爹就会来救你上去。他只恨我一人，
对你向来钟爱，此时定然已好生后悔。”

公孙绿萼垂泪道：“当我妈在世之时，爹爹的确极是爱我。
后来我妈死了，爹爹就对我日渐冷淡，但他……但他……心
中，我知道是不会恨我的。”停了片刻，斗地想起许多奇怪难
解之事，说道：“杨大哥，我忽然想起，爹爹一直在怕我。”杨
过奇道：“他怕你？那倒奇了。”绿萼道：“是啊，我总觉爹爹
见到我之时神色间很不自然，似是心中隐瞒着甚么要紧事情，
生怕给我知道了。这些年来，他总是尽量避开我，不见我面。”

她以前见到父亲神情有异。虽觉奇怪，但每次念及，总
是只道自母亲逝世，父亲心中悲痛，以至性情改变，但这次
她摔入鳄潭，却明明是父亲布下的圈套。他在丹房中移动三
座丹炉，自是打开翻板的机关。若说父亲心恨杨过，要将他
置之死地，杨过本已中了情花之毒，只须不加施救，便难以
活命，何况那时他正跌向鳄潭，其势已万难脱险，然则父亲
何以将自己也推入潭中？这一掌之推，哪里还有丝毫父女之
情？这决非盛怒之下一时失手，其中必定包藏了阴谋祸心。她
越想越是难过，但心中也是越加明白。父亲从前许多特异言
行当时茫然不解，只是拿“行为怪僻”四字来解释，此时想
来，显然全是从一个“怕”字而起，可是他何以会害怕自己
的亲生女儿，却万万猜想不透。

这时鳄潭中闹成一片，群鳄正自分嚼死鳄，一时不再向
岩上攻来。杨过见她呆呆出神，问道：“是否你父亲有甚隐事，
给你无意之中撞见了？”绿萼摇头道：“没有啊。爹爹行止端
方，处事公正，谷中大小人等无不对他极是敬重。今日他如
此对你确是不该，但以往从未有过这般倒行逆施之事。”杨过
不知绝情谷中过去的情事，自难代她猜测。

鳄潭深处地底，寒似冰窟，二人身上水湿，更是凉气透
骨。杨过在寒玉床上练过内功，对这一点寒冷自是毫不在意，
公孙绿萼却已不住颠抖，偎在杨过怀中求暖。杨过心想这姑
娘命在顷刻，定然又是难过又是害怕，想说几句笑话逗她一
乐，只见潭中群鳄争食，巨口利齿，神态狰狞可怖，于是笑
道：“公孙姑娘，今日你我一齐死了，你来世想转生变作甚么
东西？似这般难看的鳄鱼，我是说甚么也不变的。”

公孙绿萼微微一笑，道：“那你还是变一朵水仙花儿罢，
又美又香，人人见了都爱。”杨过笑道：“要说变花，也只有
你这等人才方配。若是我啊，不是变作喇叭花，便是牛屎菊。”

绿萼笑道：“倘若阎罗王要你变一朵情花，你变不变？”

杨过默然不答，心中极是悔恨：“凭我和姑站合使玉女素
心剑法，那贼谷主终非敌手。那时他手忙脚乱，转眼便要输
了。偏生事不凑巧，姑姑在剑室中给情花刺伤，而这素心剑
法又须两人心灵相通，情意绵绵，方始发出威力。唉，这也
是天数使然，无话可说了。却不知姑姑眼下如何？”他一想到
小龙女，身上各处创口又隐隐疼痛。

公孙绿萼不听他答话，已知自己不该提到情花，忙岔开
话题，说道：“杨大哥，你能瞧见鳄鱼，我眼前却是黑漆漆的，
甚么都瞧不见。”杨过笑道：“鳄鱼的尊容丑陋得紧，不瞧也
罢。”说着轻轻拍了拍她肩头，意示慰抚，一拍之下，着手处
冰冷柔腻，才想到她在丹房中解衣示父，只剩下贴身的小衣，
肩头和膀子都没衣服遮蔽。杨过微微一惊，急忙缩手。绿萼
想到他能在暗中见物，自己半裸之状全都给他瞧得清清楚楚，
不禁叫了声：“啊哟！”身子自然而然的让开了些。

杨过稍稍坐远，脱下长袍，给她披在身上，解衣之际，不
但想到了小龙女，也想到了给自己缝袍的程英，想到愿意代
己就死的陆无双，自咎一生辜负美人之恩极多，愧无以报，不
禁长长的叹了口气。

公孙绿萼整理一下衫袖，将腰带系上，忽觉杨过长袍的
衣袋中有小小一包物事，伸手摸了出来，交给他道：“这是甚
么东西？你要不要用？杨过接了过来，入手只觉沉沉地，问
道：“那是甚么？绿萼一笑，说道：“是你袋里的东西，怎么
反来问我？”

杨过凝神看时，见是个粗布小包，自己从未见过，当即
打开，眼前突然一亮，只见包中共有四物，其中之一是柄小
小匕首，柄上镶有龙眼核般大小的一颗珠子，发出柔和莹光，
照上了公孙绿萼的俏脸，心想：“古人言道珠称夜光，果然不
虚。”

绿萼忽地尖叫：“咦！”伸手从包中取过一个翡翠小瓶，叫
道：“这是绝情丹啊。”杨过又惊又喜，问道：“这便是能治情
花之伤的丹药？”

绿萼举瓶摇了摇，觉到瓶中有物，喜道：“是啊，我在丹
房中找了半天没找到，怎么反而给你拿了去？你怎地拿到的？
你干么不服啊？你不知道这便是绝情丹，是不是？”她欣喜之
余问话连串不断，竟没让杨过有答话的余暇。

杨过搔了搔头，道：“我半点也不知道，这……这瓶丹药，
怎地会放在我袋中，这可真是奇哉怪也。”

绿萼借着匕首柄上夜明珠的柔光，也看清楚了近处事物，
只见小包中除匕首与装绝情丹的翡翠小瓶之外，还有块七八
寸见方的羊皮，半截灵芝。她心念一动，说道：“这半截灵芝
就是给那老顽童折断的。”杨过道：“老顽童？”绿萼道：“是
啊，芝房由我经管，这灵芝便是种在芝房中白玉盆里的。老
顽童大闹书剑丹芝四房，毁书盗剑，踢炉折芝，都是他干的
好事。”杨过恍然而悟，叫道：“是了，是了。”绿萼忙问：
“怎么？”

杨过道：“这个个包是周老前辈放在我身边的。”他此时
已知周伯通对己实有暗助之意，因之把“老顽童”改口称为
“周老前辈”。绿萼也已明白了大半，说道：“原来是他交给你
的。”杨过道：“不，这位武林前辈游戏人间，行事鬼神莫测，
他取去了我人皮面具和大剪刀，我固然不知，而他将这小包
放在我衣袋里，我也毫无所觉。唉，他老人家的本事，我真
是一半也及不上。”绿萼点头道：“是了，爹爹说他盗去了谷
中要物，非将他截住不可，而他……他当众除去衣衫，身上
却未藏有一物。”杨过笑道：“他脱得赤条条地，竟把谷主也
瞒过了，原来这包东西早已放在我的袋中。”

绿萼拔开翡翠小瓶上的碧玉塞子，弓起左掌，轻轻侧过
瓶子，将瓶里丹药倒在掌中，瓶中倒出一枚四四方方骰子般
的丹药来，色作深黑，腥臭刺鼻。大凡丹药都是圆形，以便
吞服，若是药锭，或作长方扁平，如这般四方的丹药，杨过
却是前所未见，从绿萼掌中接了过来，仔细端详。绿萼握着
瓶子摇了几摇，又将瓶子倒过来在掌心拍了几下，道：“没有
啦，就只这么一枚，你快吃罢，别掉在潭里可就糟了。”

杨过正要把丹药放入口中，听她说“就只这么一枚”，不
由得一怔，问道：“只有一枚？你爹爹处还有没有？”绿萼道：
“就因为只有一枚，那才珍贵啊，否则爹爹何必生这么大的
气？”杨过大吃一惊，颤声道：“如此说来，我姑姑遍身也中
了情花之毒，你爹爹又有甚么法子救她？”

绿萼叹道：“我曾听大师兄说过，这绝情丹谷中本来很多，
后来不知怎地，只剩下了一枚，而这丹药配制极难，诸般珍
贵药材无法找全，因此大师兄曾一再告诫，大家千万要谨防
情花的剧毒，小小刺伤，数日后可以自愈，那是不打紧的。中
毒一深，却令谷主难办，因为一枚丹药只治得一人。”杨过连
叫“啊哟”，说道：“你爹爹怎地还不来救你？”

绿萼当即明白了他心意，见他将丹药放回瓶中，轻叹一
声，说道：“杨大哥，你对龙姑娘这般痴情，我爹爹宁不自愧？
你只盼望我将绝情丹带上去，好救龙姑娘的性命。”

杨过给她猜中心事，微微一笑，说道：“我既盼望你这么
好心的姑娘能平平安安的脱此险境，也盼能救得我姑姑性命。
就算我治好了情花之毒，困在这鳄潭中也是活不了，自是救
治我姑姑要紧。”心想：“姑姑美丽绝伦，那公孙谷主想娶她
为妻，本也可说是人情之常。然而姑姑不肯相嫁，他便诱她
到剑房中想害她性命，用心已然险恶之极；而他明知惟一的
绝情丹已给人盗去，姑姑身上的情花剧毒无可解救，已不过
三十六日之命，他兀自要逼她委身，只怕这潭中的鳄鱼，良
心比他也还好些。”

绿萼知道不论如何苦口劝他服药，也总是白饶，深悔不
该向他言明丹药只有一枚。于是说道：“这灵芝虽不能解毒，
但大有强身健体之功，你就快服了罢。”杨过道：“是。”将半
截灵芝剖成两片，自己吃了一片，另一片送到绿萼口中，道：
“也不知你爹爹何时才来放你，吃这一片挡挡寒气。”绿萼见
他情致殷勤，不忍拒却，于是张口吃了。

这灵芝已有数百年气候，二人服入肚中，过不多时，便
觉四肢百骸暖洋洋的极是舒服，精神为之一振，心智也随之
大为灵敏。绿萼忽道：“老顽童盗去了绝情丹，爹爹当然早已
知道。他说治你之伤，固是欺骗龙姑娘，便是逼我交出丹药，
也是假意做作。”

杨过早就想到此节，只是不愿更增她的难过，是以并未
说破，这时听她自己想到了，便道：“你爹爹放你上去之后，
将来你须得处处小心，最好能设法离谷，到外面走走。”绿萼
叹道：“唉，你不知爹爹的为人，他既将我推入鳄潭，决不致
再回心转意放我出去。他本就忌我，经过此事之后，又怎再
容我活命？杨大哥，你就不许我陪着你一起死么？”

杨过正待说几句话相慰，忽然又有一头鳄鱼慢慢爬上岩
来，前足即将搭上从小包中抖出来的那张羊皮。杨过心念一
动：“且瞧瞧这张羊皮有甚么古怪。”提起匕首，对准鳄鱼双
眼之间刺去，喷的一声，应手而入，原来这匕首竟是一把砍
金断玉的利刃。那头鳄鱼挣扎了几下，跌入潭中，肚腹朝天，
便即毙命。杨过喜道：“咱们有了这柄匕首，潭中众位鳄鱼老
兄的运气可就不大好啦。”左手执起羊皮，右手将匕首柄凑过
去，就着刃柄上夜明珠发出的弱光凝神细看。羊皮一面粗糙，
并无异状，翻将过来，却见画着许多房屋山石之类。

杨过看了一会，觉得并无出奇之处，说道：“这羊皮是不
相干的。”绿萼一直在他肩旁观看，忽道：“这是我们绝情谷
水仙山庄的图样。你瞧，这是你进来的小溪，这是大厅，这
是剑室，这是芝房，这是丹房……”她一面说，一面指着图
形。杨过突然“咦”的一声，道：“你瞧，你瞧。”指着丹房
之下绘着的一些水纹。绿萼道：“这便是鳄潭了。啊……这里
还有通道。”

二人见鳄潭之旁绘得有一条通道，不禁精神大振。杨过
将图样对照鳄潭的形势，说道：“若是图上所绘不虚，那么从
这通道过去，必是另有出路。只是……”绿萼接口道：“奇在
这通道一路斜着向下，鳄潭已深在地底，再向下斜，却通往
何处？”图上通道到羊皮之边而尽，不知通至甚么所在。

杨过道：“这鳄潭的事，你爹爹或大师兄曾说起过么？”绿
萼摇头道：“直到今日，我才知丹房下面潜伏着这许多可怖之
物，只怕大师兄也未必知悉。可是……可是，养这许多鳄鱼，
定须时时喂东西给它们吃，爹爹不知道为甚么……”想起父
亲的阴狠，忍不住发抖。

杨过打量周遭情势，但见岩石后面有一团黑黝黝的影子，
似是通道的入口，但隔得远了，不易瞧得清楚，心想：“就算
这真是通道，其中不知还养着甚么猛恶怪物，遇上了说不定
凶险更大。然而总不能在此坐以待毙，反正是死，不如冒险
求生。只要把公孙姑娘救出危境，将绝情丹送入姑姑口中，那
便好了。”于是将匕首交在绿萼手中，道：“我过去看看，你
提防鳄鱼。”左足在岩上一点，已飞入潭中。绿萼惊呼一声。

杨过右足踏在死鳄肚上，借劲跃起，接着左足在一头鳄鱼的
背上一点。那鳄鱼直往水底沉落，杨过却已跃到对岸，贴身
岩上，反手探去，叫道：“这里果然是个大洞！”

公孙绿萼轻功远不如他，不敢这般纵跃过去。杨过心想
若是回去背负，二人身重加在一起，不但飞跃不便，而且鳄
鱼也借力不起，事到如今只有冒险到底，叫道：“公孙姑娘，
你将长袍浸湿了丢过来。”绿萼不明他用意，但依言照做，除
下长袍，在潭水中一浸，迅速提起，打了两个结，成为一个
圆球，叫道：“来啦！”运劲投掷过去。杨过伸手接住，解开
了结，在岩壁上找了个立足之地，左手牢牢抓住一块凸出的
岩角，右手舞动浸湿了的长袍，说道：“你仔细听着声音。”将
长袍向前送出，回腕挥击，啪的一声，长袍打在洞口。他连
击三下，问道：“你知道洞口的所在了？”绿萼听声辨形，捉
摸到了远近方位，说道：“知道啦。”杨过道：“你跳起身来，
抓住长袍，我将你拉过来。”

绿萼尽力睁大双眼，但望出去始终是黑漆漆的一团，心
中甚是害怕，说道：“我不……我……”杨过道：“不用怕，若
是抓不住长袍摔在潭里，我立刻跳下来救你。咱们先前尚且
不怕鳄鱼，有了这柄削铁如泥的匕首，还怕何来？”说着呼的
一声，又将长袍挥出。

公孙绿萼一咬牙，双足在岩上力撑，身子已飞在半空，听
着长袍在空中挥动的声音，双手齐出，右手抓住了长袍下摆，
左手却抓了个空。杨过只觉手上一沉，抖腕急挥，将绿萼送
到了洞口，生怕她立足不定，长袍一挥出，立即便跟着跃去，
在她腰间轻轻一托，将她托起，稳稳坐在洞边。

公孙绿萼大喜，叫道：“行啦，你这主意真高。”杨过笑
道：“这洞里可不知有甚么古怪的毒物猛兽，咱们也只有听天
由命了。”说着弓身钻进了洞里。绿萼将匕首递给他，道：
“你拿着。”接过杨过递来的长袍，穿在身上。

洞口极窄，二人只得膝行而爬，由于鳄潭水气蒸浸，洞
中潮湿滑溜，腥臭难闻。杨过一面爬，一面笑道：“今日早晨
你我在朝阳下同赏情花，满山锦绣，鸟语花香，过不了几个
时辰却到了这地方，我可真将你累得惨了。”绿萼道：“这哪
怪得你？”

二人爬行了一阵，隧洞渐宽，已可直立行走，行了良久，
始终不到尽头，地下却越来越平。杨过笑道：“啊哈，瞧这模
样咱们是苦尽甘来，渐入佳境。”绿萼叹道：“杨大哥，你心
里不快活，不必故意逗我乐子……”一言未毕，猛听得左首
传来一阵大笑之声：“哈哈，哈哈，哈哈！”

这几下明明是笑声，听来却竟与号哭一般，声音是“哈
哈，哈哈”，语调却异常的凄凉悲切。杨过与绿萼一生之中都
从未听到过这般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声音，何况在这黑漆
漆的隧洞之中。猝不及防的突然闻此异声，比遇到任何凶狠
的毒蛇怪物更令他二人心惊胆战。杨过算得大胆，却也不禁
跳起身来，脑门在洞顶一撞，好不疼痛。公孙绿萼更是吓得
遍体冷汗，毛骨悚然，一把抱住了他双腿。

二人实不知如何是好，进是不敢，退又不甘。绿萼低声
道：“是鬼么？”这三字声音极低，不料左首那声音又是一阵
哭笑，叫道：“不错，我是鬼，我是鬼，哈哈，哈哈！”

杨过心想：“她既自称是鬼，便不是鬼。”于是朗声说道：
“在下杨过，与公孙姑娘二人遇难，但求逃命，对旁人绝无歹
意……”那人突然插口道：“公孙姑娘？甚么公孙姑娘？”杨
过道：“公孙谷主之女，公孙绿萼。”那边就此再无半点声息，
似乎此人忽然之间无影无踪的消失了。

当那人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之际，二人已是恐惧异常，此
时突然寂静无声，在黑暗之中更是感到说不出的惊怖，相互
依偎在一起，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良久，那人突然喝道：“甚么公孙谷主，是公孙止么？”

语意之中，充满着怒气，但已听得出是女子声音。绿萼大着
胆子应道：“我爹爹确是单名一个‘止’字，老前辈可识得家
父么？”那人嘿嘿冷笑，道：“我识得他么？嘿嘿，我识得他
么？”绿萼不敢接口，只有默不作声。又过半晌，那声音又喝
道：“你叫甚么名字？”绿萼道：“晚辈小名绿萼，红绿之绿，
花萼之萼。”那人哼了一声，问道：“你是何年、何月、何日、
何时生的？”

绿萼心想这怪人问我生辰八字干么，只怕要以此使妖法
加害，在杨过耳边低声道：“我说得么？”杨过尚未回答，那
人冷笑道：“你今年十八岁，二月初三的生日，戌时生，对不
对？”绿萼大吃一惊，叫道：“你……你……怎知道？”

突然之间，她心中忽生一股难以解说的异感，深知洞中
怪人决不致加害自己，当下从杨过身畔抢过，迅速向前奔去，
转了两个弯，眼前斗然亮光耀目，只见一个半身赤裸的秃头
婆婆盘膝坐在地下，满脸怒容，凛然生威。

绿萼“啊”的一声惊呼，呆呆站着。杨过怕她有失，急
忙跟了进去。

但见那老婆婆所坐之处是个天然生成的石窟，深不见尽
头，顶上有个圆径丈许的大孔，日光从孔中透射进来，只是
那大孔离地一百余丈，这老婆婆多半不小心从孔中掉了进来，
从此不能出去。这石窟深处地底，纵在窟中大声呼叫，上面
有人经过也未必听见，但她从这般高处掉下来如何不死，确
是奇了。见石窟中日光所及处生了不少大枣树，难道她恰好
掉在树上，因而竟得活命？杨过见她仅以若干树皮树叶遮体，
想是在这石窟中已是年深日久，衣服都已破烂净尽。

那婆婆对杨过就如视而不见，上上下下的只是打量绿萼，
忽而凄然一笑，道：“姑娘，你长得好美啊。”绿萼报以一笑，
走上一步，万福施礼，道：“老前辈，你好。”

那婆婆仰天大笑，声音仍是哭不像哭、笑不像笑，说道：
“老前辈？哈哈，我好，我好，哈哈，哈哈！”说到后来，脸
上满是怒容。绿萼不知这句问安之言如何得罪了她，心下甚
是惶恐，回头望着杨过求援。

杨过心想这老婆婆在石窟中耽了这么久，心智失常，势
所难免，便向绿萼摇摇头，微微一笑，示意不必与她当真，左
右打量地形，思忖如何攀援出去。头顶石孔离地虽高，凭着
自己轻功，要冒险出去也未必定然不能。

绿萼却全神注视那婆婆，但见她头发稀疏，几已全秃，脸
上满面皱纹，然而双目炯炯有神。那婆婆也是目不转瞬的望
着绿萼，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却把杨过撇在一旁，不加理
睬。那婆婆看了一会，忽道：“你左边腰间有个朱砂印记，是
不是？”

绿萼又是大吃一惊，心想：“我身上这个红记，连爹爹也
未必知道，这个深藏地底的婆婆怎能如此明白？她又知道我
的生辰八字，瞧来她必与我家有极密切的关连。”于是柔声问
道：“婆婆，你定然识得我爹爹，也识得我去世了的妈妈，是
不是？”那婆婆一怔，说道：“你去世了的妈妈？哈哈，我自
然识得。”突然语音声厉，喝道：“你腰间有没红记？快解开
给我看。若有半句虚言，叫你命丧当地。”

绿萼回头向杨过望了一眼，红晕满颊。杨过忙转过头去，
背向着她。绿萼解开长袍，拉起中衣，露出雪白晶莹的腰身，
果然有一颗拇指大的殷红斑记，红白相映，犹似雪中红梅一
般，甚是可爱。

那婆婆只瞧了一眼，已是全身颤动，泪水盈眶，忽地双
手张开，叫道：“我的亲亲宝贝儿啊，你妈想得你好苦。”绿
萼瞧着她的脸色，突然天性激动，抢上去扑在她身上，哭叫：
“妈妈，妈妈！”

杨过听得背后二人一个叫宝贝儿，一个叫妈，不由得大
吃一惊，回过身来，只见两人紧紧搂抱在一起，绿萼的背心
起伏不已，那婆婆脸上却是涕泪纵横，心想：“难道这婆婆竟
是公孙姑娘的母亲？”

只见那婆婆蓦地里双眉竖起，脸现杀气，就如公孙谷主
出手之时一模一样，杨过暗叫：“不好。”抢上一步，怕她加
害绿萼，却见她伸手在绿萼肩上轻轻一推，喝道：“站开些，
我来问你。”绿萼一怔，离开她身子，又叫了一声：“妈！”

那婆婆厉声道：“公孙止叫你来干么？要你花言巧语来骗
我，是不是？”绿萼摇头，叫道：“妈，原来你还在世上，妈！”

脸上的神色又是喜欢，又是难过，这显是母女真情，哪里能
有半点作伪？那婆婆却仍厉声问道：“公孙止说我死了，是不
是？”绿萼道：“女儿苦了十多年，只道真是个无母的孤儿，原
来妈好端端的活着，我今天真好欢喜啊。”那婆婆指着杨过道：
“他是谁？你带着他来干么？”

绿萼道：“妈，你听我说。”于是将杨过怎样进入绝情谷、
怎样中了情花之毒、怎样二人一齐摔入鳄潭的事，从头至尾
的说了，只是公孙谷主要娶小龙女之事，却全然略过不提，以
防母亲妒恨烦恼。

那婆婆遇到她说得含糊之处，一点点的提出细问。绿萼
除了小龙女之事以外，其余毫不隐瞒。那婆婆越听脸色越是
平和，瞧向杨过的脸色也一眼比一眼亲切。听到绿萼说及杨
过如何杀鳄、如何相护等情，那婆婆连连点头，说道：“很好，
很好！小伙子，也不枉我女儿看中了你。”绿萼红晕满脸，低
下了头。

杨过心想这其中的诸般关节，此时也不便细谈，于是说
道：“公孙伯母，咱们先得想个计策，如何出去？”

那婆婆突然脸色一沉，喝道：“甚么公孙伯母，‘公孙伯
母’这四字，你从此再也休得出口。你莫瞧我手足无力，我
要杀你可易如反掌。”突然波的一声，口中飞出一物，铮的一
响，打在杨过手中所握的那柄匕首刃上。

杨过只觉手臂剧震，五指竟然拿捏不住，当的一声，匕
首落在地下。他大惊之下，急向后跃，只见匕首之旁是个枣
核，在地下兀自滴溜溜的急转。他惊疑不定，心想：“凭我手
握匕首之力，便是金轮法王的金轮、达尔巴的金杵、公孙谷
主的锯齿金刀，也不能将之震落脱手，这婆婆口中吐出一个
枣核，却将我兵刃打落，虽说我未曾防备，但此人的武功可
真是深奥难测了。”

绿萼见他脸上变色，忙道：“杨大哥，我妈决不会害你。”

走过去拉着他的手，转头向母亲道：“妈，你教他怎么称呼，
也就是了。他可不知道啊。”

那婆婆嘿嘿一笑，说道：“好，老娘行不改姓，坐不改名，
江湖上人称‘铁掌莲花裘千尺’的便是，你叫我甚么？嘿嘿，
还不跪下磕头，称一声‘岳母大人’吗？”

绿萼忙道：“妈，你不知道，杨大哥跟女儿清清白白，他
……他对女儿全是一片好意，别无他念。”裘千尺怒道：“哼，
清清白白？别无他念？你的衣服呢？干么你只穿贴身小衣，却
披着他的袍子？”突然提高嗓子，尖声说道：“这姓杨的如想
学那公孙止这般薄幸无耻，我要叫他死无葬身之地。姓杨的，
你娶我女儿不娶？”

杨过见她说话疯疯癫癫，大是不可理喻，怎地见面没说
得几句话，就迫自己娶她女儿？但若率言拒绝，不免当场令
绿萼十分难堪。何况这婆婆武功极高，脾气又怪，自己稍有
应对不善，只怕她立时会施杀手，眼下三人同陷石窟之内，总
是先寻脱身之计要紧，于是微微一笑，说道：“老前辈可请放
心，公孙姑娘舍身救我，杨过决非没心肝的男子，此恩此德，
终身不敢或忘。”这几句话说得极是滑头，虽非答应娶绿萼为
妻，但裘千尺听来却甚为顺耳。她点点头道：“这就好了。”

公孙绿萼自然明白杨过的心意，向他望了一眼，目光中
大有幽怨之色，垂首不言，过了半晌，向裘千尺道：“妈，你
怎会在这里？爹爹怎么又说你已经过世，害得女儿伤心了十
几年？倘若女儿早知你在这儿，拚着性命不要，也早来寻你
啦。”她见母亲上身赤裸，如将杨过的袍子给她穿上，自己又
是衣衫不周，当下撕落袍子的前后襟，给母亲披在肩头。

杨过心想小龙女所缝的这件袍子落得如此下场，心中一
阵难过，触动情花之毒，全身又感到一阵剧烈疼痛。裘千尺
见了，脸上一动，右手颤抖着探入怀中，似欲取甚么东西，但
转念一想，仍是空手伸了出来。

绿萼从母亲的神色与举动之中瞧出了些端倪，求道：“妈，
杨大哥身上这情花之毒，你能设法给治治么？”裘千尺淡淡的
道：“我陷在此处自身难保，别人不能救我，我又怎能相救旁
人？”绿萼急道：“妈，你救了杨大哥，他自会救你。便是你
不救他，杨大哥也必定尽力助你。杨大哥，你说是不？”

杨过对这乖戾古怪的裘千尺实无好感，但想瞧在绿萼面
上，自当竭力相助，便道：“这个自然。老前辈在此日久，此
处地形定然熟知，能赐示一二么？”

裘千尺叹了口长气，说道：“此处虽然深陷地底，但要出
去却也不难。”向杨过望了一眼，说道：“你心中定然在想，既
然出去不难，何以枯守在此？唉，我手足筋脉早断，周身武
功全失了啊。”杨过早便瞧出她手足的举动有异，绿萼却大吃
一惊，问道：“你从上面这洞里掉下来跌伤的吗？”裘千尺森
然道：“不是！是给人害的。”绿萼更是吃惊，颤声道：“妈，
是谁害你的？咱们必当找他报仇。”

裘千尺嘿嘿冷笑，道：“报仇？你下得了这手么？挑断我
手足筋脉的，便是公孙止。”

绿萼自从一知她是自己母亲，心中即已隐隐约约的有此
预感，但听到她亲口说了出来，终究还是全身剧烈一震，问
道：“为……为甚么？”

裘千尺向杨过冷然扫了一眼，道：“只因我杀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哼，只因我害死了公孙止心爱的女人。”

说到这里，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绿萼心中害怕，与母亲稍稍
离开，却向杨过靠近了些。一时之间，石窟中寂静无声。

裘千尺忽道：“你们饿了罢？这石窟中只有枣子果腹充
饥。”说着四肢着地，像野兽般向前爬去，行动甚是迅捷。绿
萼与杨过看到这番情景，均感凄惨。裘千尺却是十多年来爬
得惯了，也不以为意。绿萼正待抢上去相扶，已见她伏在一
株大枣树下。

也不知何年何月，风吹枣子，从头顶洞孔中落下一颗，在
这石窟的土中抽芽发茎，生长起来，开花结实，逐渐繁生，大
大小小的竟生了五六十株。当年若不是有这么一颗枣子落下，
即或落下而不生长成树，那么杨过与公孙绿萼来到这石窟时
将只见到一堆白骨。谁想得到这具骸骨本是一位武林异人？绿
萼自更不会知道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裘千尺在地下捡起一枚枣核，放入口中，仰起头来吐一
口气，枣核向上激射数丈，打正一根树干，枝干一阵摇动，枣
子便如落雨般掉下数十枚来。

杨过暗暗点头，心道：“原来她手足断了筋脉，才逼得练
成这一们口喷枣核的绝技，可见天无绝人之路，当真不假。”

想到此处，精神不禁为之一振。

绿萼捡起枣子，分给母亲与杨过吃，自己也吃了几枚。在
这地底的石窟之中，她款客奉母，举止有序，俨然是个小主
妇的模样。

裘千尺遭遇人生绝顶的惨事，心中积蓄了十余年的怨毒，
别说她本来性子暴躁，便是一个温柔和顺之人，也会变得万
事不近人情，但母女究属天性，眼见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儿出
落得这般明艳端丽，动静合度，怜爱的柔情渐占上风，问道：
“公孙止说了我甚么坏话？”

绿萼道：“爹爹从来不提妈的事，小时候我曾问他我像不
像妈？又问他，妈是生甚么病死的。爹爹忽地大发脾气，狠
狠的骂了我一顿，吩咐我从此不许再提。过了几年我再问一
次，他又是板起脸斥责。”裘千尺道：“那你心中怎么想？”绿
萼眼中泪珠滚动，道：“我一直想，妈妈必定又是美貌，又是
和善，爹爹跟你恩爱得不得了，因此你死了之后，旁人提到
了你，他便要伤心难过，是以后来我也就不敢再问。”

裘千尺冷笑道：“现下你定是十分失望了，你妈妈既不美
貌，又不和气，却是个凶狠恶毒的丑老太婆。早知如此，我
想你还是没见到我的好。”绿萼伸出双臂搂住她脖子，柔声道：
“妈，你和我心中所想的一模一样。”转头向杨过道：“杨大哥，
我妈很好看，是不是？她待我好，待你也好，是不是？”这两
句话问得语含至诚，在她心中，当真以为母亲乃是天下最好
的妇人。

杨过心想：“她年轻时或许美貌，现今还说甚么好看？待
你或许不错，对我就未必安着甚么好心。”但绿萼既然这么问，
只得应道：“是啊，你说的对。”

但他话中语气就远不及绿萼诚恳，裘千尺一听便知，心
道：“天可怜见，让我和女儿相会，今日她心中虽满是孺慕之
情，但难保永是如此，我的一番含冤苦情，须得跟她说个明
明白白。”于是说道：“萼儿，你问我为何身陷在此？为甚么
公孙止说我已经死了，你好好坐着，我慢慢说给你听罢。”

裘千尺缓缓的道：“公孙止的祖上在唐代为官，后来为避
安史之乱，举族迁居在这幽谷之中。他祖宗做的是武官，他
学到家传的武艺，固然也可算得是青出于蓝，但真正上乘的
武功，却是我传的。”杨过和绿萼同时“啊”了一声，颇感出
于意料之外。

裘千尺傲然道：“你们幼小，自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哼，
铁掌帮帮主铁掌水上飘裘千仞，便是我的亲兄长。杨过，你
把铁掌帮的情由说些给萼儿听。”杨过一怔，道：“铁掌帮？弟
子孤陋寡闻，实不知铁掌帮是甚么。”

裘千尺破口骂道：“你这小子当面扯谎！铁掌帮威名震于
大江南北，与丐帮并称天下两大帮会，你怎能不知？”杨过道
“丐帮嘛，晚辈倒听见过，这铁掌帮……”裘千尺急了，骂道：
“嘿嘿，还亏你学过武艺，连铁掌帮也不知道……”绿萼见母
亲气得面红耳赤，插口劝道：“妈，杨大哥还不到二十岁，他
从小在深山中跟师父练武，武林中的事情不大明白，也是有
的。”裘千尺不去理她，自管呶呶不休。

二十年前，铁掌帮在江湖上确是声势极盛，但二次华山
论剑之时，帮主铁掌水上飘裘千仞皈依佛门，拜一灯大师为
师，铁掌帮即风流云散。当铁掌帮散伙之时，杨过刚刚出世，
后来没听旁人提及，他自是不知。实则他母亲穆念慈，便是
在铁掌帮总舵的铁掌峰上失身于他父亲杨康，受孕怀胎，世
上才有他杨过。此时裘千尺说起，他竟瞠目不知所对。裘千
尺在绝情谷中僻处已近三十年，江湖上的变动全没听闻，只
道铁掌帮称雄数百年，现下定是更加兴旺，听杨过居然说连
“铁掌帮”三字也不知道，自是要暴跳如雷了。

杨过给她毫无来由的一顿乱骂，初时强自忍耐，后来听
她越骂越不成话，怒气渐生，要待反唇相稽，刺她几句，抬
起头来正要开口，只见绿萼凝视着他，眼中柔情款款，脸上
满是歉然之色。杨过心中一软，脸上作个无可奈何之状，心
下反而油然自得起来，暗想：“你妈妈越是骂得凶，你自是越
加对我好。老太婆的唠叨是耳边风，美人的柔情却是心上事。”

心下一宽，脑子特别机灵，忽地想起：“完颜萍姑娘的武功与
那公孙止似是一路，她又说学的是铁掌功夫，料想与铁掌帮
必有干系。”闭目一想，于完颜萍与耶律齐对战时所使的拳法
刀法还记得七八成，至于与公孙止连斗数场，还只是几个时
辰之前的事，于他的身形出手更是记得清晰，当即叫道：“啊
哟，我记起啦。”裘千尺道：“甚么？”

杨过道：“三年之前，我曾见一位武林奇人与十八名江湖
好汉动手，他一人空手对敌十八人，结果对方九人重伤，九
人给他打死了，这位武林奇人听说便是铁掌帮的。”裘千尺急
问：“那人是怎么一副模样？”杨过信口开河：“那人头是秃的，
约莫六十来岁，红光满面，身材高大，穿件绿色袍子，自称
姓裘……”裘千尺突然喝道：“胡说！我两位哥哥头上不秃，
身材矮小，从来不穿绿色衣衫。你见我身高头秃，便道我哥
哥也是秃头么？”

杨过心中暗叫：“糟糕！”脸上却不动声色，笑道：“你别
心急，我又没说那人是你哥哥，难道天下姓裘的都须是你哥
哥？”裘千尺给他驳得无言可说，问道：“那你说他的武功是
怎样的？”

杨过站起身来，将完颜萍的拳法演了几路，再混入公孙
止的身法掌势，到后来越打越顺手，石窟中掌影飘飘，拳风
虎虎，招式虽有点似是而非，较之完颜萍原来的掌法却已高
了不知多少。完颜萍拳法中疏漏不足之处，他身随意走，尽
都予以补足，举手抬足，严密浑成，而每一掌劈出，更特意
多加上几分狠劲。

裘千尺看得大悦，叫道：“萼儿，萼儿，这正是我铁掌帮
的功夫，你仔细瞧着。”杨过一面打，裘千尺口讲指划，在旁
解释拳脚中诸般厉害之处。杨过暗暗好笑，心道：“再演下去，
便要露出马脚来了。”于是收势说道：“打到此处，那位武林
奇人已经大胜，没再打下去了。”裘千尺十分欢喜，道：“许
多招式你都记错了，手法也不对，但使到这样，也已经挺不
容易。那武林奇人叫甚么名字？他跟你说些甚么？”杨过道：
“这位奇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大胜之后，便即飘然远去。我只
听那九个伤者躺在地下互相埋怨，说铁掌帮的裘老爷子也冒
犯得的？可不是自己找死么？”

裘千尺喜道：“不错，这姓裘的多半是我哥哥的弟子。”她
天性好武，十余年来手足舒展不得，此时见杨过演出她本门
武功，自是见猎心喜，当即滔滔不绝的向二人大谈铁掌门的
掌法与轻功。

杨过急欲出洞，将绝情丹送去给小龙女服食，虽听她说
的是上乘武功，识见精到，闻之大有裨益，但想到小龙女身
挨苦楚，哪里还有心情研讨武功？当即向绿萼使个眼色。

绿萼会意，问道：“妈，你怎么将武功传给爹爹的？”裘
千尺怒道：“叫他公孙止！甚么爹爹不爹爹？”绿萼道：“是。
妈，你说下去罢。”

裘千尺恨恨的道：“哼！”过了半晌，才道：“那是二十多
年前的事了。我两个哥哥闹别扭，争吵起来……”绿萼插口
道：“我有两位舅舅吗？”裘千尺道：“你不知道么？”声音变
得甚是严厉，大有怪责之意。绿萼心想：“我怎么会知道？”应
道：“是啊，从来没人跟我说过。”

裘千尺叹了口长气，道：“你……你果然是甚么都不知道。
可怜！可怜！”隔了片刻，才道：“你两个舅舅是双生兄弟，大
舅舅裘千丈、二舅舅裘千仞。他二人身材相貌、说话声音，全
然一模一样，但遭际和性格脾气却大不相同。二哥武功极高，
大哥则平平而已。我的武功是二哥亲手所传，大哥却和我亲
近得多。二哥是铁掌帮帮主，他帮务既繁，自己练功又勤，很
少和我见面，传我武功之时，也是督责甚严，话也不多说半
句。大哥却是妹妹长、妹妹短的，和我手足之情很深。后来
大哥和二哥说拧了吵嘴，我便帮着大哥点儿。”绿萼问道：
“妈，两位舅舅为甚么事闹别扭？”

裘千尺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容，道：“这件事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只怪我二哥太过古板。要知道二哥做了帮主，‘铁
掌水上飘裘千仞’这八个字在江湖上响亮得紧，大哥裘千丈
的名头说出去却很少人知道。大哥出外行走，为了方便，有
时便借用二哥的名字。他二人容貌相同，又是亲兄弟，借用
一下名字有甚么大不了？可是二哥看不开，常为这事唠叨，说
大哥招摇撞骗。大哥脾气好，给二哥骂时总是笑嘻嘻的赔不
是。有一次二哥实在骂得凶了，竟不给大哥留丝毫情面。我
忍不住在旁插嘴，护着大哥，把这事揽到自己头上，于是兄
妹俩吵了一场大架。我一怒之下离了铁掌峰，从此没再回去。
“我独个儿在江湖上东闯西荡，有一次追杀一个贼人，无
意中来到这绝情谷，也是前生的冤孽，与公孙止这……这恶
贼……这恶贼遇上了，二人便成了亲。我年纪比他大着几岁，
武功也强得多，成亲后我不但把全身武艺倾囊以授，连他的
饮食寒暖，哪一样不是照料得周周到到，不用他自己操半点
儿心？他的家传武功巧妙倒也巧妙，可是破绽太多，全靠我
挖空心思的一一给他补足。有一次强敌来袭，若不是我舍命
杀退，这绝情谷早就给人毁了。谁料得到这贼杀才狼心狗肺，
恩将仇报，长了翅膀后也不想想自己的本领从何而来，不想
想危难之际是谁救了他性命。”说着破口大骂，粗辞污语，越
骂越凶。

绿萼听得满脸通红，觉得母亲在杨过之前如此詈骂丈夫，
实是大为失态，连叫：“妈，妈！”可哪里劝阻得住？杨过却
听得十分有劲，他也是恨透了公孙止，听她骂得痛快，正合
心意，不免在旁凑上几句，加油添酱，恰到好处，大增裘千
尺的兴头，若不是碍着绿萼的颜面，他也要一般的破口而骂
了。

裘千尺直骂到辞穷才尽，骂人的言语之中更无新意，连
旧意也已一再重复，这才不得不停，接下去说道：“那一年我
肚子中有了你，一个怀孕的女人，脾气自不免急着点儿，哪
知他面子上仍是一般的对我奉承，暗中却和谷中一个贱丫头
勾搭上了。我生下你之后，他仍和那贱婢偷偷摸摸，我一点
也不知情，还道我们有了个玉雪可爱的女儿，他对我更加好
了些。我给这两个狗男女这般瞒在鼓里过了几年，我才在无
意之中，听到这狗贼和那贱婢商量着要高飞远走，离开绝情
谷永不归来。
“当时我隐身在一株大树后面，听得这贼杀才说如何忌惮
我武功了得，必须走得越远越好，又说我如何管得他紧，半
点不得自由，他说只有和那贱婢在一起，才有做人的乐趣。我
一直只道他全心全意的待我，那时一听，气得几乎要晕了过
去，真想冲出去一掌一个，将这对无耻狗男女当场击毙。然
而他虽无情，我却总顾念着这些年来的夫妻恩义，还想这杀
胚本来为人极好，定是这贱婢花言巧语，用狐媚手段迷住了
他，当下强忍怒气，站在树后细听。
“只听他二人细细商量，说再过两日，我要静室练功，有
七日七夜足不出户，他们便可乘机离去，待得我发觉时已然
事隔七日，便万万追赶不上了。当时我只听得毛骨悚然，心
想当真天可怜见，教我事先知晓此事，否则他们一去七日，我
再到何处找去？”说到这里，牙齿咬得格格直响，恨恨不已。

绿萼道：“那年轻婢女叫甚么名字？她相貌很美么？”

裘千尺道：“呸！美个屁！这小贱人就是肯听话，公孙止
说甚么她答应甚么，又是满嘴的甜言蜜语，说这杀胚是当世
最好的好人，本领最大的大英雄，就这么着，让这贼杀才迷
上了。哼，这贱婢名叫柔儿。他十八代祖宗不积德的公孙止，
他这三分三的臭本事，哪一招哪一式我不明白？这也算大英
雄？他给我大哥做跟班也还不配，给我二哥去提便壶，我二
哥也一脚踢得他远远地。”

杨过听到这里，不禁对公孙止微生怜悯之意，心想：“定
是你处处管束，要他大事小事都听你吩咐，你又瞧他不起，终
于激得他生了反叛之心。”绿萼只怕她又骂个没完没了，忙问：
“妈，后来怎样？”

裘千尺道：“嗯，当时这两个狗男女约定了，第三日辰时
再在这所在相会，一同逃走，在这两天之中却要加倍小心，不
能露出丝毫痕迹，以防给我瞧出破绽。接着二人又说了许多
混话。那贱婢痴痴迷迷的瞧着这贼杀才，倒似他比皇帝老子
还尊贵，比神仙菩萨更加法力无边。那贼杀才也就得意洋洋，
不断的自称自赞，跟着又搂搂抱抱，亲亲摸摸，这些无耻丑
态只差点儿没把我当场气死。第三日一早，我假装在静室中
枯坐练功，公孙止到窗外来偷瞧了几次，脸上这副神情啊，当
真是打从心底里乐将上来。我等他一走开，立即施展轻功，赶
到他们幽会之处。那无耻的小贱人早已等在那里。我一言不
发便将她抓起，抛入了情花丛中……”杨过与绿萼不由得都
“啊”的一声叫了起来。

裘千尺向二人横了一眼，继续说道：“过了片刻，公孙止
也即赶到，他见柔儿在情花丛中翻滚号叫，这份惊慌也不用
提啦。我从树丛后跃了出来，双手扣住他脉门，将他也摔入
了情花丛中。这谷中世代相传，原有解救情花之毒的丹药，叫
做绝情丹。公孙止挣扎着起来，扶着那贱婢一齐奔到丹房，想
用绝情丹救治。哈哈，你道他见到甚么？”

绿萼道：“妈……他见到甚么？”杨过心道：“定是你将绝
情丹毁了个干净，哪还能有第二件事？”

裘千尺果然说道：“哈哈，他见到的是，丹房桌上放着一
大碗砒霜水，几百枚绝情丹浸在碗中。要服绝情丹，不免中
砒霜之毒，不服罢，终于也是不免一死。配制绝情丹的药方
原是他祖传秘诀，然而诸般珍奇药材急切难得，而且调制一
批丹药，须连经春露秋霜，三年之后方得成功。当下他奔来
静室，向我双膝跪下，求我饶他二人性命。他知我顾念夫妻
之情，决不致将绝情丹全数毁去，定会留下若干。他连打自
己耳光，赌咒发誓，说只要我饶了他二人性命，他立时将柔
儿逐出谷去，永不再跟她见面，此后再也不敢复起贰心。
“我听他哀求之时口口声声的带着柔儿，心下十分气恼，
当即取出一枚绝情丹来放在桌上，说道：‘绝情丹只留下一颗，
只能救得一人性命。你自己知道，每人各服半颗，并无效验。
救她还是救自己，你自己拿主意罢。’他立即取过丹药，赶回
丹房。我随后跟去。这时那贱婢已痛得死去活来，在地下打
滚。公孙止道：‘柔儿，你好好去罢。我跟你一块死。’说着
拔出长剑。柔儿见他如此情深义重，满脸感激之情，挣扎着
道：‘好，好。我跟你在阴间做夫妻去。’公孙止当胸一剑，便
将她刺死了。
“我在丹房窗外瞧着，暗暗吃惊，只怕他第二剑便往自己
颈口抹去，但见他提起剑来，我正要出声喝止，却见他伸剑
在柔儿的尸身上擦了几下，拭去血迹，还入剑鞘，转头向窗
外道：‘尺姊姊，我甘心悔悟，亲手将这贱婢杀了，你就饶了
我罢。’说着举手往口边一送，将那枚绝情丹吞服了。这一下
倒是大出我意料之外，但如此了结，足见他悔悟之诚，我也
甚感满意。当时他在房中设了酒宴，殷殷把盏，自我赔罪。我
痛斥了他一顿，他不住口的自称该死，发下了几百个毒誓，说
从此决不再犯。”

杨过心道：“这一下你可上了大当啦！”绿萼却是泪水泫
然欲滴。裘千尺怒道：“怎么？你可怜这贱婢么？”绿萼摇头
不语，她实是为父亲的无情狠辣而伤心。

裘千尺又道：“我喝了两杯酒，微微冷笑，从怀中又取出
一颗绝情丹来，放在桌上，笑道：‘你适才下手未免也太快了
些，我只不过试试你的心肠，只消你再向我求恳几句，我便
会将两枚丹药都给你，救了这美人儿的性命，岂不甚好？’”

绿萼忙问：“妈，倘使当时他真的再求，你会不会把两枚
丹药都给他？”

裘千尺沉吟半晌，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了。当时我也曾
想过，不如救了这贱婢，将她赶出谷去，那么公孙止对我心
存感激，说不定从此改邪归正，再也不敢胡作非为。但他为
了自己活命，忙不迭的将心上人杀了，须怪不得我啊。
“公孙止拿起那颗丹药瞧了半天，举杯笑道：‘尺姊姊，过
去的事又说它作甚？这丫头还是杀了的好，一干二净。你干
了这杯。’他不住的只劝我喝酒，我了却了一桩心事，胸怀欢
畅，竟然喝得沉沉大醉。待得醒转，已是身在这石窟之中，手
足筋脉均已给他挑断，这贼杀才也没胆子再和我相见一面。
哼，这当儿他只道我的骨头也早已化了灰啦。”

她说完了这件事，目露凶光，神色甚是可怖。杨过与绿
萼都转开了头，不敢与她目光相接。良久良久，三人都不说
话。

绿萼环顾四周，见石窟中惟有碎石树叶，满地乱草，凄
然道：“妈，你在这石窟中住了十多年，便只靠食枣子为生么？”

裘千尺道：“是啊，难道这千刀万剐的贼杀才每天还会给我送
饭不成？”绿萼抱着她叫了声：“妈！”

杨过道：“那公孙止可跟你说起过这石窟有无出路？”裘
千尺冷笑道：“我跟他做了这么多年夫妻，他从来没说过庄子
之下有这样个石窟，有这样个水潭，石窟要是另有出路，这
奸贼也不会放我在这里了。那些鳄鱼多半是他后来养的，他
终究怕我逃出去。”

杨过在石窟中环绕一周，果见除了进来的入口之外更无
旁的通路，抬头向头顶透光的洞穴望去，见那洞离地少说也
有一百来丈，洞下虽长着一株大枣树，但不过四五丈高，就
算二十株枣树叠起，也到不了顶，凝思半晌，实是束手无策，
道：“我上树去瞧瞧。”当下跃上枣树，攀到树顶，只见高处
石壁上凹凹凸凸，不似底下的滑溜，当下屏住呼吸，纵上石
壁，一路向上攀援，越爬越高，心中暗喜，回头向绿萼叫道：
“公孙姑娘，我若能出洞，便放绳子下来缒你们上去。”

约莫爬了六七十丈，仗着轻功卓绝，一路化险为夷，但
爬到离洞穴七八丈时，石壁不但光滑异常，再无可容手足之
处，而且向内倾斜，除非是壁虎、苍蝇，方能附壁不落。

杨过察看周遭形势，头顶洞穴径长丈许，足可出入而有
余，心下已有计较，当即溜回石窟之底，说道：“能出去！但
须搓一根长索。”于是取出匕首，割下枣树树皮，搓绞成索。

公孙绿萼大喜，在旁相助，两人手脚虽快，却也花了两个多
时辰，直到天色昏暗，才搓成一条极长的树皮索子。

杨过抓住绳索，使劲拉了几下，道：“断不了。”又用匕
首割下一条枣树的枝干，长约一丈五尺，将绳索一端缚在树
干中间，于是又向上爬行，攀上石壁尽头，双足使出千斤坠
功夫，牢牢踏在石壁之上，两臂运劲，喝一声：“上去！”将
树干摔出洞穴。这一下劲力使得恰到好处，树干落下时正好
横架在洞穴口上。杨过拉着绳索，将树干拉到洞穴边上，使
得树干两端架于洞外实地者较多，而中段凌空者只是数尺，再
拉绳索试了两下，知道树干横架处甚是坚牢，吃得住自己身
子重量，叫道：“我上去啦！”双手抓着绳索，交互上升，低
头下望，只见裘千尺与绿萼母女俩在暮色朦胧中已成为两个
小小黑点。

手上加劲，上升得更快了，片刻间便已抓到架在洞口的
树干，手臂一曲，呼的一声，已然飞出洞穴，落在地下。

舒了一口长气，站直身子，但见东方一轮明月刚从山后
升起。在闭塞黑暗的鳄潭与石窟中关了大半天，此时重得自
由，胸怀间说不出的舒畅，心想：“我和姑姑同在古墓，却何
以又丝毫不觉郁闷？可见境随心转，想出去而不得，心里才
难过，要是本就不想出去，出去了反而不开心了。”于是将长
索垂了下去。

裘千尺一见杨过出洞，便大骂女儿：“你这蠢货，怎地让
他独自上去了？他出洞之后，哪里还想得到咱们？”绿萼道：
“妈，你放心，杨大哥不是那样的人。”裘千尺怒道：“普天下
的男人都是一般，还能有甚么好的？”突然转过头来，向女儿
全身仔细打量，说道：“小傻瓜，你给他占了便宜啦，是不是？”

绿萼满脸通红道：“妈，你说甚么，我不懂。”裘千尺更是恼
怒：“你不懂，为甚么要脸红？我跟你说啊，对付男人，一步
也放松不得，半点也大意不得，难道你还没看清楚你妈的遭
遇？”正自唠叨不休，绿萼纵起身来，接住了杨过垂下的长索，
给母亲牢牢缚在腰间，笑道：“你瞧，杨大哥理不理咱们？”说
着将绳索扯了几扯，示意已经缚好。

裘千尺哼了一声，道：“妈跟你说，上去之后，你须得牢
牢钉住他，寸步不离。丈夫，丈夫，只是一丈，一丈之外，便
不是丈夫了，知道么？你爷爷给你妈取名为千尺，千尺便是
百丈，嘿嘿，百丈之外，还有甚么丈夫？”绿萼又是好笑，又
是伤感，心道：“妈真是一厢情愿，人家哪有半点将我放在心
上了。”眼眶一红，转过了头。裘千尺还待说话，突觉腰间一
紧，身子便缓缓向上升去。绿萼仰望母亲，虽知杨过立即又
会垂下长索来救自己，但此时孤零零的在这地底石窟之中，不
由得身子发颤，害怕异常。

杨过将裘千尺拉出洞穴，解下她腰间长索，二次垂入石
窟。绿萼将树皮索子缚在腰间，这才放心，于是拉着绳索抖
了几下，但觉绳索拉紧，身子便即凌空上升。眼见足底的枣
树越来越小，头顶的星星越来越明，再上去数丈便能出洞，猛
听得头顶一人大声呼叱，接着绳子一松，身子便急堕下去。从
这百丈高处掉将下来，焉得不粉身碎骨？绿萼大声惊呼，险
些晕去，但觉身子往下直跌，实做不得半点主。

杨过双手交互收索，将绿萼拉扯而上，眼见成功，猛听
得身后脚步声响，竟然有人奔来袭击，这一下当真是吃惊非
小，当下顾不得回身迎敌，双手如飞般收索。但听得一人大
声喝道：“在这里鬼鬼祟祟，干甚么勾当？”接着风声劲急，一
条长大沉重的兵刃击向背心。

杨过听着兵刃风声，知是矮子樊一翁攻到，危急中只得
回过左手，伸掌搭在钢杖上向旁推开，化解了这一击的来势。

黑暗之中，樊一翁没见到杨过面目，但已知对方武功了得，收
转钢杖，向他腰间横扫过去，这一下出了全力，直欲将他拦
腰打成两截。这时杨过右手支持着绿萼的身重，加之那条百
余丈的长索也是颇具份量，时刻稍久，本已觉得吃力，眼见
杖到，忙又伸出左掌化解。不料樊一翁这一杖来势极猛，杨
过左掌与他杖身甫触，登觉全身大震，右手拿捏不住，绳索
脱手，绿萼便向下急跌。

石窟中绿萼惊呼，而在石窟之顶，裘千尺与杨过也是齐
声大叫。杨过顾不得挡架钢杖，左手疾探，俯身抓住绳索。但
绿萼急堕之势极大，百来斤的重量再加上急堕的冲势，几达
千斤之力。杨过抓住绳索，微微一顿，随即为冲力所扯，竟
是身不由主，头下脚上的向洞窟中掉了下去。他武功虽强，至
此也已绝无半分腾挪余地。

裘千尺手足筋络已断，武功全失，在旁瞧着，只有空自
焦急，眼见盘在洞穴边的百余丈的长索越抽越短，只要绳索
一尽，杨过与绿萼便是身遭惨祸了。长索垂尽，突被二人的
身重拉得急了，飞将起来，挥向裘千尺身旁。裘千尺心念一
动：“你这恶贼害人，也教你同归于尽。”看准绳索伸手轻轻
一拨，这一拨并无多大劲力，但方位恰到好处，绳子甩将过
去，正好在樊一翁腰间转了几圈，登时紧紧缠住。

樊一翁只觉腰间一紧，急忙使出千斤坠功夫想定住身子。

但杨过与绿萼二人的身重并在一起，又加上这股下堕的冲力，
还是带得他一步步的走向洞穴之边。樊一翁眼见只要再向前
踏出一步，便是一个倒栽葱摔将下去，大惊之下，左手抓住
绳索，右掌撑住了洞口岩石，这么一借力，大喝一声，竟将
绳索拉得停住不动。

这时绿萼离地已不过十数丈，实已到了千钧一发之境。须
知最厉害的乃是这股下堕的冲势，即是小小一颗石子，从如
许高处落将下来，也是力道大得异常，待得樊一翁奋起神力
将冲势止住，他手上重量便只二百来斤，于他可说已殊不足
道。他右手拉住绳索，左手便要伸到腰间去解开绳索，再将
敌人摔下，突觉背心微微一痛，一件尖物正好指在他第六椎
节之下的“灵台穴”上，一个妇人的声音喝道：“快拉上来！
灵台有损，百脉俱废！”

樊一翁大吃一惊，这“灵台有损，百脉俱废”八字，正
是师父在传授点穴功夫时所谆谆告诫的，当下不敢违抗，只
得双手交互用力，将杨过与绿萼拉上。但他先前力抗下堕之
势，使劲过猛，此时但觉胸口塞闷、喉头甜甜的似欲吐出血
来，知道自身脏腑已受内伤，实是不宜使力，苦于要害制于
敌手，只得拚命使劲。好容易将杨过拉上，心中只一宽，登
时四肢酸软，哇的一声，狂喷鲜血，委顿在地。

他这一松手，绳子又向下溜滑。裘千尺叫道：“快救人！”

杨过哪用她嘱咐？抢住绳子，终于将绿萼吊上。绿萼数次上
升下降，已自吓得晕了过去。杨过回手先点了樊一翁的伏兔、
巨骨两穴，叫他手足不能动弹，这才拿捏绿萼的人中，将她
救醒。

绿萼缓缓醒转，睁开眼来，已不知身在何地，月光下但
见杨过笑吟吟的望着自己，不自禁的纵体入怀，叫道：“杨大
哥，咱们都死了么？这是在阴世么？”杨过笑道：“是啊，咱
们都死了。”绿萼听他语气不对，大有调笑的味儿，身子仰后，
想瞧清楚他的脸色，却见母亲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不由得
大羞，叫道：“妈！”站了起来。

杨过见裘千尺虽无武功，却能制住樊一翁而救了自己性
命，心下甚是钦佩，问道：“你老人家用甚么法子叫这矮子听
话？”裘千尺微微一笑，举起手来，手中拿着一块尖角石子。

要知公孙止的点穴功夫是她所传，樊一翁又学自公孙止，三
人一脉相传，口诀无异，她既将石尖对准樊一翁的灵台穴，又
叫出“灵台有损，百脉俱废”这令人惊心动魄的八个字来，樊
一翁焉得不慌？其实凭着裘千尺此时手上劲力，以这么小小
一块石子，焉能令人“百脉俱废”？

杨过此时心中所念，只是小龙女的安危，见绿萼与裘千
尺已身离险地，樊一翁也已被制，说道：“两位在此稍待，我
送绝情丹去救人要紧。”裘千尺奇道：“甚么绝情丹？你也有
绝情丹？”杨过道：“是啊。你请瞧瞧，这是不是真的丹药。”

说着从怀中取出小瓶，倒出那枚四四方方的丹药。裘千尺接
过手来，闻了闻气味，说道：“不错，这丹药怎会落入你手？
你既身中情花之毒，自己怎么又不服食？”杨过道：“此事说
来话长，待我送了丹药之后，再跟前辈详谈。”说着接过丹药，
拔步欲行。

绿萼又是伤感，又是关怀，幽幽的道：“杨大哥，你务必
避开我爹爹，别让他见到。”裘千尺喝道：“又是爹爹！你若
再叫他爹爹，以后就不用叫我妈了。”

杨过道：“我送丹药去治姑姑身上之毒，公孙谷主决不会
阻拦。”绿萼道：“若是他又想毒计对付你呢？”杨过淡淡一笑，
说道：“那也只好行一步算一步了。”

裘千尺问道：“你要去见公孙止，是不是？”杨过道：“是
啊。”裘千尺道：“好，我和你同去，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杨过初时一心只想着送解药去救小龙女，并未计及其他，
听了裘千尺这句话，眼前突然现出一片光明：“这贼谷主的原
配到了，他焉能与姑姑成亲？”大喜之下，突然又想到：“绝
情丹只有一枚，虽然救得姑姑，但我却不免一死。”思念及此，
不禁黯然。

绿萼见他脸色忽喜忽忧，又想到父母会面，不知要闹得
如何天翻地覆，当真是柔肠百转，心乱如麻。裘千尺却极是
兴奋，道：“尊儿，快背我去。”绿萼道：“妈，你须得先洗个
澡，换套衣衫。”她真是怕见到父母相会的这个局面，只盼挨
得一刻是一刻。

裘千尺大怒，叫道：“我衣衫烂尽，身上肮脏，是谁害的？
难道……”忽地想起大哥裘千丈时常假扮二哥裘千仞，在江
湖上装模作样，曾吓倒无数英雄好汉，心想自己手足筋络已
断，如何是公孙止的对手，便算与他见面，此仇也终难报，只
有假扮二哥，先吓这恶贼一个心胆俱裂，然后俟机下手，好
在他从未见过二哥之面，又料定自己早已死在石窟之中，决
无疑心，但转念又想：“我与他多年夫妻，他怎能认我不出？”

杨过见她沉吟难决，已有几分料到，道：“前辈怕公孙止
认出你来，是不是？我倒有一件宝贝在此。”于是取出人皮面
具，戴在脸上，登时面目全非。阴森森的极是怕人。

裘千尺大喜，接过面具，道：“萼儿，咱们先到庄子后面
的树林中躲着，你去给我取一件葛衫来，还得一把大蒲扇，可
别忘了。”绿萼应了，俯身将母亲背起。

杨过游目四顾，原来处身于一个绝峰之顶，四下里林木
茂密，远望石庄，相距已有数里之遥。

裘千尺叹道：“这山峰叫做厉鬼峰，谷中世代相传，峰上
有厉鬼作祟，是以谁也不敢上来，想不到我重出生天，竟是
在这厉鬼峰上。”

杨过向樊一翁喝道：“你到这里来干甚么？”樊一翁丝毫
不惧，喝道：“快快将老子杀了，休得多言。”杨过道：“是公
孙谷主派你来的么？”樊一翁怒道：“不错，师父命我到山前
山后察看，以防有奸人混迹其间，果然不出他老人家所料，有
人在此干这鬼鬼祟祟的勾当。”一面说，一面打量裘千尺，心
想这老太婆不知是谁，怎地公孙姑娘叫她妈妈。樊一翁年纪
比公孙止夫妇均大，他是带艺投师，公孙止收他为徒之时，裘
千尺已然陷身石窟，因此他并不识得，但听到他三人相商的
言语，料知他们对师父定将大大不利。

裘千尺听他言语之中对公孙止极是忠心，不禁大怒，对
杨过道：“快毙了这矮鬼，以绝后患。”杨过回头向樊一翁瞧
去，见他凛然不惧，倒也敬重他是条好汉，有心饶他性命，但
想此刻正需裘千尺出力相助，却又不便拂逆其意，说道：“公
孙姑娘，你先背妈妈下去，我料理了这矮子即来。”

公孙绿萼素知大师兄为人正派，不忍见他死于非命，说
道：“杨大哥，我大师哥不是坏人……”裘千尺怒喝：“快走，
快走！我每一句话你都不听，要你这女儿何用？”绿萼不敢再
说，负着母亲觅路下峰。

杨过走到樊一翁身畔，低声道：“樊兄，你手足上穴道被
点，六个时辰后自行消解。我和你无冤无仇，不能害你。”说
着展开轻功，追向绿萼而去。樊一翁本已闭目待死，万想不
到他竟会如此对待自己，一时怔住了无话可说，眼睁睁望着
三人的背影被岩壁挡住，消失于黑暗之中。

杨过急欲与小龙女会面，嫌绿萼走得太慢，道：“裘老前
辈，我来背你一阵。”绿萼先觉母亲与杨过神情言语之间颇为
扌
干格，本来有些担心，听他说愿意背负，心下甚喜，说道：
“那要你辛苦啦。”裘千尺道：‘我十月怀胎，养下这般如花似
玉的一个女儿，一句话就给了你，难道背我一下也不该？”杨
过一怔，不便接口，将她抱过来负在背上，一提气，如箭离
弦般向峰下冲去。裘千仞号称铁掌水上飘，轻身功夫可算得
武林独步，当年与周伯通缠斗，万里奔逐，从中原直到西域，
连老顽童这等高强武功也追他不上，裘千尺的功夫是兄长亲
手所传，筋络未废之时自也是一等一的轻功，这时伏在杨过
背上，但觉他犹似脚不沾地，跑得又快又稳，不由得又是佩
服，又是奇怪，心想：“这小子的轻功和我家数全然不同，但
绝不在铁掌门功夫之下，倒也不能小觑他了。”她本觉女儿嫁
了此人大是委屈，只是女儿既然心许，那也无可奈何，此时
却渐渐觉得，这个未过门的女婿似乎也不致辱没了女儿。

不到一顿饭工夫，杨过已负着裘千尺到了峰下，回头看
绿萼时，她还在山腰之中，等了良久，她才奔到山脚，已是
娇喘细细，额头见汗。

三人悄悄绕到庄后，绿萼不敢进庄，向邻家去借了自己
的衣衫，以及母亲所要的葛衫蒲扇，又借了件男子的长袍给
杨过穿上。裘千尺戴上人皮面具，穿了葛衫，手持蒲扇，由
杨过与绿萼左右扶持，走向庄门。

进门之际，三人心中都是思潮起伏。裘千尺一离十余年，
此时旧地重来，更是感慨万千。但见庄门口点起大红灯笼，一
眼望进去尽是彩绸喜帐，大厅中传出鼓乐之声。众家丁见到
裘千尺与杨过均感愕然，但见有绿萼陪同在侧，不敢多有言
语。

三人直闯进厅，只见贺客满堂，大都是绝情谷中水仙庄
的四邻。公孙止全身吉服，站在左首。右首的新娘凤冠霞帔，
面目虽不可见，但身材苗条，自是小龙女了。

天井中火光连闪，砰砰砰三声，放了三个响铳。赞礼人
喝道：“吉时已到，新人同拜天地！”

裘千尺哈哈大笑，只震得烛影摇红，屋瓦齐动，朗声说
道：“新人同拜天地，旧人那便如何？”

她手足筋脉虽断，内功却丝毫未失，在石窟中心无旁骛，
日夜勤修苦练，十四年的修练倒抵得旁人二十八年有余，这
两句话喝将出来，各人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暗，厅上红烛
竟自熄灭了十余枝。

众人吃了一惊，一齐回过头来。公孙止听了喝声，本已
大感惊诧，眼见杨过与女儿安然无恙，站在这蒙面客身侧，更
是愕然不安，喝道：“尊驾何人？”

裘千尺逼紧噪子，冷笑道：“我和你谊属至亲，你假装不
认得我么？”她说这两句说之时气运丹田，虽然声音不响，但
远远传了出去。绝情谷四周皆山，过不多时，四下里回声鸣
响，只听得“不认得我么？不认得我么？”的声音纷至沓来。

金轮法王、潇湘子、尹西克等均在一旁观礼，听了裘千
尺的话声，知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无不群相瞩目。

公孙止见此人身披葛衫、手摇蒲扇，正与前妻所说妻舅
裘千仞的打扮相似，内功又如此了得，但容貌诡异，倒似周
伯通先前所假扮的潇湘子，其中定是大有蹊跷，心下暗自戒
备，冷冷的道：“我与尊驾素不相识，说甚么谊属至亲，岂不
可笑？”

尹克西熟知武林掌故，见了裘千尺的葛衫蒲扇，心念一
动，问道：“阁下莫非是铁掌水上飘裘老前辈么？”

裘千尺哈哈一笑，将蒲扇摇了几摇，说道：“我只道世上
识得老朽之人都死光了，原来还剩着一位。”

公孙止不动声色，说道：“尊驾当真是裘千仞？只怕是个
冒名顶替的无耻之徒。”裘千尺吃了一惊，心道：“这贼杀才
恁地机灵，怎知我不是？”想不透他从何处看出破绽，当下微
微冷笑，却不回答。

杨过不再理会他夫妻俩如何捣鬼，抢到小龙女身边，右
手握着绝情丹，左手揭去罩在脸上的红巾，叫道：“姑姑，张
开嘴来。”小龙女乍见杨过，心中怦的一跳，惊喜交集，颤声
道：“你……你果然好了。”她此时早知公孙止心肠歹毒，行
止戾狠，所以答允与他成婚，全是为了要救杨过一命，见他
突然到来，还道公孙止言而有信，已治好了他所中剧毒。杨
过手一伸，将那绝情丹送入她口内，说道：“快吞下！”小龙
女也不知是甚么东西，依言吞入肚内，顷刻间便觉一股凉意
直透丹田。

这时厅上乱成一团，公孙止见杨过又来捣乱，却待制止，
却又忌惮这蒙面怪客，不知是否真是妻舅铁掌水上飘裘千仞，
一时不敢发作。

杨过将小龙女头上的凤冠霞帔扯得粉碎，挽着她手臂退
在一旁，说道：“姑姑，这贼谷主有苦头吃了，咱们瞧热闹罢。”

小龙女心中一片混乱，偎倚在杨过身上，不知说甚么好。马
光佐见杨过突然到来，心中说不出的喜欢，上前问长问短，啰
唆不清，哪去理会杨过与小龙女实不喜旁人前来打扰。

尹克西素闻裘千仞二十年前威震大江南北，是个了不起
的人物，又听他一笑一喝，山谷鸣响，内功极是深厚，有心
结纳，于是上前一揖，笑道：“今日是公孙谷主大喜之期，裘
老前辈也赶来喝一杯喜酒么？”裘千尺指着公孙止道：“阁下
可知他是我甚么人？”尹克西道：“这倒不知，却要请教。”裘
千尺道：“你要他自己说。”

公孙止又问一句：“尊驾当真是铁掌水上飘？这倒奇了！”

双手一拍，向一名绿衫弟子道：“去书房将东边架上的拜盒取
来。”绿萼六神无主，顺手端过一张椅子，让母亲坐下。公孙
止暗暗奇怪：“她与那姓杨的小子摔入鳄鱼潭中，怎地居然不
死？”

片刻之间，那弟子将拜盒呈上，公孙止打了开来，取出
一信，冷冷的道：“数年之前，我曾接到裘千仞的一通书信，
倘若尊驾真是裘千仞。那么这封信便是假了。”裘千尺吃了一
惊，心想：“二哥和我反目以来，从来不通音问，怎地忽然有
书信到来？却不知信中说些甚么？”大声道：“我几时写过甚
么书信给你？当真是胡说八道。”

公孙止听了她说话的腔调，忽地记起一个人来，猛吃一
惊，背心上登时出了一阵冷汗，但随即心想：“不对，不对，
她死在地底石窟之中，这时候早就烂得只剩一堆白骨。可是
这人究竟是谁？”当下打开书信，朗声诵读：
“止弟尺妹均鉴：自大哥于铁掌峰上命丧郭靖、黄蓉之手
……”

裘千尺听了这第一句话，不禁又悲又痛，喝道：“甚么？
谁说我大哥死了？”她生平与裘千丈兄妹之情最笃，忽听到他
的死讯，全身发颤，声音也变了。她本来气发丹田，话声中
难分男女，此时深情流露，“谁说我大哥死了”这句话中，显
出了女子声气。

公孙止听出眼前之人竟是女子，又听她说“我大哥”三
字，内心深处惊恐更甚，但自更断定此人绝非裘千仞，当下
继续读信：
“……愚兄深愧数十年来，甚亏于友之道，以至手足失和，
罪皆在愚兄也，中夜自思，恶行无穷，又岂仅获罪于大哥贤
妹而已？比者华山二次论剑，愚兄得蒙一灯大师点化，今已
放下屠刀，皈依三宝矣。修持日浅，俗缘难断，青灯古佛之
旁，亦常忆及兄妹昔日之欢也。临风怀想，维祝多福。衲子
慈恩合十。”

公孙止一路诵读，裘千尺只是暗暗饮泣，等到那信读完，
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叫道：“大哥、二哥，你们可知我身受
的苦楚啊。”倏地揭下面具，叫道：“公孙止，你还认得我么？”

这一句厉声断喝，大厅上又有七八枝烛火熄灭，余下的也是
摇晃不定。

烛光黯淡之中，众人眼前突地出现一张满脸惨厉之色的
老妇面容，无不大为震惊，谁也不敢开口。厅上寂静无声，各
人心中怦怦跳动。

突然之间，站在屋角侍候的一名老仆奔上前来，叫道：
“主母，主母，你可没死啊。”裘千尺点头道：“张二叔，亏你
还记得我。”那老仆极是忠心，见主母无恙，喜不自胜，连连
磕头，叫道：“主母，这才是真正的大喜了。”厅上贺客之中，
除了金轮法王等少数几个外人，其余都是谷中邻里，凡是三
四十岁以上的大半认得裘千尺，登时七嘴八舌，拥上前来问
长问短。

公孙止大声喝道：“都给我退开！”众人愕然回首，只见
他对裘千尺戟指喝道：“贱人，你怎地又回来了？居然还有面
目来见我？”

绿萼一心盼望父亲认错，与母亲重归于好，哪知听他竟
说出这等话来，激动之下，奔到父亲跟前，跪在地下，叫道：
“爹！妈没死，没死啊。你快赔罪，请她原恕了罢！”

公孙止冷笑道：“请她原恕？我有甚么不对了？”绿萼道：
“你将妈妈幽闭地底石窟之中，让她死不死、活不活的苦度十
多年时光。爹，你怎对得住她？”公孙止冷然道：“是她先下
手害我，你可知道？她将我推在情花丛中，叫我身受千针万
刺之苦，你可知道？她将解药浸在砒霜液中，叫我服了也死，
不服也死，你可知道？她还逼我手刃……手刃一个我心爱之
人，你可知道？”绿萼哭道：“女儿都知道，那是柔儿。”

公孙止已有十余年没听人提起这名字，这时不禁脸色大
变，抬头向天，喃喃的道：“不错，是柔儿，是柔儿！”手指
裘千尺，恶狠狠的道：“就……就是这个狠心毒辣的贱人，逼
得我杀了柔儿！”他脸色越来越是凄厉，轻轻的叫着：“柔儿
……柔儿……”

杨过心想这对冤孽夫妻都不是好人，自己中毒已深，在
这世上已活不了几日，这几天中只盼找个人迹不到的所在，与
小龙女二人安安静静的度过，哪里有心思去分辨公孙止夫妇
的谁是谁非，轻轻拉了拉小龙女的衣袖，低声道：“咱们去罢。”

小龙女道：“这女人真的是他妻子？她真的给她丈夫这么
关了十多年？”她实难相信世上有如此恶毒之人。杨过道：
“他夫妻二人是互相报复。”小龙女偏着头沉吟半晌，低声道：
“这个我就不懂啦。难道这女人也是和我一般，被逼和他成
亲？”在她想来，二人若非被逼成婚，定然你怜我爱，岂能如
此相互残害？杨过摇头道：“世上好人少，恶人多，这些人的
心思，原也教旁人难以猜测……”

忽听公孙止大喝一声：“滚开！”右脚一抬，绿萼身子飞
起，向外撞将出来，显是给父亲踢了一脚。

她身子去向正是对准了裘千尺的胸膛。裘千尺手足用不
得力，只得低头闪避，但绿萼来势太快，砰的一响，身子与
母亲肩头相碰。裘千尺仰天一交，连人带椅向后摔出，光秃
秃的脑门撞在石柱之上，登时鲜血溅柱，爬不起身。绿萼给
父亲踢了这一脚，也是俯伏在地，昏了过去。

\chapter{侠之大者}

杨过本欲置身于这场是非之外，眼见公孙止如此凶暴，忍
不住怒气勃发，正要上前与他理论，小龙女已抢上扶起裘千
尺，在她脑后“玉枕穴”上推拿了几下，抑住流血，然后撕
下衣襟，给她包扎伤处，向着公孙止喝道：“公孙先生，她是
你元配夫人，为何你待她如此？你既有夫人，何以又想娶我？
便算我嫁了你，你日后对我，岂不也如对她一般？”

这三句话问得痛快淋漓，公孙止张口结舌，无言以对。马
光佐忍不住大声喝采。潇湘子冷冷的道：“这位姑娘说得不
错。”

公孙止对小龙女实怀一片痴恋，虽给她问得语塞，只是
神色尴尬，却不动怒，低声下气的道：“柳妹，你怎能跟这恶
泼妇相比？我是爱你唯恐不及，我对你若有丝毫坏心，管教
我天诛地灭。”小龙女淡淡的道：“天下我只要他一个人爱我，
你就是再喜欢我一百倍，我也半点不希罕。”说着过去拉住杨
过的手。

杨过愤慨异常，心道：“姑姑这般待我，偏生我已活不了
几日，都是你这狗贼害的。”指着公孙止喝道：“你说对我姑
姑没半点坏心眼，哼，你将我陷入死地，却来骗她成婚，这
是好心眼么？她身中情花之毒，你明知无药可救，却不向她
说破，这是好心眼么？”小龙女吃了一惊，颤声道：“当真么？”

杨过道：“不要紧，你已服了解药。”说着微微一笑，这微笑
中又是凄凉，又是欢喜，心想：“我把药让给你服了，我是甘
心情愿的为你而死。”

公孙止望望裘千尺，又望望小龙女和杨过，眼光在三人
脸上扫了一转，心中妒恨、情欲、愤怒、懊悔、失望、羞愧，
诸般激情纷扰纠结。他平素虽极有涵养，此时却似陷入半疯
之境，突然俯身，从红毡之下取出阴阳双刃，当的一声互击，
喝道：“好，好！今日咱们一齐同归于尽！”众人万料不到他
在新婚交拜的吉具之下竟藏有凶器，不禁都“噫”了一声。

小龙女冷笑道：“过儿，这等恶人，原也不必跟他客气。”

呛啷一响，也从新娘的大红喜服之下取出一对剑来，正是那
君子剑与淑女剑。她虽然不通世务，但对付心中恨恶之人，下
手时却半点也不留情，当时为孙婆婆报仇，即曾杀得重阳宫
中全真诸道心惊胆战，广宁子郝大通几乎性命不保。此日公
孙止害得她与杨过不能团圆，她早已有了以死相拚之念，是
以喜服下暗藏双剑，只待公孙止救治了杨过，立时俟机相刺，
若是不胜，那便自刎以殉，决不将贞洁丧在绝情谷中。

众贺客见一对新婚夫妇原来各藏刀剑，都是惊愕无已，只
有金轮法王等少数有识之士，才早料到这场喜事必以凶杀为
结局，只是见裘千尺一击即倒，与她先前所显示的深厚内功
殊不相称，不免大感诧异。

杨过从小龙女手中接过君子剑来，说道：“姑姑，咱们今
日杀了这匹夫，给我报仇。”小龙女一震淑女剑，奇道：“给
你报仇？”杨过暗自难过，但想此事不能跟她说穿，只说：
“这贼杀才害的人着实不少。”长剑抖处，径刺公孙止左胁。他
知此刻之斗实是极为凶险，小龙女身上情花之毒虽解，自己
却中毒极深，若是双剑合璧而施展“玉女素心剑法”，一动真
情，立时剧痛难当，当下目不斜视的望着敌人，使开“全真
剑法”，一招一式，法度谨严无比。这一路剑法若是由马钰、
丘处机等老道出手，自是端稳凝持，深具厚重古朴之致，在
杨过使来，却不免显得少年老成，微见涩滞。

公孙止知他二人双剑联手的厉害，一上手即使开阴阳倒
乱刃法，右手黑剑，左手金刀，招数凌厉无前。杨过的全真
剑法乃当年王重阳所创，虽不如敌人凶悍，却是变化精微，杨
过谨守不攻，接了他三招。小龙女一声呼叱，挺淑女剑攻击
公孙止后心。

公孙止恚恨难当，心想：“这花朵般的少女原是我新婚夫
人，此时却来与旁人联剑攻我。”又想：“恶婆娘突然出现，揭
破前事，我威信扫地，颜面无存，非但再难逼迫柳妹成婚，连
这绝情谷的基业也已不保。”但他仗着武功精湛，今日虽遇棘
手难题，还是要凭武力一逞，只要打败杨过，便挟小龙女远
走高飞。他不知小龙女已服绝情丹解药，还道她已不过三十
六日之命，但这三十六日之中，也要叫她成为自己妻室。心
中越想越邪，手上的倒乱刃法却越来越是猛恶。

小龙女使动玉女剑法，待要和杨过心意相通，发扬“素
心剑法”威力，哪知他目光始终不瞧过来，只是自顾自的挥
剑拒战。小龙女好生奇怪，问道：“过儿，你怎么不瞧我？”她
心中柔情渐动，剑光忽长。杨过听了她的语声，心中一震，登
时胸口剧痛，剑招稍缓，嗤的一下，衣袖已被黑剑划破，小
龙女大惊，刷刷刷连攻三剑，阻住公孙止进击。杨过道：“我
不能瞧你，也不能听你说话。”小龙女软语温柔：“为甚么？”

杨过只怕再遇危险，粗声答道：“你要我死，那就跟我说话了！”

他怒气一生，疼痛登止，将公孙止黑剑的招数尽行接过。

小龙女好生歉然，道：“你别生气，我不说啦。”突然心
念一动：“啊，我剧毒已解，他可并未服药！他得到解药，自
己不服，却来给我解毒。”想到此处，又是感激，又是怜惜，
当真是深情无限，这一下劲随心生，玉女素心剑法威力大盛，
招数递将出去，竟然将杨过全身要害尽行护住。本来她既守
护杨过，杨过就该代她防御敌招，但他不敢斜目旁睨，变得
她全身一无守备，处处能受敌招。

公孙止目光何等敏锐，只数招之间，便已瞧出破绽，但
他不欲伤害小龙女半分，一刀一剑均是向杨过猛烈砍刺。但
见攻的如惊涛冲岸，守的却也似坚岩屹立，再加上小龙女全
力防护，数十招中公孙止竟是半点也奈何不得敌手。

这时绿萼已经醒转，站在母亲身旁观斗，眼见小龙女尽
力守护杨过，全然不顾自身安危，不禁自问：“若是换作了我，
当此生死之际，也能不顾自身而护他么？”轻轻叹了口气，心
道：“我定能如龙姑娘这般待他，只是他却万万不肯如此待
我。”

便在此时，裘千尺嘶声叫道：“假刀非刀，假剑非剑！”杨
过与小龙女听了都是一怔，不明白她这两句话的用意。裘千
尺又叫：“刀即是刀，剑即是剑！”

杨过与公孙止斗了两次，一直在潜心思索阴阳倒乱刃法
的秘奥所在，但见他挥动轻飘飘的黑剑硬砍硬斫，一柄沉厚
重实的锯齿金刀却是灵动飞翔，走的全是单剑路子，招数出
手与武学至理恰正相反；但若始终以刀作剑，以剑作刀，那
也罢了，偏生倏忽之间剑法中又显示刀法，而刀招中隐隐含
着剑招的杀着，端的是变化无方，捉摸不定，此时忽听得裘
千尺叫了那十六个字，心道：“难道他刀上的剑招、剑上的刀
招全是花假？”眼见黑剑横肩砍来，明明是单刀的招数，心中
便只当他是柄长剑，君子剑挺出，双剑相交，铮的一声，两
人各自后退了一步。才知这黑剑底子里果然仍旧是剑，所使
的刀招只是炫人耳目，但若对方武功稍差，应付失宜，刀招
却也能够伤人。

杨过一试成功，心中大喜，当下凝神找寻对方刀剑中的
破绽，心想他招数错乱，虽然奇妙，但路子定然不纯，拆了
数招，忽听裘千尺道：“攻他右腿，攻他右腿。”杨过见公孙
止金刀晃动，下盘实是无隙可乘，但想裘千尺手足劲力虽失，
胸中所藏武学却丝毫未减，公孙止的武功既是她所传授，定
然知其虚实，当下依言出招，击刺对方右腿。公孙止横刀架
开，右腿无隙可乘，但这么一横刀，左肩与左胁却同时暴露。

杨过不等裘千尺指点，长剑闪处，已将他腋底的衣衫划破。公
孙止咒骂了一声，向后跃开，怒目向裘千尺喝道：“老乞婆，
瞧我放不放过你？”说着又挺刀剑向杨过攻去。

杨过举剑一挡，裘千尺又道：“踢他后心！”此时二人正
面相对，要踢他后心决无可能，但杨过对裘千尺已颇具信心，
知她话中必有深意，不管如何，径往敌人后心抢去。公孙止
回刀后削。裘千尺叫道：“刺他眉心。”杨过心道：“我刚转到
他背后，你却又要我刺他眉心。”势在紧迫，不及多想，立时
又转到敌人身前，正欲挺剑刺他眉心，裘千尺又叫道：“削他
屁股！”

绿萼在旁瞧得两手掌心中都是汗水，皱起了眉头，心道：
“妈这般乱喊乱叫，那不是在反助爹爹么？”她口中不言，马
光佐却已忍不住大声说道：“杨兄弟，别上这老太婆的当，她
要累死你。”

杨过前后转了数次，已隐约体会到裘千尺的用意，听她
呼前便即趋前，听她喝后立时抢后，果然数转之后，公孙止
右胁下露出破绽。杨过长剑抖处，嗤的一声，衣衫刺破，剑
尖入肉寸余，公孙止胁下登时鲜血迸流。

众人“啊”的一声，一齐站了起来。法王等均已明白，原
来裘千尺适才并非指点杨过如何取胜，却是教他如何从不可
胜之中，寻求可胜之机，并非指出公孙止招数中的破绽，而
是要杨过在敌人绝无破绽的招数之中，引他露出破绽。她一
连指点了几次，杨过便即领会了这上乘武学的精义，心中佩
服无已，暗道：“敌人若是高手，招数中焉有破绽可寻？这位
裘老前辈的指点，当真令人一生受用不尽。”

但要迫得公孙止露出破绽，非但武功必须胜过，尚得熟
知他所有招数，方能于十余招之前，对他诸般后着应变料得
清清楚楚，逐步引导他走上失误之途，此节唯裘千尺所能，杨
过却是只明其理，无力自为，当下听着她的指点，剑光霍霍，
向公孙止前后左右一阵急攻，二十余招后，公孙止腿上又中
一剑。

这一剑着肉虽然不深，但拉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几有五
六寸长。公孙止心想：“这男女二人并力守护，急切间伤不得
这姓杨的小子，再斗下去，有那老乞婆在旁指点，我须丧身
在这小贼的剑下。”当年他为了自己活命，曾将心爱的情人刺
死，此时事在危急，也已顾不得小龙女，当下黑剑晃动，刷
的一刀，向小龙女肩头急砍。

杨过一惊，挺剑代她守护，猛听得裘千尺叫道：“刺他腰
下。”杨过一怔，心想：“姑姑此时受攻，我如何能不救？但
裘老前辈每次指点均有深意，想来这是一招围魏救赵的妙
着。”心念甫动，长剑已然圈转，疾刺公孙止右腰。忽听得小
龙女“啊”的一声叫，右臂受创，呛啷一声，淑女剑掉在地
下。公孙止黑剑斜掠，挡开了杨过一招。

杨过大惊，急叫：“你快退开，我一个人对付他。”他这
一动情关注，胸口又是一阵疼痛。小龙女受伤不轻，只得退
下，撕衣襟裹伤。杨过奋力拚斗，对裘千尺的指点失误甚是
恼怒，向她怒目横了一眼。

裘千尺冷笑道：“你怪我甚么？我只助你杀敌，谁来管你
救人？哼哼，这姑娘的死活与我有甚相干？她死了倒好！”杨
过怒道：“你两夫妻真是一对儿，谁都没半点心肝！”裘千尺
冷笑一声，也不动怒，脸上神色自若，静观二人剧斗。

杨过斜眼向小龙女一瞥，见她靠在椅上，撕衣襟包扎伤
口，料想并无大碍，精神一振，剑招忽变，自全真剑法变为
玉女剑法。公孙止见他的剑法本来稳重端严，突然间轻灵跳
脱，丰姿绰约，登时如换了一个人一般，心下微感奇异，暗
想：“此人诡计多端，又在捣甚么鬼了？”但接招之下，只觉
对方剑法吞吐激扬，宛然名家风范，与小龙女适才所使正是
一路，登时疑心尽去，当下金刀黑剑同时攻了上去。

十余招后，杨过又渐落下风，给公孙止逼得不住倒退。裘
千尺屡次出言指点，但杨过恼她有意损伤小龙女，对她呼叫
宛似不闻，暗道：“谁要你来啰唆？”刷刷刷刷四剑，长声吟
道：“良马既闲，丽服有晖，左揽繁弱，右接忘归。”口中长
吟，剑招配合了诗句，挥舞得潇洒有致。公孙止一呆，道：
“甚么？”

杨过又吟道：“风驰电逝，蹑景追飞。凌厉中原，顾盼生
姿。”诗句是四字一句，剑招也是四招一组，吟到“风驰电逝，
蹑景追飞”时剑去奇速，于“凌厉中原，顾盼生姿”这句上
却是迅猛之余，继以飘逸。公孙止从没见过这路剑法，听他
吟得好听，攻势登缓，凝神捉摸他诗中之意，心知他剑招与
诗意相合，只要领会了诗义，便能破其剑法。

听他又吟道：“息徒兰圃，秣马华山。流
石
番平皋，垂纶长
川。目送归鸿，手挥五弦。”这几句诗吟来淡然自得，剑法却
是大开大阖，峻洁雄秀，尤其最后两句剑招极尽飘忽，似东
却西，趋上击下，一招两剑，难以分其虚实。

小龙女此时已裹好创口，见杨过的剑法使得好看，但从
未听他说起过，不禁问道：“过儿，这是甚么剑法，谁教你的？”

杨过笑道：“我自己琢磨的，姑姑你说好么？前几日我躺着养
伤，床边有一本诗集，我看到这首诗好，就记下了。朱子柳
前辈在英雄宴上以书法化入武功，我想以诗句化入武功，也
必能够。”小龙女道：“很好啊……”

忽听得金轮法王赞道：“杨兄弟，你这份聪明智慧，真叫
老衲佩服得紧。下面几句自然是‘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嘉
彼钓叟，得鱼忘筌。’”

公孙止心念一动：“这和尚在指点我。”当下也不及细想
这和尚是何用意，但想“俯仰自得”必是上一剑之后紧接下
一剑，当即挥黑剑先守上盘，金刀却从中盘疾砍而出。

金轮法王文武全才，虽然僻居西藏，却于汉人的经史百
家之学无所不窥，他听了杨过所吟之诗，早知下句，便先行
说了出来，想借公孙止之手将他除去。这一次公孙止果然抢
到先着，杨过剑招未出，已被他尽数封住去路，锯齿金刀却
从中路要害斫来。好在杨过听到法王吟诗，也早防有此着，竟
不再使自创的四言诗剑法，长剑横守中盘，左手中指铮的一
声，在金刀背上一弹。

公孙止只感手臂一震，虎口微微发麻，心下吃惊：“这小
子的古怪武功真多。”杨过这一弹正是黄药师所传的弹指神通
功夫，只是他功力未够，未能克敌制胜，这一下若是让黄药
师弹上了，公孙止的金刀非脱手不可。但只这么一弹，杨过
已于瞬息间从下风抢回上风，长剑飞舞，再使黄药师所授
“玉箫剑法”。这玉箫剑法与弹指功夫均以攻敌穴道为主，剑
指相配，精微奥妙，饶是他功夫未纯，一阵急攻，却也使公
孙止招架不易。

此时裘千尺又在旁呼喝：“他剑刺右腰，刀劈项颈！”“他
剑削右肩，刀守左胁。”竟将公孙止每一路招数都先行喝了出
来。如此一来，杨过自是有胜无败，他不再长吟，法王便无
法知他剑意。公孙止的阴阳双刃虽系家传武学，但经裘千尺
去芜存菁、创新补阙，大大的整顿过一番，他所使招数自是
尽在裘千尺料中，不论如何腾挪变化，总是给她先行叫破。斗
到酣处，蓦听得裘千尺叫道：“他刀剑齐攻你上盘。”这句呼
喝时刻拿捏得极是阴毒，恰好公孙止刀剑已出，难以中途改
变，杨过却有余裕抵挡。杨过低头疾趋，横剑护背，左指已
戳到了对方脐下一寸五分处的“气海穴”。杨过一指得手，心
中大喜，料想敌人必受重创，岂知公孙止飞出一腿，竟向他
下颚踢到。

杨过一惊，向旁急窜数尺，才想起此人身上穴道极奇，先
前用金铃索打他穴道，明明打中，此人却似一无所觉，微一
沉吟间，公孙止刀剑又已攻上。但听裘千尺叫道：“他刀剑交
叉，右剑攻左，左刀砍右。”杨过不遑多想，当即竭力抵御。

依二人功力而论，杨过早已不敌，全赖裘千尺抢先提示，
点破了公孙止所有厉害招数。此时二人翻翻滚滚，已拆了七
八百招，谷中诸子弟固然瞧得心惊胆战，而潇湘子等众高手
也是目眩神驰，猜不透这场激战到底谁胜谁败。刀光剑影之
中，公孙止张口喘气，杨过汗透重衣，二人进退趋避之际均
已不如先前灵动。

公孙绿萼心想再斗下去，二人必有一伤，她固不愿杨过
斗败，却也不忍眼见父亲身受损伤，低声向裘千尺道：“妈，
你叫他们别打啦，大家来评评理，说个谁是谁非。”

裘千尺“哼”了一声，道：“斟两碗茶过来。”绿萼心中
烦乱，但依言斟了两碗茶，抢到母亲面前。裘千尺举起双手，
取下了包在头顶的那块血布。她脑门撞柱流血，小龙女撕下
了衣襟替她包扎，此时取下包布，头顶又有鲜血流出。绿萼
惊道：“妈！”裘千尺道：“死不了！”将血布抛在膝头，双手
各接一只茶碗，每手四指持碗，拇指却浸入了茶水之中，满
指鲜血都混入茶内。她随手轻晃，片刻间鲜血便不见痕迹，叫
道：“都斗得累了，喝一碗茶再打！”对绿萼道：“送茶去给他
们解渴，一人一碗。”

绿萼知道母亲对父亲怨毒极深，料想她决无这般好心，竟
要送茶给他解渴，此举多半会对父亲不利，但两碗茶是自己
所斟，其中绝无毒药，又是一般无异，想来母亲是体惜杨过，
但父亲倘若无茶，便决计不肯住手，杨过这碗茶仍是喝不到，
眼见两人确是累得狠了，当下走到厅心，朗声说道：“请喝茶
罢！”

公孙止与杨过早就口渴异常，听得裘千尺的叫声，一齐
罢手跃开。绿萼将茶盘先送到父亲面前。公孙止心想此茶是
裘千尺命她送来，其中必有古怪，多半是下了毒药，将手一
摆，向杨过道：“你先喝。”杨过坦然不惧，随手拿起一碗，放
到嘴边，喝了一口。公孙止道：“好，这碗给我！”伸手接过
他手中的茶碗。杨过笑道：“是你女儿斟的茶，难道还能有毒
药？”说着换过茶碗，一饮而尽。

公孙止向女儿脸上一看，见她脸色平和，心想：“萼儿对
这小子大有情意，茶中自然不会下毒，我已跟他掉了一碗，还
怕怎地？”当下也是一口喝干，铮的一下，刀剑并击，说道：
“不用歇气啦，咱们再打，哼，若非这老贱人指点，你便有十
条小命，也都已丧在我金刀黑剑之下。”

裘千尺将破布按上头顶伤口，阴恻恻的道：“他闭穴之功
已破，你尽可打他穴道。”

公孙止一呆，但觉舌根处隐隐有血腥之味，这一惊当真
是非同小可。原来他所练的家传闭穴功夫有一项重大禁忌，决
不能饮食半点荤腥，否则功夫立破，上代祖宗生怕无意之中
沾到，是以祖训严令谷中人人不食荤腥，旁人虽然不练这门
上乘内功，却也迫得陪着吃素。他向来防范周密，哪想到裘
千尺竟会行此毒计，将自己血液和入茶中？杨过喝一碗血茶
自是丝毫无损，公孙止毕生苦练的闭穴功却就此付于流水。

他狂怒之下回过头来，只见裘千尺膝头放着一碟款待贺
客的蜜枣，正吃得津津有味，缓缓的道：“我二十年前就已说
过，你公孙家这门功夫难练易破，不练也罢。”

公孙止眼中如欲喷出火来，举起刀剑，向她疾冲过去。绿
萼一惊，抢到母亲身前相护，突觉耳畔呼呼风响，似有暗器
掠过。公孙止长声大号，右眼中流下鲜血，转身疾奔而出，手
中却兀自握着刀剑。一滴滴鲜血溅在地下，一道血线直通向
厅门。只听得他惨声呼号，愈去愈远，终于在群山之中渐渐
隐没。厅上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裘千尺用甚法子伤他。

只有杨过和绿萼方始明白，裘千尺所用的，仍是口喷枣
核功夫。

当杨过与公孙止激斗之际，她早已嘴嚼蜜枣，在口中含
了七八颗枣核。眼见公孙止武功大进，自己纵然喷出枣核袭
击，他也必闪避得了，若是一击不中，给他有了防范，以后
便再难相伤，因此于他酣斗之余先用血茶破了他闭穴功夫，乘
他怒气勃发之际突发枣核。这是她十余年潜心苦修的唯一武
功，劲道之强，准头之确，不输于天下任何厉害暗器。若不
是绿萼突然抢出，挡在面前，公孙止不但双目齐瞎，而且眉
心穴道中核，登时便送了性命。

绿萼心中不忍，呆了一呆，叫道：“爹爹，爹爹！”想要
追出去察看。裘千尺厉声道：“你要爹爹，便跟他去，永远别
再见我。”绿萼愕然停步，左右为难，但想此事毕竟是父亲不
对，母亲受苦之惨，远胜于他，再者父亲已然远去，要追也
追赶不上，当下从门口缓缓回来，垂首不语。

裘千尺凛然坐在椅上，东边瞧瞧，西边望望，冷笑道：
“好啊，今日你们都是喝喜酒来着，这杯酒没喝成，岂不扫兴？”

众人给她冷冰冰的目光瞧得心头发毛，只怕她口中突然喷出
古怪暗器。谷中诸人只是一味惊惧，法王与尹克西等却各暗
自戒备。

小龙女与杨过见公孙止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大出意料之
外，不由得都是深深叹了一口长气，各自伸出手来，相互紧
紧握住，两人心意相通，当即并肩往厅外走去。刚到门口，裘
千尺突然大声喝道：“杨过，你到哪里去？”杨过回转身来，长
揖到地，说道：“裘老前辈、绿萼姑娘，咱们就此别过。”他
自知命不久长，也不说甚么“后会有期”之类的话了。

绿萼回了一礼，黯然无言。裘千尺怒容满脸，喝道：“我
将独生女儿许配于你，怎地既不改口称我岳母，又这么匆匆
忙忙的便走了？”杨过一愕，心道：“你虽将女儿许配于我，我
可没说要啊。”裘千尺道：“此间彩礼齐全，灯烛俱备，贺客
也到了这许多，咱们武学之士也不必婆婆妈妈，你们二人今
日便成了亲罢。”

金轮法王等眼见杨过为了小龙女与公孙止几番拚死恶
斗，此时听了裘千尺此言，知道必然又是一番风波。各人互
相望了几眼，有的微笑，有的轻轻摇头。

杨过左手挽着小龙女的臂膀，右手倒按君子剑剑柄，说
道：“裘老前辈一番美意，晚辈极是感激。但晚辈心有所属，
实非令爱良配。”说着慢慢倒退。他怕裘千尺狂怒之下，斗然
口喷枣核，是以按剑以防。

裘千尺向小龙女怒目横了一眼，冷冷的道：“嘿，这小狐
狸精果然美得出奇，无怪老的着了迷，小的也为她颠倒。”绿
萼道：“妈，杨大哥与这位龙姑娘早有婚姻之约，这中间详情，
女儿慢慢再跟你说。”裘千尺啐了她一口，怒道：“呸？你当
你妈是甚么人？我说过的话，也能改口么？姓杨的，别说我
女儿容貌端丽，没一点配你不上，她便是个丑八怪，今日我
也非要你娶她为妻不可。”

马光佐听她说得蛮横，不由得哈哈大笑，大声说道：“这
谷中的夫妻当真是一对活宝，老公逼人家闺女成亲，老婆也
硬逼人家小子娶女，别人不要，成不成？”裘千尺冷冷的道：
“不成！”马光佐裂开大口，哈哈大笑。突然波的一响，一枚
枣核射向他眉心，当真是来如电闪，无法闪避。马光佐惊愕
之下，头一抬，拍的一声，枣核已将他三颗门牙打落。马光
佐大怒，虎吼一声，扑将过去。但听波波两响，他右腿“环
跳”，左足“阳关”两穴同时被枣核打中，双足一软，摔倒在
地，爬不起来。

这三枚枣核实在去得太快，直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杨
过当马光佐大笑之际，已知裘千尺要下毒手，抽出长剑要过
去相救，终是迟了一步，忙伸手将他扶起，解开了他穴道。马
光佐倒也极肯服输，见这秃头老太婆手不动，脚不抬，口一
张便将自己打倒，心中好生佩服，吐出三枚门牙，满嘴鲜血
的说道：“老太婆，你本事比我大，老马不敢得罪你啦。”

裘千尺毫不理他，瞪着杨过道：“你决意不肯娶我女儿，
是不是？”

公孙绿萼在大庭广众之间受此羞辱，再也抵受不住，拔
出腰间匕首，刃尖指在自己胸口，大声道：“妈，你再问一句，
女儿当场死给你看。”裘千尺嘴一张，波的一响，一枚枣核射
将过去，斜中匕首之柄。这一下劲力好大，那匕首横飞而出，
插入木柱，深入数寸，烛光之下，剑柄兀自颤动。众人
“噫”的一声，无不倒抽一口凉气。

杨过心想留在这里徒然多费唇舌，手指在剑刃上一弹，和
着剑刃振起的嗡嗡之声，朗声吟道：“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挽起一个剑花，携着小龙女的手转身
便走。

绿萼听着“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那两句话，更是伤心
欲绝，取过更换下来的杨过那件破衫，双手捧着走到他面前，
悄然道：“杨大哥，衣服也还是旧的好。”杨过道：“谢谢你。”

伸手接过。他和小龙女都知她故意挡在身前，好教母亲不能
喷枣核相伤。小龙女脸含微笑，点头示谢。绿萼小嘴向外一
努，示意二人快快出去。

裘千尺喃喃的念了两遍：“人不如故，人不如故。”忽地
提高声音，说道：“杨过，你不肯娶我女儿，连性命也不要了
吗？”

杨过凄然一笑，又倒退一步，跨出了大厅的门槛。小龙
女心中一凛，说道：“慢着。”朗声问道：“裘老前辈，你有丹
药能治情花之毒么？”

绿萼心中一直便在想着此事，父亲手中只剩下一枚绝情
丹，杨过已给小龙女服了，他自己身上的情花剧毒未解，惟
一指望是母亲或有救治之法，但母亲必定以此要胁杨过，逼
他娶己为妻，是以不敢出言相求，事在危急，再也顾不得女
儿家的仪节颜面，转身说道：“妈，若不是杨大哥援手，你尚
困身石窟之中，大难未脱。杨大哥又没丝毫得罪你之处。咱
们有恩报恩，你设法解了他身上之毒罢。”

裘千尺嘿嘿冷笑，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世上恩仇
之际便能这般分明？那公孙止对我是报了恩么？”

绿萼大声道：“女儿最恨三心两意、喜新厌旧的男子。这
姓杨的若是舍却旧人，想娶女儿，女儿便是死了，也决不嫁
他。”

这几句话裘千尺听来倒是十分入耳，但一转念间，立即
明白了女儿的用心，她是爱极了杨过，他若愿意迎娶，她自
是千肯万肯，只是迫于眼前情势，只盼自己先救他性命再说。

金轮法王与尹克西等瞧着这幕二度逼婚的好戏，你望我
一眼，我望你一眼，都是脸露微笑。法王直至此时，才知杨
过身中剧毒，心中暗自得意，但愿他坚持到底，不肯为了保
命而允娶公孙绿萼，就怕这小子诡计多端，假意答允，先骗
了解药到手，又再翻悔；但想有自己在此，这小子若要行奸
使诈，自己便可点破，不让裘千尺上当。

裘千尺的眼光从东到西，在各人脸上缓缓扫过，说道：
“杨过，这里诸人之中，有的盼你死，有的愿你活。你自己愿
死还是愿活，好好想一想罢。”

杨过伸手搂住小龙女的腰，朗声道：“她若不能归我，我
若不能归她，咱俩宁可一齐死了。”小龙女甜甜一笑，道：
“正是！”她与杨过心意相通，二人爱到情浓之处，死生大事
却也看得淡了。

裘千尺却难以明白她的心思，喝道：“我若不伸手相救，
这小子便要一命呜呼，你懂不懂？他只能再活三十六天，你
知不知道？”

小龙女道：“你若肯相救，咱两个儿能多聚几年，自是极
感大德。你不肯救，咱俩在一起便只三十六天，那也好啊！反
正他死了，我也不活着。”说这几句话时，美丽的脸庞上全然
漠不在乎。

裘千尺望望她，又望望杨过，只见二人相互凝视，其情
之痴，其意之诚，那是自己一生之中从未领略过、从未念及
过的，原来世间男女之情竟有如斯者，不自禁想起自己与公
孙止夫妻一场，竟落得这般收场，长叹一声，双颊上流下泪
来。

绿萼纵身过去，扑在她的怀里，哭道：“妈，你给他治了
毒罢，我和你找舅舅去，舅舅很牵挂你，是不是？”裘千尺一
流泪水，心中牵动柔情，但随即想起二哥裘千仞信中那句话
来：“自大哥于铁掌峰上命丧郭靖、黄蓉之手……”自己手足
残废，二哥又已出家为僧，说甚么“放下屠刀，皈依三宝”，
然则大哥之仇岂非永不能报？这小子武功不弱，他既坚不肯
娶我女儿，那么命他替我报仇，也可了却一桩大事。

她想到此处，便道：“解治情花剧毒的绝情丹，本来数量
不少，可是除了三枚之外，都给我浸入砒霜，尽数毁了。这
三枚丹药，公孙止那奸贼自己服了一枚，另一枚我醉倒后给
他取了去，后来落入你手，你已给这女子服了。世间就只剩
下一枚。这枚绝情丹我贴身而藏已二十余年。身在绝情谷中
住而不备绝情丹，这条性命便算不得是自己的。眼下反正我
已命不久长，我女儿今后也未必会再留在谷中……”说着缓
缓伸手入怀，将世间唯此一枚的绝情丹用指甲切成两半，取
出半枚，托在掌心，说道：“丹药这便给你，你不肯做我女婿，
那也罢了，可是你须得答允为我办一件事。”

杨过与小龙女互视一眼，料想不到她竟会忽起好心。二
人虽说将生死置之度外，但眼前既有生路，自是喜出望外，齐
声道：“老前辈要办甚么事，我们自当尽力。”

裘千尺缓缓的道：“我是要你去取两个人的首级，交在我
手中。”

杨过与小龙女一听，立时想到，她所要杀之人其中之一
必是公孙止。杨过对这人自是绝无好感，此人已丧一目，闭
穴内功又破，虽然其他武功未失，要追杀他谅亦不难，不过
他是公孙绿萼之父，这姑娘对自己一片痴情，杀她父亲，未
免大伤其心，一时不禁踌躇难答。小龙女心中也觉公孙止虽
恶，对己总是有救命之恩，但瞧裘千尺的神色，若不办到此
事，她的丹药无论如何不会给杨过的了。

裘千尺见二人脸上有为难之意，冷然道：“我也不知这二
人和你们有甚瓜葛牵连，但我是非杀这二人不可。”说着将半
枚丹药在手中轻轻一抛。杨过听她语气，所说的似乎并非公
孙止，于是问道：“裘老前辈与何人有仇？要晚辈取何人的首
级？”裘千尺道：“你没听到那恶贼读信么？害死我大哥的，叫
做甚么郭靖、黄蓉。”

杨过大喜，叫道：“那好极了。这二人正是晚辈的杀父仇
人，裘老前辈便是无此嘱咐，晚辈也要找这二人报仇。”裘千
尺心中一凛，道：“此话当真？”杨过指着金轮法王道：“这位
大师与这二人也有过节。晚辈之事，曾跟他说过。”

裘千尺眼望法王。法王点了点头，说道：“可是这位杨兄
弟啊，那时却明明助着郭靖、黄蓉，来跟老衲为难。”小龙女
与绿萼恼恨这和尚时时从中挑拨作梗，一齐向他怒目横视。金
轮法王只作不见，微笑道：“杨兄弟，此事可有的罢？”杨过
道：“是啊。待我报了父母之仇，还得向大师领教几招。”法
王双手合十，说道：“妙极，妙极！”

裘千尺左手一摆，对杨过道：“我也不管你的话是真是假，
你将这枚药拿去服了罢。”杨过走上前去，将丹药接在手中，
见只有半枚，便即明白，笑道：“须得取那二人首级，来换另
外半枚？”裘千尺点头道：“你聪明得紧，一瞧便知，用不着
旁人多说。”杨过心想：“先服了这半枚再说，总是胜于不服。”

当下将半枚丹药放入口中，咽了一口唾液，吞入肚中。

裘千尺道：“这绝情丹世上只剩下了一枚，你服了半枚，
还有半枚我藏在极密的所在。十八日后，你若携二人首级来
此，我自然取出给你，否则你纵将我擒住，叫我身受千刀万
剐之苦，再将我投入石窟之中，我也决不会给你。我裘千尺
说话斩钉截铁，向无更移。各位贵客请便。杨大爷、龙姑娘，
咱们十八日后再见。”说着闭上眼睛，不再理睬众人。

小龙女问道：“为甚么限定十八日？”裘千尺闭着眼睛道：
“他身上的情花之毒，原来是三十六日之后发作，现下服了半
枚丹药，毒势聚在一处，发作反而快了一倍。十八日后再服
半枚，立时解毒，否则……否则……嘿嘿！”说到此处，只是
挥手命各人快去。

杨过与小龙女知道此人已无可理喻，当下与公孙绿萼作
别，快步出了水仙庄。杨过不耐烦再循来路乘舟出谷，与小
龙女展开轻功，翻越高山而出。

杨过进谷虽只三日，但这三日中遍历艰险，数度生死仅
隔一线，此时得与心上人离此险地，真乃恍如隔世。此时天
已黎明，二人并肩高冈，俯视幽谷，但见树木森森，晨光照
耀，满眼青翠，心中欢悦无限，飘飘荡荡的宛似身在云端。

杨过携着小龙女之手，走到一株大槐树之下，说道：“姑
姑……”小龙女偎依在他身边，嫣然一笑，道：“我瞧你别再
叫我姑姑了罢。”

杨过心中早已不将她当作师父看待，叫她“姑姑”，只是
一向叫得惯了，听她这么说，心里一甜，回首凝视着她漆黑
的眼珠子，道：“那我叫你作甚么？”小龙女道：“你爱叫甚么，
便叫甚么，一切都由你。”杨过微一沉吟，道：“我一生之中
最快活的时光，便是在古墓中跟你一起厮守之时，那时我叫
你姑姑，便到死都叫你作姑姑罢。”小龙女笑道：“那时我打
你屁股，你也很快活吗？”

杨过伸出双臂，将她搂在怀里，只觉她身上气息温馨，混
和着山谷间花木清气，真是教人心魂俱醉，难以自已，轻轻
的道：“咱们如这般厮守一十八日，只怕已快活得要死了，别
再去杀甚么郭靖、黄蓉啦。与其奔波劳碌，厮杀拚命，咱们
还是安安静静、快快活活的过十八天的好。”

小龙女微笑道：“你说怎么，便怎么好。以前我老是要你
听话，从今儿起，我只听你的话。”她一向神色冷然，如今心
胸中充满爱念，眉梢眼角以至身体四肢，无不温柔婉娈，只
觉得全心全意的听杨过话，那才是最快活不过之事。

杨过怔怔的望着她，缓缓的道：“你眼中为甚么有泪水？”

小龙女拿着他的手，将脸颊贴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擦，柔声道：
“我……我不知道。”过了片刻，道：“定是我太喜欢你了。”

杨过道：“我知道你在为一件事难过。”小龙女抬起头来，
突然泪如泉涌，扑在他的怀里，抽抽噎噎的哭道：“过儿，你
……你……咱们只有十八天，那怎么够啊？”杨过轻轻拍着她
肩膀，轻轻的道：“是啊，我也说不够。”小龙女道：“我要你
永远这么待我，要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杨过捧起她的脸来，在她淡红的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毅
然道：“好，说甚么也得去杀了郭靖、黄蓉。”舌尖上尝着她
泪水的咸味，胸中情意激动，全身真欲爆裂一般。

忽听得左首高处一人高声笑道：“要卿卿我我，也不用这
般迫不及待。”杨过转头来，只见十余丈外的山冈之上，金轮
法王、尹克西、潇湘子、尼摩星、马光佐五人并肩站立，说
这话的正是金轮法王。料想自己与小龙女匆匆离谷，未理其
余诸人，法王等便随后跟来，自己二人大难之后重会，除了
对方之外，其余一切全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二人在槐树
下情致缠绵，却给法王等遥遥望到了。

杨过想起在绝情谷中法王数次与自己为难，险些丧身于
他言语之下，早知如此，他在荒山结棚养伤之际，就该一掌
送了他的性命，自己助他疗伤，枉他为一派宗主，竟是如此
的以怨报德。小龙女见他目中露出怒火，声道：“别理他，这
般人便是过一辈子，也没咱们一时三刻的欢喜。”

只听马光佐叫道：“杨兄弟，龙姑娘，咱们一起走罢。在
这荒山野岭之间，无酒无肉，有甚么好玩。”杨过只盼与小龙
女安安静静的多过一刻好一刻，偏生有这些不识趣之人前来
滋扰，但知马光佐是一片好心，于是朗声答道：“马大哥请先
行一步，小弟随后便来。”马光佐道：“好罢，那你们快些来。”

金轮法王哈哈哈大笑，说道：“那又何必要你费心？他们
爱在这荒山野地耽上一十八天啊。”裘千尺说过十八天后毒发
之言，大厅上人人闻知，马光佐听他竟如此说，不禁勃然大
怒，一把抓住法王衣襟，骂道：“贼秃，你的心肠忒也歹毒！
咱们与杨兄弟同来谷中，你不助他已是不该，一路上冷言冷
语，是何道理？”法王微微冷笑，道：“你放不放手？”马光佐
怒道：“我不放，你怎样？”

法王右手一拳，迎面打去。马光佐道：“好啊，动粗么？”

提起蒲扇大的手掌抓他拳头，哪知法王这拳乃是虚招，左手
倏地伸出，在他背上一托，刚劲柔劲同时使出，马光佐一个
庞大的身躯立时飞起，往山坡上摔将下来。好在山坡上全是
长草，他又是皮粗肉厚，这一摔未受重伤，但已是额角青肿，
哇哇大叫的爬将起来。

杨过望见二人动手，知道马光佐定要吃亏，待要赶去相
助，只奔出三步，马光佐已结结实实的摔了一交。马光佐虽
是浑人，却也有个呆主意，知道硬打定然斗不过和尚，口中
哼哼唧唧，叫道：“啊哟，啊哟，手臂给贼秃打断啦。”

金轮法王应蒙古王子忽必烈之聘，受封为蒙古第一国师，
潇湘子与尼摩星一直气忿不服，此时见他如此蛮横，更是恼
怒，两人相互使个眼色。潇湘子道：“大师武功果然了得，不
愧了蒙古第一国师的封号。”法王道：“岂敢，岂敢……”他
鉴貌辨色，知道尼潇二人立时有出手之意，而杨过与小龙女
在一旁更是跃跃欲动，尹克西心意如何，尚不得而知。他虽
自恃武功高强，但若这五大高手联手来攻，自己不仅决然抵
挡不住，尚有性命之忧，嘴上敷衍对答，心中寻思脱身之计。

哪知马光佐哼哼唧唧，慢慢走到他背后，猛起一拳，砰
的一声，正中法王后脑。以法王武功，马光佐偷袭本难得逞，
但此时他全神贯注在杨过、潇湘子等五人身上，对这浑人毫
不在意，竟被他大力一拳，如中铁锤，只锤得眼前金星乱冒。

他惊怒之下，回肘撞去，马光佐胸口中了肘锤，大叫一声，软
绵绵的往前倒下。法王双腿略曲，马光佐庞大的身躯正好跌
在他肩头，便即往坡下奔去。

众人大声呼叫，杨过首先追了下去。法王肩头虽然负了
个将近三百斤的巨人。仍是奔行如飞。杨过、小龙女、尼摩
星等都是一等一的轻功，但既给他发足在先，数十丈内竟然
追赶不上。杨过和小龙女足下加快，渐渐逼近。法王倏地站
住，回过头来，狞笑道：“好，你们是一齐上呢，还是单打独
斗？”说着倒举马光佐，将他脑袋对准山坡边的一块岩石，作
势要撞将下去。

杨过绕到他身后，先行挡住去路，说道：“你若伤他性命，
咱们自是一拥而上。”法王哈哈一笑，将马光佐抛在地下，说
道：“这般浑人，也值得跟他一般见识？”双手伸入袍底，随
即伸出，左手白光闪闪，右手黄气澄澄，已各取银轮铜轮在
手，双轮一碰，嗡嗡之声从山谷间传了出去，傲然道：“哪一
位先上？”

尹克西笑嘻嘻的道：“各位切磋武学，我做买卖的只在旁
观摩观摩。”法王暗想：“此人两不相助，倒少了一个劲敌。”

潇湘子心想还是让旁人打头阵，耗了他的力气，自己再来乘
其败而取，于是说道：“尼兄，你武功强过小弟，请先上！”

尼摩星听了潇湘子之言，已知其意，但自负武学修为独
步天竺，生平未逢敌手，心想纵然胜不得金轮法王，也不致
落败，当下顺手抓起山坡上一块巨岩，喝道：“好，我试试你
两个圆圈圈。”举起巨岩，径向法王当胸砸去。这块巨岩瞧来
少说也有三百来斤，众人见他不用兵刃，举起大石便打，无
不吃了一惊。

金轮法王也没料到这矮子天生神力，竟举大石砸到，当
下不敢硬碰，侧身避开，右手铜轮向他背心横扫过去。尼摩
星抓着巨岩，回手挡架。铜轮巨岩相碰，火星四溅，镗的一
声，只震得山谷鸣响。法王左臂微微发麻，心想：“这矮黑炭
武功怪极，实是不可大意。但他力气再大，举了这块巨岩，却
又支持得几时？”于是双轮飞舞，绕着尼摩星身子转动。

杨过将马光佐救起，与小龙女并肩观斗，见尼摩星神力
过人，武功特异，两人均感惊诧。见二人又斗片时，尼摩星
力道丝毫不衰，突然大喝一声：“阿婆星！”托起岩石，向法
王掷将过去。

他这一掷乃是天竺释氏的一门厉害武功，叫作“释迦掷
象功”。佛经中有言：释迦牟尼为太子时，一日出城，大象碍
路，太子手提象足，掷向高空，过三日后，象还堕地，撞地
而成深沟，今名掷象沟。这自是寓言，形容佛法不可思议。后
世天竺武学之士练成一门外功，能以巨力掷物，即以此命名。

此时尼摩星运此神功掷石，但见岩石在空中急速旋转，夹着
一股烈风，疾往法王撞去。

金轮法王武功虽强，对此庞然大物哪敢硬接硬碰，急忙
跃开。尼摩星身子突然飞起，追上大石，双掌击出，那大石
转个方向，又向法王追去。这次飞掷，是第一次的余势加上
第二次掷力，因而比之第一次力道更强。

论到武功造诣，法王实在尼摩星之上，只是这释迦掷象
功他从所未见，一时竟攻了他个措手不及，眼见大石转向飞
到，只得又跃开闪避。尼摩星乘胜追击，那巨岩给他一次次
加力，去势愈猛。法王寻思：“如此再打下去，须败在这黑矮
子手中，该当立时变计。幸好他独自先行挑斗，我下毒手尽
快毙了他，僵尸鬼就不敢再上。杨龙二人身上有毒，那‘玉
女素心剑法’使不顺手。”

猛听得山后马蹄声响，势若雷鸣，旌旗展动，冲出一彪
人马。法王与尼摩星恶斗方酣，无暇旁视。杨过等但见人强
马壮，长刀硬弩，是一队蒙古骑兵，来到十数丈之外，当先
领兵官举手示意，全队勒马不前。

旗影下一人驻马观斗片刻，当即催马上前，叫道：“罢手，
罢手！”那人科头黄袍，手持铁弓，正是蒙古王子忽必烈。

尼摩星听到叫声，纵上去双掌齐推，巨岩砰腾砰腾的滚
下山坡，沿途带动泥砂石块，势道极是威猛。

忽必烈翻身下马，左手携住法王，右手携住尼摩星，笑
道：“原来两位在这儿切磋武功，真令小王大开眼界。”他何
尝不知二人实系真斗，但为顾全双方面子，只想轻轻一言揭
过，法王微微一笑，说道：“这位尼兄武学大有独到之处，难
得难得。”尼摩星怪眼一横，道：“我道蒙古第一国师如何了
不起，原来……哼哼！”法王勃然大怒，心想：“难道我当真
斗你不过？”正要开言，忽必烈笑道：“此处风物良佳，岂可
无酒？左右，取酒！咱们来痛饮三碗！”蒙古人自来生长旷野，
以天地为居室，荒山饮食，与堂上无异，当即有侍卫取过烈
酒干脯，布列于地。

忽必烈向小龙女望了两眼，心下暗惊：“人间竟有如此美
丽的女子。”见她与杨过携手并肩，神情亲密，问杨过道：
“这位姑娘是谁？”杨过道：“这位龙姑娘，是小人的授业师父，
也是小人的妻子。”他自经绝情谷中一番出生入死，更将羁縻
普天下苍生的礼法习俗丝毫不放在眼里，心想偏偏要让世人
皆知，我杨过乃是娶师为妻。

蒙古人于甚么尊师重道、男女大防等礼法本来远不如汉
人讲究，忽必烈听了杨过的话也不以为异，只是听说这少女
传过他武艺，不由得多了一层敬意。笑道：“果然是郎才女貌，
天生佳偶，妙极妙极。来，大家尽此一碗，为两位庆贺。”说
着举起酒碗，一饮而尽。法王微微一笑，也举碗饮干。余人
跟着喝酒，马光佐更是连尽三碗。

小龙女对蒙古人本无喜憎，此时听忽必烈称赞自己与杨
过乃是良配，不由得心花怒放，喝了半碗酒后，容色更增娇
艳，心想：“那些汉人都说我和过儿成不得亲，这位蒙古王爷
却连说妙极，瞧来还是蒙古人见识高呢。”

忽必烈笑道：“各位三日不归，小王正自记挂得紧，只因
襄阳军务紧急，未能相待，小王已在大营留下传言，请各位
即赴襄阳军前效力。今日在此巧遇，大畅予怀。”法王说道：
“请问王爷，我军攻打襄阳，可顺利否？”忽必烈皱眉道：“襄
阳守将吕文德本是庸才，小王所忌者，郭靖一人耳。”杨过心
中一凛，问道：“郭靖确在襄阳？”

忽必烈道：“这郭靖说来还是小王的长辈，总角之时与先
王曾有八拜之交，乃是我成吉思汗祖父手下第一爱将。此人
智勇双全，领军远征西域，迭出奇计，建立大功。先王曾对
我言道：南朝主昏臣奸，将懦兵弱，人数虽众，总难敌我蒙
古精兵，但若遇上郭靖，却须千万小心。唉，父王果有先见，
我军屯兵襄阳城外，久攻不下，皆因这郭靖从中作梗之故。”

杨过站起身来，说道：“这姓郭的与小人有杀父大仇，小
人请命去刺死了他。”

忽必烈喜道：“小王邀聘各位英雄好汉，正是为此。但听
人言道，这郭靖武功算得中原汉人第一，又有不少异能之士
相助。小王屡遣勇士行刺，均遭失手，或擒或死，无一得还。
杨兄弟虽然武勇，却是独木难支，小王欲请众位英雄一齐混
入襄阳，并力下手。只消杀了此人，襄阳唾手可下。”

法王、潇湘子等一齐站起，叉手说道：“愿奉王爷差遣，
以尽死力。”

忽必烈大喜，说道：“不论是哪一位刺杀郭靖，同去的几
位俱有大功。但出手刺杀之人，小王当奏明大汗，封赏公侯
世爵，授以大蒙古国第一勇士之号。”

潇湘子、尼摩星等人对公侯世爵也不怎么放在心上，但
若得称大蒙古国第一勇士，名扬天下，实乃平生之愿。蒙古
此时兵威四被，幅员之广，旷古未有，西域疆土绵延数万里，
中国亦已三分而有其二，自帝国中心而至四境，快马均须奔
驰一年方至，若得称为第一勇士，普天下英雄豪杰自是无不
钦仰。当下人人振奋，连金轮法王也是眼发异光。

杨过凄然一笑，缓缓摇了摇头。小龙女深情无限的望着
他，心中却道：“要他甚么公侯世爵，甚么天下第一勇士？我
只盼你好好的活着。”

众人又饮数碗，站起身来。蒙古武士牵过马匹，杨过、小
龙女、金轮法王等一齐上马，跟在忽必烈之后，疾趋南驰，往
襄阳而来。

沿途但见十室九空，遍地尸骨，蒙古兵见到汉人，往往
肆意虐杀，杨过瞧得恼怒，待要出手干预，却又碍着忽必烈
的颜面，寻思：“蒙古兵如此残暴，将我汉人瞧得猪狗不如，
待我刺杀郭靖、黄蓉之后，必当击杀几个蒙古最歹恶的军汉，
方消心中之气。”

不数日抵达襄阳郊外。其时两军攻守交战，已有月余，满
山遍野都是断枪折矛、凝血积骨，想见战事之惨烈。

蒙古军中得报四大王忽必烈亲临前敌，全军元帅、大将
迎出三十里外。随从军卫怒马腾跃，铁甲锵锵，军容极壮。各
将帅遥遥望见忽必烈的大纛，一齐翻身下马，伏在道旁。

忽必烈驰到近处，勒马四顾，隔了良久，哼了一声，道：
“襄阳城久攻不克，师老无功，岂不堕了我大蒙古的声威？”众
帅齐声答道：“小将该死，请四大王治罪。”忽必烈扬鞭一击，
坐骑向前疾奔而去。诸将帅久久不敢起身，人人战栗。

杨过见忽必烈对待自己及金轮法王等甚是和易，但驾御
诸将却这等威严，心想：“蒙古军兵强马壮，纪律严明，大宋
如何是其敌手？”不自禁的皱起了眉头。

翌晨天甫黎明，蒙古军大举攻城，矢下如雨、石落似雹，
纷纷向城中打去。接着众军驾起云梯，四面八方的爬向城头。

城中守御严密，每八名兵士合持一条大木，将云梯推开城墙。

攻拒良久，终于有数百名蒙古兵攻上了城头。蒙古军中呼声
震天，一个个百人队蚁附攀援。猛听得城中梆子声急，女墙
后闪出一队弓手，羽箭劲急，迫得蒙古援军无法上前，接着
又抢出一队宋兵，手举火把，焚烧云梯，梯上蒙古兵纷纷跌
落。

城上城下大呼声中，城头闪出一队勇壮汉子，长矛利刃，
向爬上城墙的蒙古兵攻去。这队汉子不穿宋军服色，有的黑
色短衣，有的青布长袍，攻杀之际也不成队形，但身手矫捷，
显然身有武功。攻上城头的蒙古兵将均是军中勇士，自来所
向无敌，但遇上这队汉子，搏斗数合，即被一一杀败，或横
尸城头，或碎骨墙下。宋军中一个中年汉子尤其威猛，此人
身穿灰衣，赤手空拳，纵横来去，一见宋军有人受厄，立即
纵身过去解围，掌风到处，蒙古兵将无不披靡，直似虎入羊
群一般。

忽必烈亲在城下督战，见这汉子如此英勇，不由得呆了
半晌，叹道：“天下勇士，更有谁及得上此人？”杨过站在他
身侧，问道：“王爷可知他是谁？”忽必烈一惊，道：“难道便
是郭靖？”杨过道：“正是！”

此时城头上数百名蒙古兵已给杀得没剩下几个，只有最
勇悍的三名百夫长手持矛盾，兀自在城垛子旁负隅而斗。城
下的万夫长吹起角号，又率大队攻城，想将城头上三名百夫
长接应下来。

郭靖纵声长啸，大踏步上前。一名百夫长挺矛刺去，郭
靖抓住矛杆向前一送，跟着左足飞出，踢在另一名百夫长的
盾牌之上。两名百夫长虽勇，怎挡得住这一送一踢的神力？登
时几个筋斗翻下城头，筋断骨折而死。

第三名百夫长年纪已长，头发灰白，自知今日难以活命，
挥动长刀，直上直下的乱砍，势若疯虎。郭靖左臂倏出，抓
住他持刀的手腕，右掌正要劈落，忽地一怔。那百夫长也已
认出郭靖面目，叫道：“金刀驸马，是你！”原来他是郭靖当
年西征时的旧部，黄蓉计取撒麻尔罕，此人即是最先飞降入
城的勇士之一。

郭靖忆及旧情，叫道：“嗯，你是鄂尔多？”那百夫长见
郭靖记得自己名字，不禁热泪盈眶，叫道：“正是，正是小人。”

郭靖道：“好，念在昔日情分，今日饶你一命。下次再给我擒
住，休怪无情。”转头向左右道：“取过绳子，缒他下去！”两
名健卒取过一条长索，缚在鄂尔多的腰间，将他缒到城下。

鄂尔多是蒙古军中赫赫有名的勇士，突被城头宋军用绳
索缒下，城下蒙古兵将都好生奇怪，不知是何变故，一齐后
退数十丈，城头也停了放箭，两军一时罢斗。鄂尔多到了城
下，对着郭靖拜伏在地，朗声叫道：“金刀驸马既然在此，小
人万死不敢再犯虎驾。”

郭靖站在城头，神威凛然，喝道：“蒙古主帅听着：大宋
与蒙古昔年同心结盟，合力灭金，你蒙古何以来犯我疆界，害
我百姓？大宋百姓人数多你蒙古数十倍，若不急速退兵，我
大宋义兵四集，管教你这十多万蒙古军死无葬身之地。”他这
几句话说的是蒙古语，中气充沛，一字一句送向城下。城墙
既高，两军相距又远，但这几句话数万蒙古兵将却俱都听得
清清楚楚，不由得相顾失色。

一名万夫长引着鄂尔多来到忽必烈跟前，禀报原由。鄂
尔多述说当年跟随郭靖西征，金刀驸马如何用兵如神，如何
克敌制胜，说得有声有色。忽必烈脸色一沉，喝道：“拿下去
砍了！”鄂尔多大叫：“冤枉！”那万夫长道：“四大王明见，这
鄂尔多颇有战功……”忽必烈手一挥，四名卫士早将鄂尔多
拉下，斩下首级，呈了上来。诸将无不震恐。

忽必烈向万夫长道：“鄂尔多以阵亡之例抚恤，另赏他妻
子黄金十斤，奴隶三十名，牲口三百头。”万夫长大惑不解，
应道：“是，是。”忽必烈道：“我既杀此人，却又赏他家属，
你们不明白这中间的道理，是也不是？”诸将一齐躬身道：
“请四大王赐示。”忽必烈朗声道：“这百夫长向郭靖跪拜，夸
说郭靖厉害，动摇军心，是否当斩？但他奋勇先登，力战至
最后一人，岂非当赏？”诸将尽皆拜伏。

但这么一来，蒙古兵军心已沮。忽必烈知道今日即使再
拚力攻城，也是徒遭损折，决然讨不了好去，眼见城下蒙古
军积尸数千，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士，心中大是不忿，然
见襄阳城墙坚固，守备严密，实是无隙可乘，不禁叹了口气，
当即传令退军四十里。

左右两名卫士互视一眼，齐道：“小人为四大王分忧，也
折一折南蛮的锐气。”翻身上马，驰到城下，拉动铁弓，两枝
狼牙雕翎急向郭靖射去。

这二人骑术既精，箭法又准，正是马奔如风，箭去似电。

城上城下刚发得一声喊，飞箭已及郭靖胸口小腹。眼见他无
法闪避，却见郭靖双手向内一拢，两手各已抓着一枝羽箭，举
手一扬，向下掷出。两名蒙古卫士尚未回马转身，突然箭到，
透胸而过，两人倒撞下马。城头宋军喝采如雷，擂起战鼓助
威。

忽必烈闷闷不乐，领军北退。大军行出数里，杨过道：
“王爷不须烦恼，小人这便进城去取郭靖性命。”忽必烈摇头
道：“那郭靖智勇兼全，果然名不虚传，今日一见，更觉此事
棘手之极。”杨过道：“小人在郭靖家中住过数年，又曾为他
出力，他对我决无防范之心。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忽必烈道：“适才攻城之时，你站在我身旁，只怕他在城头已
然瞧见。”杨过道：“小人已防到此着，攻城之时，与龙姑娘
均以大帽遮眉、皮裘围颈，他决计认不出来。”忽必烈道：
“既是如此，盼你立此大功，封赏之约，决不食言。”

杨过随口道谢一声，正要转身与小龙女一齐辞出，却见
金轮法王、潇湘子、尹克西诸人脸上均有异色，心念一动：
“这些人均怕我此去刺死郭靖，得了蒙古第一勇士的封号，定
要从中阻挠，使我难竟大功。”向忽必烈道：“王爷，小人有
一事告禀。小人去刺郭靖，乃是为报私仇，兼之要以他的首
级去换救命丹药，如能托王爷之福，大事得成，那蒙古第一
勇士的封号却万万不敢领受。”忽必烈问道：“这却为何？”杨
过道：“小人武功远不及在座诸位，如何敢称第一勇士？王爷
须得应允此事，小人方敢动身。”

忽必烈见他言辞诚恳，确是本意，又见了旁人神情，已
猜到他的心意，说道：“既是如此，人各有志，我也不便勉强。”

法王等听忽必烈如此说，果然均有欣慰之色。

杨过圈转马头，与小龙女并骑向襄阳驰去，在途中摔去
了大帽皮裘，恢复汉人打扮，到得城下时天已向晚，只见城
门紧闭，城头一队队兵卒手执火把，来去巡逻。杨过大声叫
道：“我姓杨名过，特来拜见郭靖郭大爷。”城上守将听得呼
声，见他只有一名女子相从，当即向郭靖禀报。

过不片时，两个青年走上城头，向下一望，一人叫道：
“原来是杨大哥，只你们两位吗？”杨过见是武氏兄弟，心想：
“郭靖害我父亲，不知武氏兄弟的父亲曾否在旁相助？”说道：
“武大哥，武二哥，郭伯伯在不在城内？”武修文道：“请进来
罢。”命兵卒打开城门，放下吊桥，让杨过与小龙女入城。

二武引着二人来到一座大屋之前。郭靖满脸堆欢，抢出
门来，向小龙女一揖为礼，拉着杨过的手笑道：“过儿，你们
来得正好。鞑子攻城正急，两位一到，我平添臂助，真乃满
城百姓之福。”小龙女是杨过之师，郭靖对她以平辈之礼相敬，
客客气气的让着进屋，对杨过却是十分亲热。

杨过左手被他握着，想起此人乃杀父大仇，居然这般假
惺惺作态，恨不得拔出剑来立时刺死了他，只是忌惮他的武
功，不敢贸然动手，脸上强露笑容，说道：“郭伯伯安好。”他
满腔愤恨，终于没跪下磕头。郭靖豁达大度，于此细节也没
留心。

到得厅上，杨过要入内拜见黄蓉。郭靖笑道：“你郭伯母
即将临盆，这几天身子不适，日后再见罢。”杨过暗喜：“黄
蓉智计过人，我只担心被她看出破绽，此人抱恙，真是天助
我成功。”

说话之间，中军进来禀道：“吕大帅请郭大爷赴宴，庆贺
今日大胜鞑子。”郭靖道：“你回禀大帅，多谢赐宴。我有远
客光临，不能奉陪了。”中军见杨过年纪甚轻，并无特异之处，
不知郭靖何以对他如此看重，为了陪伴这个少年，竟推却元
帅的庆功宴，不由得满心奇怪，回去禀知吕文德。

郭靖在内堂自设家常酒宴，为小龙女与杨过接风，由朱
子柳、鲁有脚、武氏兄弟、郭芙诸人相陪。朱子柳向杨过连
声称谢，说亏得他从霍都取得解药，治了他身上之毒。杨过
淡淡一笑，谦逊几句。

郭芙见了他却神情淡漠，叫了声：“杨大哥。”郭靖责道：
“芙儿，先日你为金轮法王所擒，若不是杨大哥舍命相救，你
自己失陷不用说，连你妈妈也要身遭大难，怎不好好谢过了
杨大哥？”郭芙站起身来，说道：“多谢杨大哥日前相救。”杨
过道：“大家自己人，何必言谢？”郭芙一言不发的坐下。酒
席之间，只见她双眉微蹙，似有满腹心事，武氏兄弟也一直
避开他的目光。鲁有脚与朱子柳却兴高采烈，滔滔不绝的纵
谈日间大胜鞑子之事。

席散时已是初更，郭靖命女儿陪小龙女入内安寝，自己
拉杨过同榻而眠。小龙女入内时向杨过望了一眼，嘱他务须
小心，神色之间，深情款款，关念无限。杨过只怕露出心事，
将头转过，竟是不敢与她正面相视。

郭靖携着杨过的手同到自己卧室，赞他力敌金轮法王，在
酒楼上与乱石阵中救了黄蓉、郭芙和武氏兄弟，随后问他别
来的经历。杨过生怕言多有失，于遇见程英、陆无双、傻姑、
黄药师等情由一概不提，只道：“侄儿受伤后在一个荒谷中养
伤，后来遇到师父，便同来相寻郭伯伯。”

郭靖一面解衣就寝，一面说道：“过儿，眼前强虏压境，
大宋天下当真是危如累卵。襄阳是大宋半壁江山的屏障，此
城若失，只怕我大宋千万百姓便尽为蒙古人的奴隶了。我亲
眼见过蒙古人残杀异族的惨状，真是令人血为之沸。”杨过听
到这里，想起途中蒙古兵将施虐行暴诸般可怖可恨的情景，也
不禁咬得牙关格格作声，满腔愤怒。

郭靖又道：“我辈练功学武，所为何事？行侠仗义、济人
困厄固然乃是本分，但这只是侠之小者。江湖上所以尊称我
一声‘郭大侠’，实因敬我为国为民、奋不顾身的助守襄阳。
然我才力有限，不能为民解困，实在愧当‘大侠’两字。你
聪明智慧过我十倍，将来成就定然远胜于我，这是不消说的。
只盼你心头牢牢记着‘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这八个字，日
后名扬天下，成为受万民敬仰的真正大侠。”

这一番话诚挚恳切，杨过只听得耸然动容，见郭靖神色
庄严，虽知他是自己杀父之仇，却也不禁肃然起敬，答道：
“郭伯伯，你死之后，我定会记得你今晚这一番话。”

郭靖哪想得到他今夜要行刺自己，伸手抚了抚他头，说
道：“是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国家若亡，你郭伯伯是性
命难保了。听说忽必烈善于用兵，今日退军，自必再来，这
数日中定有一场大厮杀。咱们轰轰烈烈的大干一场。时候不
早，咱们睡罢。”

杨过应道：“是。”当即解衣就寝，将从绝情谷中带出来
的那柄匕首藏在贴肉之处，心想：“我待你睡熟之后，在被窝
中给你一刀，你武功便再强百倍，又岂能躲避？”

郭靖日间恶战，大耗心力，着枕即便熟睡。杨过却是满
腹心事，哪里睡得着？他卧在里床，但听得郭靖鼻息调匀，一
呼一吸，相隔极久，暗自佩服他内功深厚。过了良久，耳听
得四下里一片沉静，只有远远传来守军的刁斗之声，于是轻
轻坐起，从衣内摸出匕首，心想：“我将他刺死之后，再去刺
杀黄蓉，谅她一个待产孕妇，济得甚事？大事一成，即可与
姑姑同赴绝情谷取那半枚丹药了。此后我和她隐居古墓，享
尽人间清福，管他这天下是大宋的还是蒙古的？”

想到此处，极是得意，忽听得隔邻一个孩子大声啼哭起
来，接着有母亲抚慰之声，孩子渐渐止啼入睡。杨过心头一
震，猛地记起日前在大路上所见，一名蒙古武士用长矛挑破
婴儿肚皮，高举半空为戏，那婴儿尚未死绝，兀自惨叫，心
想：“我此刻刺杀郭靖，原是举手之事。但他一死，襄阳难守，
这城中成千成万婴儿，岂非尽被蒙古兵卒残杀为乐？我为了
报一己之仇，却害了无数百姓性命，岂非大大不该？”

转念又想：“我如不杀他，裘千尺如何肯将那半枚绝情丹
给我？我若死了，姑姑也决不能活。”他对小龙女相爱之忱，
世间无事可及，不由得把心横了：“罢了，罢了，管他甚么襄
阳城的百姓，甚么大宋的江山，我受苦之时，除了姑姑之外，
有谁真心怜我？世人从不爱我，我又何必去爱世人？”当下举
起匕首，劲力透于右臂，将匕首尖对准了郭靖胸口。

室中烛火早灭，但杨过暗中视物，亦能隐约可见，匕首
将要刺落之际，向郭靖脸上瞧去，但见他脸色慈和，意定神
闲，睡得极是酣畅，自己少年时郭靖的种种爱护之情，猛地
里涌上心来：桃花岛上他如何亲切相待，如何千里迢迢的送
自己赴终南山学艺、如何要将独生女儿许配于己，不由得心
想：“郭伯伯一生正直，光明磊落，实是个忠厚长者，以他为
人，实不能害我父亲。莫非傻姑神智不清，胡说八道？我这
一刀刺了下去，若是错杀了好人，那可是万死莫赎了。且慢，
这事须得探问一下清楚再说。”

于是慢慢收回匕首，将自遇到郭靖夫妇以来的往事，一
件件在心头琢磨寻思。他记起黄蓉对自己时时神色不善，有
好几次他夫妇正在谈论甚么，一见到自己便即转过话题，他
夫妇有件要紧事情瞒过了自己，那是决计无疑的，又想：“郭
伯母收我为徒，何以只教我读书，不肯传我半点武艺？郭伯
伯待我这么好，难道不是因为他害了我父亲，心中自咎难安，
待我好一些，就算补过？可是他如真的害死我父，又怎能对
我毫不提防，与我共榻而眠，任由我一刀刺死了他？”眼望帐
顶，思涌如潮，烦躁难安。

郭靖虽在睡梦之中，仍察觉他呼吸急促有异，当即睁眼
醒转，问道：“过儿，怎么了？睡不着么？”杨过微微一颤，道：
“没甚么？”郭靖笑道：“你若是不惯和人同榻，我便在桌上睡。”

杨过忙道：“不，不要紧。”郭靖道：“好，那就快睡罢。学武
之人，最须讲究收摄心神。”杨过应道：“是。”

隔了半刻，杨过终于忍耐不住，说道：“郭伯伯，那一年
你送我到重阳宫学艺，在终南山脚下牛头寺中，我曾问过你
一句话。”郭靖道：“怎么？”杨过道：“那时你大怒拍碑，以
致惹起全真教众老道的误会，你可还记得我问的那句话么？”

郭靖回想片刻，说道：“是了，那日你问我，你爹爹是怎样去
世的。”杨过紧紧瞪视着他，道：“不，我是问你，到底谁害
死了我爹爹。”郭靖道：“你怎知你爹爹是给人害死的？”杨过
嘶哑着嗓子道：“难道我爹爹是好好死的么？”

郭靖默然不语，过了半晌，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他
死得不幸，可没谁害死他，是他自己害死自己的。”

杨过坐起身，心情激动异常，道：“你骗我！世上怎能有
自己害死自己之事？便算我爹爹自杀而死，也有迫死他之人。”

郭靖心中难过，流下泪来，缓缓的道：“过儿，你祖父和
我父是异姓骨肉，你父和我也曾义结金兰。你父若是冤死，我
岂能不给他报仇。”

杨过身子发战，冲口想说：“是你自己害死他的，你怎能
给他报仇？”但知这句话一出口，郭靖定然提防，再要行刺便
大大不易，当下点了点头，默然不语。

郭靖道：“你爹爹之事曲折原委甚多，非一言可尽。当年
你问起之时，年纪尚幼，未能明白内中情由，因是我没跟你
说。现下你已经长成，是非黑白辨得清清楚楚，待打退鞑子，
我从头说给你听罢。”说罢又着枕安睡。

杨过素知他说一是一，从无虚语，听了这番话，却又半
信半疑起来，心中暗骂：“杨过，杨过，你平素行事一往无前，
果敢勇决，何以今日却猥猥崽崽？难道是内心害怕他武功厉
害么？今夜迁延游移，失了良机，明日若教黄蓉瞧出破绽，只
怕连姑姑都死无葬身之地了。”一想起小龙女，精神又为之一
振，伸手抚摸怀内匕首，刀锋贴肉，都熨得热了。

\end{document}
